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三十九.请陛下废后(1 / 1)
上天似乎特别眷顾他,他到长安前,神医云思刚好抵达京城,立时被君熙请入宫中,连夜替穆爻诊治,针药齐下,终是帮助她脱离危险了。
他踏入甘露殿时,天色还未亮,四下十分安静。
君熙本是双身子,这两夜一天实在忧惧在心,在得知皇后脱险后,在侧殿歇下了。连着曲隐都未回府,一直陪着她。
他一边听曲隐低声述完,一边悄然来到穆爻榻前,青年识趣地离开。
轻轻坐在榻边,凝视着昏睡的发妻,庆幸不已,一时百感交集。
许久,女官来禀,百罗军报至。君武悄然离去,转至两仪殿。
修罗将军力透纸背,字里行间隐藏着对君昭身体的担心,让他不由攥紧了手中奏疏。
百骑司最新传来的消息,众人已转回云州。琼玖对外瞒下了巫蛊之事,只说君昭小疾,以雍王妃的身份替他抚军巡边,接见云州将领及主要官员。
一袭男装,飒爽凛然,处变不惊,官员将士无不敬服。
“……是个好孩子。”他脸上一丝笑容转瞬即逝。
君昭还是没有好转,与之相关的巫蛊物什已摆在了他身旁案上。他已暗中召了大雍所有精于此道之人,让百骑司以最快的速度送他们前往云州。尽管如此,还是有些心神不定。
他挥退了众人,打开盒子的刹那,瞳孔紧缩,下意识想倒退一步,却全身僵直,硬生生地立在原地。
木偶看上去并非新制,有段时日了。虽只和君昭有三分相像,已十分不易。身上处处银针,必含剧毒,衣服上还用人血写着诡异的文字,正是君昭的生辰八字。
远在西域的国师之女贾四娘从不曾离开百罗,如何早就知晓君昭的容貌和八字?除了丽嫔,谁能告诉她?
如果还不知此事与丽嫔有关,很可能是她幕后主使,他真是白当了这么多年帝王了。
如此蛇蝎心肠……一旦证据确凿,丽嫔就绝不能留!
正思量间,凌乱的脚步声传入耳中,能不禀报直接入殿的人屈指可数,此刻当是穆爻。
他惊喜地抬头,马上关上盒子,不想让她见到难过。忙迎上去,“你醒了?”
“昭儿如何了?”她呼吸急促,虚弱又紧张地询问。她方一醒便问女官君昭的消息,得知最新的讯息刚至两仪殿,便勉强起身,匆匆忙忙地赶过来。
君武轻抚其背,为她顺气,安慰道:“无妨,并无大碍。”
她却摇头,脸色苍白如纸:“我不信。”多年夫妻,她甚是笃定他的虚言。
君武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该应什么。
穆爻偏一眼看到案上的盒子,推开他欲拦的手臂,三步并作两步,急急打开来。
旋即身体不住颤抖,无声落泪。
“梓童……”君武忙欲抱住她,穆爻却退开几步,大礼拜下,乌发素裙逶迤于地。
“你这是做什么?!”他惊愕不已。又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她身为皇后,何须如此大礼?
穆爻不理他来扶的手,眸含冬雪,声色如冰:“请陛下废后。”
她的声不大,调不高,然一字一顿,无比坚决。
君武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恍如身在一个荒谬的梦中。
也在这时,他方才注意到,她长发披散,白衣如雪,别无点缀——完全不是皇后该有的装扮。
“你说什么?”他甚至把手放在了她额头,肯定是发烧了吧?这样的穆爻和往常完全不一样,异常得让他心慌。
“今日昭儿会被巫蛊,明日甘露宫说不定就会多出什么腌臜东西……趁着还有几分夫妻情分,好聚好散,省得日后恩断情绝,落得个‘金屋长门’的下场。是以,请陛下废后。”
她神色冷静得可怕,逻辑分明,言辞如刀,一副完全清醒并深思熟虑的样子。
昔日陈皇后何等身份,身为长公主之爱女,与大汉天子青梅竹马多年情谊,不也从“金屋藏娇”变成了长门废后么?
与其落到那种下场,她不如自己先放弃!
“你在胡说什么?朕怎么可能废了你?”他想扶起她,她却执意跪着,不肯起身。
“陛下不愿废后?也对,我没有犯什么大错,陛下没有理由。那,便和离吧。我自会诈死离宫,绝不会有损陛下声名。请陛下放心。”平静之极。
“朕不是这个意思!”他气急败坏,又勉力压制自己满腔怒火。
“陛下昔日曾许诺,若来日缘尽,便放我归去。如今,可还算数?”
穆爻垂首,双手展开准备好的《放妻书》,奉上,“我自知时日无多,想在这最后一点时间里求个安宁,陪在昭儿身边……黄泉路上,至少有个伴……”
最后语音轻颤,竟哽咽了。
《放妻书》铁画银钩,分明是(穆爻所仿)君武的字迹。“……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之夫妇……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婵鬓,美扫峨眉,巧足窈窕之姿 ……接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但君武看也不看,一把夺过来撕了个粉碎,用内力一震,化为齑粉。
“我——不——同——意。”他咬牙切齿,连自称都换了。紧攥的拳发泄似的狠狠砸在身旁地上,“轰隆”一声,坚硬的石上立即凹陷下去。外面的宫人惊吓得面面相觑,未得到他们的命令又不敢进入。
穆爻却眼睛都不多眨一下,视若无睹,若无其事地徐徐道:“请陛下成全。”
“我不可能成全!”他目光炯炯,闪耀着强势慑人的霸气,“昔日我是秦王,你是我的王妃;如今我是皇帝,你是我的皇后。你的位置,谁也不能动摇,包括你自己!”
“陛下……”穆爻不为所动,还欲说什么,君武却截断了她的话。
“相信我,昭儿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阿荇,凡事有我呢。”他放缓语气,竟也陪她跪了下来,轻轻吻去她苍白脸颊上的泪珠。
穆爻本是重病在身,早已筋疲力倦,强撑而已,现下神智昏沉,已撑不下去,摇摇欲坠。
君武抱住她,只听一句低喃:“陛下有多久没有唤过我‘阿荇’了……”她便昏了过去。
他抱紧怀里单薄的女子,不由担忧地叫:“阿荇!”
高声令人传云思和太医,打横抱起穆爻,疾步将她安放在两仪殿内侧自己的床榻上。
他站在床前,凝神注视着穆爻,忽然发现其发间竟有几抹刺眼的白痕。
他深吸一口气,心上似乎压了一块沉重的大石。
阿荇,你又有多久没有叫过我“止戈”了呢?
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生疏到这个地步的?
是从什么时候起,你的龙泉剑再也没有出鞘?
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你乌发染霜,笑容减少,一日比一日少言,直至病弱到这个地步……
你就在我眼前,变得如此衰弱……而我,竟从来没有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