10 [09]涛声乍起(1 / 1)
「我没事。」幸村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任由自己的手被她握起,无力地垂在半空,「有创口贴吗?包一下就好。」
他笑着拍拍她的肩,像哄小孩一样说没事的,你怎么比我还紧张呢。
浅仓抿起嘴角,帮他简单的包扎一番,一言不发地走回水龙头前,站定。另一个没剥皮的番茄被捏在手心,像是一颗年轻的、正蓬勃跃动的心脏。
「别用手撕了,多不方便。」那只裹着创口贴的手轻轻拦下她,「我烧了水,教你个办法。」
他利利落落地提前壶开水,简单几个动作,看得浅仓世界胆战心惊,生怕下一秒水壶就又脱手而出,摔在地上。
「为什么烧水……?」她艰难地稳住语气。
受伤的小指搭在桌檐,少年长身玉立,在汩汩蒸汽中笑得好不得意。
「用开水烫过之后,番茄很好去皮,一撕就掉。」
黄昏时刻,天边一轮圆圆的夕阳,像是用勺子盛着一瓢糖浆,滴落下来黏在山头。训练结束了的队员们回到房间洗澡,整个一楼静悄悄地呼吸着,厨房里她与他面对面,埋头吃这一盘糖拌番茄。
平静地仿佛各占桌子一侧,手肘下压着同一份作业。
浅仓的筷子在半空中和对方打了个照面,干燥的那半截轻轻撞在一起,松开,又撞上,似乎交上了劲儿。她抱歉地耸耸肩,恰逢幸村抬头,浅笑了一下。
他们俩有过太多这样彼此无言的瞬间。
海原祭时被派到班级主题店铺门口迎宾,你左我右,一声又一声「欢迎光临」里闪烁的眼眸;情人节活动,幸村上台献唱《情人节之吻》,她在幕后调音,擦肩而过时勾起的唇角。七夕节当天,他们加上浅见未来一起跑到公园草坪上露营,防水垫铺在身下,后半夜的凉风吹过来,穿着短袖的三个笨蛋冷得瑟瑟发抖,却非要守着凌晨三点的流星雨不肯离去。她几次困得眯上眼睛,又几次失望地把自己捏醒,未来笑眯眯地拿出风油精往她太阳穴上招呼,幸村却摇摇头说,你睡吧。
然而她就真的睡着了,被轻轻推醒时流星在少年的瞳仁深处绽放成一朵繁华。
她透过刘海的缝隙打量幸村愈发瘦削的下巴,心里像是被那筷子相撞的声音击到,涛声乍起。
像是当年张爱玲在门外,窥胡兰成坐于房中。那位外国作家,那个女人,一笔一划地写到——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满山遍野都是今天。」
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浅仓世界在心里默念。
糖拌番茄很快吃完了,露出白色的骨瓷盘子。她把幸村从厨房里赶出来,嫌他笨手笨脚做不成饭。
幸村:「从我这儿才学了一招,就翻脸不认账。浅仓只是薄情寡义呢。」
她不置可否,「看太多电视剧是不好的,这爱好该改改了,幸村。」
厨房的门被轻轻带上。门里的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夕阳终于沉下去,晚霞融化,山雨欲来风满楼,记忆汹涌而来,复又无功而返;门外的人贴着墙无声坐下,一遍又一遍重复着握拳再松手的机械动作,冷汗淌进眼窝,脊背冰凉。
*
和真田在岔路口分别后,浅仓世界一个人慢慢走向家中。脚步和呼吸声都压得极轻,却又沉,像是扛着一肩的劳顿疲惫。
幸村没能和她同路。
幸村,住院了。
很多年以后,面对已经成长为男人的少年,浅仓世界依旧记得他在站台上轰然倒去的那个遥远下午。
十月二十日,晴朗,无风。
明明前一刻两人还并肩而立,眼前的仁王从电车上跳下来,网球包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脚步轻快,一边顺势揉了把跟前切原赤也的脑袋,一边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部长你们做晚饭后冰箱里就少了俩番茄呢,是不是合宿的民居年久失修,连老鼠都在那儿打洞了呀~
幸村瞥他一眼,抬手,轻掩唇角作势要咳嗽,还没扯出完整的笑容,下一秒,身形晃了晃,一头扎向冰冷的地面。
轰。
久悬于浅仓记忆里的,那把锃亮的侧刀,终于还是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幸村!」
*
幸村住院后她的生活开始变得异常繁忙。
