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火锅（1 / 1）
这天是全校组织的家长会，其实不过是些周而复始的车轱辘话，先是校长，然后班主任、各科教师，毫无新意，我想家长们也觉得疲于应付可是又无可奈何吧。我往教室走时，各班家长还在陆续往教室里涌，路过三六班时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从我眼前晃过。
识记面孔是我的弱项，经常遇到面熟的人想不起是谁。那张脸也一定看到了我，他那飞快掠过的不自然让我坚定了我的判断，这一定是跟我见过面的人。时间紧迫，我来不及细想，快步走进教室。
开完家长会一进办公室，听见黄雨欣怨声载道地哼：“累死我了，这会开得，我整整站了两个小时！”她的声音让我陡然惊觉——刚才那张面孔我的确见过，黄雨欣的男朋友罗刚！
罗刚怎么会来开家长会？其实这也没什么稀奇，虽然没听黄雨欣提过，不过罗刚这个年纪有孩子也正常，也许他离过婚呢？可是这情况我好像从来没听黄雨欣提过，她到底知不知情呢？也许黄雨欣全都清楚，只是不想跟我说？我要不要跟她说说今天我遇到过罗刚呢？
我忍住了没多嘴，突然想起我手里有老师们交过来的家长会签到表，赶紧翻到三六班，找到家长签名的一栏，“罗刚”横着对应过去的学生姓名是“□□欧”，孩子不姓“罗”，这意味着应该不是罗刚的孩子？
想了很久我还是走到黄雨欣身旁，这会儿大家都走开了，只有我俩：“雨欣，罗刚家有什么人在我们学校读书吗？”
“是啊，她姐姐的孩子在这读书。不过，你怎么知道呢？”黄雨欣有点奇怪地回头看我。
“哦。”我莫名其妙地吁了口气，看来我之前的想法是多余的，所以我想都没想地说，“刚才我看见罗刚了，可能是来给他外甥开家长会的吧。”
“是吗？他倒没跟我说过。”
我想罗刚该觉得我多事了，人家自己不愿说的话，被我背后说出来了。
“我知道他外甥在我们学校读书，问他情况，他也不说。我想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吧。听说他姐姐和姐夫要去外地几天，这些日子孩子由他看着，所以可能来帮他们开家长会吧。”
是这么回事，我还白白地替黄雨欣担心呢，感觉自己真是杞人忧天哪。不过转眼，我又想起罗刚那抹不自然的表情，总让我觉得他像是有点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似的。也许是我想得太多，我放下手里的一堆杂物，决定不再想这事了。
黄雨欣走后，我把U盘□□电脑，今天在打开它的时候发现里面有个新建的文件，是以我的名字“莫小蕾”命名的，当时忙着上公开课没来得及研究，现在打开看看是什么。
打开看是个PPT文件，把我原来制作的课件做了些改动，我试着在电脑上播放了一遍，内容基本不变，可是形式上比起之前却有极大的改进，还添加了许多生动的画面和音乐，背景不再是我以前那么单一，给我改得简洁而清新。我知道是王睿的手笔，忍不住打电话给他，可我还没开口，他就先出声了：“莫老师，今天的课上得很成功啊。”
“嗯？”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虽然我不是行家，但我也看得出这节课效果不错。”
“你去听我上课了？”我很诧异。
“本来要走的，学生太多，挤得我出不了门，只好跟着往楼上走了。好在听课的老师多，谁也不认识谁，就混着听了节语文课呗。”
“小学生的课，你也感兴趣？”其实我想说的是，王睿你真是闲得无聊。
“那要看谁上课了，莫老师的课还是很精彩的。以为你只会整天板着脸，不听你上课，不知道你还能笑得那么灿烂呢。”王睿在那头呵呵地笑。
“那是公开课嘛，我平时上课也挺严肃的。”想起我跟低龄孩子比手划脚的样子都被他看在眼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岔开话题，“那个U盘里的PPT是你做的吧？”
“不好意思，看了看，小小地改动了一下。”
“我就是想问问，那些动画和音乐怎么□□去的？”我对课件的制作并不擅长，因为跟学校其他老师也不熟悉，不好找人帮忙，所以这一直是我职业生涯的短板。
“你只发现动画和音乐呀，你没发现第三张幻灯片可以自由链接？你可以点击屏幕上任意一个生字，就会链接相应的读音。我觉得你今天讲生字的那个部分用上这个技术就轻松多了，就根本用不着你拿那一堆生字卡片比划了。”
“啊，是吗？你等等，我看一下。”我听他这么说，赶紧移动手里的鼠标。
这会儿的空隙里他在电话那头说：“不是我说，你这节课唯一有点遗憾的就是这课件，你们汪校长再不给老师们做做这方面的培训，就真是太落伍了。”
“你还认识我们汪校长？”我更这诧异了。
“呵呵，咱们区里至少有十来所学校都是我们公司安装的监控系统和指纹打卡机，好像是去年吧，去过你们学校，就认识你们汪校长了。”
我们学校的确是去年安装的指纹打卡机，大家上下班需要指纹打卡，很多老师为此还怨声载道，说这样的管理不够人性化。
这个时候我看到幻灯片的特殊功效了：“哇，真的！这个图片的链接是怎么弄的呀？”
“呵呵，小意思。”电话里听得出王睿的得意劲。
