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五守则-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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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比划着吻戏的精髓时,阮小乐在想周四的午后。
午后阳光炽热,但全被厚重窗帘挡在外面。阮小乐抱着歌词,在床上翻滚,痛苦不堪。
门外有人敲门。
导演说,接吻么,要陶醉。要带着迷离的神情啊。
你想啊,MV中的小女孩知道了男孩会坐上轮椅的真相,那时才吻了上去,是怎样的深情呢?
阮小乐挠挠头,说,大概是代表一生一世,不离不弃吧。
导演一摆手,说哪里扯这么远了。是感激、是不舍、是刹那感情喷发。
“在那一瞬间,小女孩愿意照顾轮椅上男孩一辈子。但是只有一瞬间的迸发啊。”
导演耐心解说,阮小乐一拍手,说懂了!
“导演大人,我,我就是太深情太执着了,总想着那是代表一生一世的温柔笃定。所以才吻得缺少激情,却多了温柔。”
导演夸她悟性高,让她回去再试试。
ACTION——
阮小乐小碎步回到布景前,听着音乐响起,俯身又吻了下去。
轮椅上的大男生睁大了眼睛,仿佛是不可置信。又慢慢闭上眼,回应他的吻。
明明是三秒的定格,却被无限拉长。
午后阳光炽热,但全被厚重窗帘挡在外面。敲门的男生装作一无所知,与滚倒在床上痛苦不堪的阮小乐一起探讨新歌。歌词于是在他的带动下唰刷出来,乐感也跟着来了。他拉开窗帘,阳光全洒在她身上。他手作喇叭状,问她还记恨他吗?他可是帮她两次了啊。这次更是诱导她写歌,都木有越俎代庖。
她于是也手比划成喇叭,大喊着我们扯平。她穿着居家的兔子睡衣,头上绑着两个兔子耳朵。他穿着一身银色风衣,风衣扣子只系了两颗。他笑闹着要摸她头上的兔耳,她忽然扑上他。两个人陷入床榻,弹簧咯吱作响。
气氛突然冰洁,她大力推开他。他尴尬着说那我走了。
在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的一刹那,听到有人喊他名字。他一回头,就看到隔着整张床铺,手圈作喇叭的阮小乐正冲他大喊,何陌熙,我喜欢你。
他笑了,回来抱紧她,轻轻拍她的背。她的头搁在他肩膀上,听到他低低笑着说。
我也是。
明明是三秒的定格,却如电影版回放。
周四下午的空气都是香甜的,一如歌词写的——
棉花糖躲在云端的软软味道。
她碰触到他的唇,柔软却又单薄,宛如一片沼泽湿地,任何误入禁区的小动物都被瞬间淹没。
瞬间爆发的激情。导演说,只在那一刹那,小女孩愿意照顾轮椅上的小男孩一生一世。
即使下一刻,她就懦弱退却。
即使下一刻,他们就从此分别。
淋漓尽致的吻。
童话般美好的许愿。
童话故事中的奇迹此刻终于来到。
CUT——
导演竖起大拇指,大声喊好。
一声收工,让助理们松了一口气。化妆师忙着上来卸妆,服装师准备好了常服,阮小乐与何陌熙相视一笑,心照不宣都在想幸好没有假戏真做而穿帮。摄影棚上沾染上甜蜜气息,棉花糖躲在云端的软软味道。
忙碌一团的众人,未有注意到踩着高跟鞋的苏谜的表情。
三三两两只是让路,顺带赞一句她的红裙子与金色高跟鞋,又或者调侃一句,哟猫咪来探谁的班呀?
等阮小乐卸了妆,脸上素面朝天时,她对上苏谜的眼睛。
一声苏姐卡在喉咙口,耳光先声夺人。阮小乐摸摸脸颊,火烧似的烫。
“贱人。”苏谜居高临下俯视她,扬手又要打。
被何陌熙一下子摁住她的手,手势僵硬在半空,她只是冷笑。
她脸上一片惨白,骂得也极为难听,但奇怪的是她骂得语调平稳,连声音都不高亢。
阮小乐想,她一定是气疯了。
不过她在骂什么呢。
身为狗血剧女主,阮小乐只知道有人围上来拉扯,何陌熙一直让她闭嘴,苏谜趾高气扬砸了很多话。
她过分鲜艳的红唇一张一合,她唇齿蹦出许多不堪的话来。
阮小乐却无法把钻入耳朵的每个词拼凑出含义,只是看着一个一声妖红的女子在冷静的发飙。
“阮小乐,你为什么不去死?”