一边奔波于学生会、美术社和教室,一边还常常光顾对方的病房。两手空空,不提水果,抱着一本杂志倚着窗慢慢翻。从来不问对方病情,只在暗地里向真田和柳生打听,幸村一问她天天来是否麻烦,就说自己家近日装修,吵闹不堪,所以才频频打扰。
其实只是想见他一面而已。
她不像网球部队员,尽管也对幸村的病情三缄其口,但起码内心还是放松的。当年奇怪的妖精曾口口声声表示她的所作所为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那么,只要她恪守本分,幸村精市也一定可以再次站到球场中央。
浅仓世界深知,这样一个骄傲的少年,曾经器宇轩昂,举手投足皆是一阵风过飒爽。一定不喜欢来探望他的每个人都耷拉着眉毛哭丧着脸。
不过也不是没有后悔过。纷乱的心绪自那天厨房中意外的咣当一声,起头,绵延至今。日子流水账一样过去,冲刷掉当年的耿耿于怀,于是她甚至都快忘了,那场对幸村而言近似于「重生」的弥天打击——可即便想起又如何呢?浅仓扪心自问,她要以什么样的方式和名义,帮他预知不可逃避的未来?!
一个平凡的星期四下午,已经成为副会长的浅仓处理完一天的大小事务,起身准备离开,忽然看到对面办公桌前的浅见川也一同站起来。
「会长有事吗?」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先声明一句,今天没空加班哦,抱歉。」
浅见川走到门口,示意她跟上,「以你的速度,这两年有加班过吗?况且原来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一副成天压榨青壮劳力的资本家形象?」
「会长什么时候点了擅自脑补的技能啊,别想太多,会比较好哦。」
浅见川又拉了一把已经锁好的门,浅仓闭了闭眼睛,这个动作已经刻进她的脑海里,结绳记日,年如一年,化作习惯,如跗骨之蛆。
「你要去探望幸村吧?正好我们顺路,一起走怎么样?」
她一愣,抬头落落大方地迎上他的目光,点点头。
路上他们彼此沉默,偶尔闲聊,车上的喧闹渗进两人之间淡淡的气氛,点到即止。
走进病房时幸村正被一群小孩子围在中间,从身高方面打量,的确是众星拱月。他抬头看见他们俩,于是笑着说了一句「未完待续」,片刻后孩子们都接连听话地离开。
「浅见哥哥好慢,未来都已经走了呢。」他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重,「坐吧。」
浅见川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她是住校生,能溜出来看你就已经挺难得了。晚归可是会被宿管骂一顿的。」
「该说这是兄妹之间独特的心灵感应吗?连回答我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话匣子被渐渐打开,浅仓不打算参与,仍然靠在往常的位置翻杂志。目光落在浅见川带来的伴手礼盒上,忽然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于是只能合上书页,借口买饮料走出房间。
她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罐乌龙茶,一罐草莓牛奶,和一罐雀巢咖啡。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抱在怀中,微热的温度熨透衣料,暖了心窝。
然而浅见川已经走了。幸村正坐在床头拆伴手礼,一不小心开口撕大了,食物碎屑洒在被单上,像是七八岁狗都嫌的倒霉孩子。
她笑着走上去,把乌龙茶凌空抛给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
仰头喝下一口,「味道真淡。」说着吐吐舌头。
「话说浅仓,这罐草莓牛奶是怎么回事?」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轻轻扫过,「给会长买的,谁知道他人不在。」
「我怎么不知道浅见哥哥喜欢这样——」幸村愣了一秒,然后笑起来,肩头微微耸动。
「恩,这么甜,这么腻,这么□□的饮料——说实话,一开始我也没有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