是不是我的求知欲太不加掩饰了，瞧我这热切的语气，分明昨天才跟人家把界限划得那么清楚，我不禁突然就沉默了。
“莫老师？”王睿没听见我的声音，试探地喊。
“嗯，我在。那个，还是太麻烦你了，我改天再向你请教吧。”我慢慢收起自己的热切，不经意地归于平淡，打起了退堂鼓。
“不麻烦，我这有几本特别实用的制作PPT的书，你自己看看应该就能学会了。”
只是看书就能解决？我又没法淡定了，赶紧答应下来：“那太好了，我抽空来拿吧。”
“不用，现在下班了。你……还没吃饭吧？咱们约个地方吃饭，我正好送书过来？”尽管还是试探的语气，不过听上去他还是有小小的把握的。
不能不佩服王睿这见缝插针的心思，我几乎没有理由拒绝：“那好吧，在我们学校旁边的紫竹街有家‘小香锅’，你看可以吗？我请你吃火锅。”已经欠着他太多人情了，总不能再让他请我吃饭吧？这顿饭我得请客。
王睿进门后在看见我之前微微地皱了皱眉，这个细节被我发现了，让我想起王纯说的她哥有洁癖的事来，不过我再看看这家火锅店，虽然不算高档，可在我眼里也算是干净了，小桌子上虽然还有抹不去的油渍，那也是因为这家店生意火到不行的缘故啊！没办法，我请客就这水准了，于我而言吃火锅已经很奢侈了。
“喏，就这几本，给你。”他把书放在我面前，是用纸袋装好的。
“谢谢，那今天我请你吃饭。”先把政策交待了，王睿也没有多说，他对我的实力有正确的估计，知道这顿我请得起。不过我发现他看桌面、座椅和地板的眼神都有点迟疑，连屁股往下坐都那么小心，像是只敢轻轻挨上去似的。
王睿刚坐下去又起身去找服务员要开水，我以为是口渴，谁知他是烫筷子烫碗，哼，有心来吃就别矫情，这么想着我故意拿起一双他还没来得及烫过的筷子，啪啪地在桌面上杵了杵，顺势就在锅里夹了块肉放在嘴里。他正想帮我一并烫烫碗筷，见我就这么吃上了，眉头皱得更紧了：“锅里还没煮开呢，你怎么就吃上了？”
“你瞧这肉分明就是熟的，还用等开锅吗？干锅就是这样吃的，你这都不知道？”我已经连续吃了四五块肉了。看他半天不动，我忍不住
“嗯，其实味道也还可以。”这是王睿小心冀冀地动了筷子后的第一句话，他在把碗筷又烫又擦以后，又朝着锅里认真地观望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开动了。
“什么叫‘还可以’？这家火锅是省电视台3频道美食栏目专门推荐过的，在全市火锅榜上排名前十的，你知不知道。”这香辣味还真是地道，我已经就着肉吃下了一碗饭。
看着他尽管在吃，可是吃得极慢，抿着嘴半天才嚼一下，我简直不能理解：“你放心吧，吃不死人的！你瞧来这儿吃饭的人挤成这样，门口还有还多人在等座，要不是我提前半个小时来占座，现在哪里吃得到这么好吃的火锅？”
“那个，味道是不错的……就是，就是卫生条件再改善一下就好了。”
“可是你不觉得真正好吃的地方就是在这样大家挤得乱哄哄的地方吗？过于干净和清净的地方，是吃不到这样的美味的。”
“那可不一定，比如说那家意大利连锁餐厅……”王睿刚开了个头就及时刹住了，不自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对我这样连出来吃个火锅都觉得奢侈的人提什么意大利餐，这是有多挤兑人啊。
我心头确实掠过一丝不快，冷冷地说：“看来我今天不是挑错了地方，而是请错了人。”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真的觉得还挺好吃的……真的，不骗你！”像是为了证明给我看，王睿一口气往嘴里塞了好些菜，腮帮子都鼓起来了，还拼命地嚼，吃得太急，偏偏这菜的口味又辣，等他做完吞咽的动作，辣得直喘气，一旁的水杯里盛有茶水，他也顾不上茶杯没烫过、茶水太粗糙，咕咚咕咚地往下灌了几大口。
我看他又是皱眉又是伸舌头的样子，哼了一声，算是解了气，也算是不计较他之前的话，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哇，你还挺能吃的。”王睿看我盛第二碗饭。
“没办法，我干的都是体力活，吃少了干不动。”我没有要在王睿面前保持形象的想法，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同，就正如今天所说的意大利餐和麻辣火锅，这样的反差是多么地不协调，他见识了真实的我说不定就会退却了，于是我又补充：“上大学的时候，我和王纯打饭，每人打一份后她先要匀出一大半给我。就是这样我都还是吃不饱。”
“那你还比她瘦？”王睿吃惊地看我。
“我运动量比她大，她常说‘生命在于静止’。”
“王纯是不爱运动，小时候常生病，我爸又经常不在，她一病，我妈经常让我背她去医院。”
“是吗？我哥也背过我，小的时候他带着我爬树，我摔下来把腿摔折了，结果那一个学期都是他背着我去上学的。”
稍辣的品味让王睿的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可是他就像突然品出了其中滋味似的，吃得胃口大开，跟我一样，盛了三碗饭。
津津有味的不仅是这顿饭，还有我俩打开的话匣子，从哥哥背妹妹的故事讲起，那些兄妹间的往事，竟是那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