她唯一听懂的是这句,然后阮小乐终于清醒。
她豁然起身,反手也要去她苏谜,却被何陌熙拉扯开。
“你们都冷静点!”他说。
“我为了你去打胎你忘了么?何陌熙?”苏谜又说。
阮小乐眨了下眼,想她终于又听懂一句。
然后,缺失的部分全跑回来了,刚才苏谜趾高气扬说的全是关键词,炒CP啊,假戏真做,分手啊,真爱啊。
大概是说,何陌熙炒CP过这么多绯闻女友,只有这一次让他真正与苏谜分手,然后说阮小乐是真爱了。
好俗套啊。
难怪耳膜自动过滤了。
苏谜说话又拿腔拿调的,什么一颗真心被反反复复折腾终于碎的用胶水也拼凑不起来了。
阮小乐想她能听懂才有鬼。
“阮小乐,我的孩子本来都该这么大了,”她比划着,步步紧逼,“你欠我一条人命。”
阮小乐步步后退,很快就退到了窗口。
窗没关好,很大的风吹着她背脊。
苏谜又回头冲何陌熙一笑,“你忘了么,你最喜欢我穿红裙子。你说会守护我时,我正好在录《桃夭》的中国风MV。你说你会娶我,让我放心流产。”
阮小乐对着她红色长裙发怔,尚未来得及反应时,却被一双手蓦然推下了楼。
白色蓬蓬裙层层叠叠,上面绣了一圈红色草莓。
宛如一只天鹅垂死挣扎,血染红了地面。
BAD EN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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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小乐醒来的时候,她闻到消□□水的味道。
护士替她测量心跳,注射点滴,然后是喂药。
她张张嘴,喉咙口吐出了声音。
稍微一偏头,她看到了阳笑笑。
于是本来想问,我没死啊,变成了,“死女人,我这是从书里穿回来了么?”
杨笑笑穿着红色旗袍,是民乐团演出时惯有的服饰。
每周四下课,是她们窝在阶梯教室排练十二乐坊的时刻。杨笑笑是弹古筝,她拉二胡。
温馨家常的味道,一下子全跑回来了。
阮小乐吸了吸鼻子,抬起插着点滴管的手,捶了杨笑笑一拳。
“还是回来好。呐,即使在我最风光的时刻,每天有柠檬哥给我量身录歌,我还是最想你呢。”
她笑了,然后又撇撇嘴。
“你的破小说一点也不好,居然还是BAD ENDING啊。”
“小乐,对不起,”杨笑笑握上她的手,声音小心翼翼,“对不起。”
“又不是你害我跳楼送医院的……咿?我到底为啥在医院,既然你的故事都是虚拟的,难道不该是我做了一场梦么?还是我正好发烧烧糊涂了?”阮小乐兀自喋喋不休,杨笑笑打断她第三次说了声对不起。
对不起,阮小乐,这不是小说。
对不起,阮小乐,一切都是骗局。
对不起,阮小乐,我们设计这一场真人秀只是为了收视率。
“啊啊啊啊?”阮小乐试图摸摸自己额头,但现在只想摸摸阳笑笑的额头。
她真没发烧?
“TXT是诱导。在我们吃火锅时,你的火锅料中有大量催眠药。等你醒来时,整个真人秀游戏就上演了。”
“整个星娱乐大厦,都有针孔摄像机,也包括你的房间。每周都有真人秀剪辑播放,你的新专辑《远方的海鸥》也的确在热卖。如果当时没有热卖,一旦停止买榜就人气骤降的话,真人秀节目也就会停播。”
杨笑笑低着头,不看她眼睛。
声音越来越犹豫。
“你回音乐学院时,提前让熟悉的同学都撤走了,只剩下一无所知的新生。”
“你的手机被换了,不会有旧有同学的号码。”
“你与何陌熙的恋情,在你居室发生的一切,都被当做卖点剪辑了出来。上一周的热播主题就是,劈腿OR真爱?苏谜VS小乐,谁生谁死?”
“你被逼跳楼,也是真人秀的一大噱头。下面早就准备好了气垫,因为苏谜说好会推你下去。”
杨笑笑声音变小了,但她艰难地说完。
阮小乐本来瞪着杨笑笑,却怀疑自己目光是利刃,会裁断她故事。
于是她改为瞪盐水瓶,一瓶盐水还剩下大半。
“苏谜的确喜欢何陌熙。何陌熙也的确慢慢喜欢上了你。整个真人秀讲究一个逼真,才对得起赞助商的大把投资。去年真人秀节目,是对面寝室入选《我的声音我作主》,从海选一直到终选。今年是你。”
“我的梦想一直是音乐节目编剧策划。”
“所以,阮小乐,对不起。”
所以,阮小乐,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