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Chapter 2(1 / 1)
岩濑健:
自从经过上一次的囧事,我吸取了教训,不再敢冒然和陌生人说话了。
尤其是那个吉田礼。
可是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孩子好像一条小尾巴,越躲反而越躲不掉了。
“同学们,这是吉田礼,从今天起她将是我们E班的一员,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我呆呆地注视着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女孩子,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后背升起。
果然。一步、两步、三步。她在我面前站定。
“你好,我叫吉田礼。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的声音出奇的清脆好听。
是谁说过这个女孩子自从到学校就没开口说过话?
诧异的、狐疑的、幸灾乐祸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让我感到如芒刺背。
她却恍若未见,依旧微笑着伸着手。
我只得硬着头皮握上去。
她开心地一歪头,脸上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长长头发从她左侧的脸颊倾泻下来。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她把另一只手也握上来抓紧我的手,合在胸前。漆黑的眼珠像猫儿一样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Oh my god!这又是哪一出。
周围顿时嘘声一片,吹口哨的拍手的,连班主任脸都气红了都没能止住。
剩下的那堂课我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只知道,那个传说中从未对任何人开口说话的女孩子刚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对我说话了,而且她此刻就坐在我身后。我即使不回头,也能感受到那道灼热的视线。
不,应该是几十道灼热的视线。
我在一天之内成了全班同学的笑柄。
这个大半年来一直一言不发女孩,居然主动和我说话,并且在课上想要亲吻我后背的事迹很快在校园内疯传开来。
但比疯狂生长的流言更可怕的是,她从此就像尾巴一样黏上了我。
“哟哟,礼,快过来,你的岩濑健来上学啦。”
要疯了要疯了。
我上台去擦黑板,她就也上去和我一起擦,旁边那么多人起哄,她就像没听见一样。我放学回家,她就一直跟在我后面,不近也不远,我跑她也跑,甩也甩不掉。有一次上完厕所回来,几个人围着我的座位,看到我,不怀好意地冲我笑笑散了,然后看见她正趴在我的座位上专注地看我刚刚发下来的试卷。
“你在看什么!?” 我终于忍不住了,一把从她那里扯过我的卷子,嘶啦一声,卷子破了。
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如果不是因为她是女孩子,我真想揍她一顿,让她挨我几个拳头,痛的掉眼泪求饶。
她这是想毁了我的人生!
吉田礼:
我终于如此近地看见了他。
他离我那么近,还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好想凑上去闻一闻……
他后背忽然僵了僵。
我一定是做错了什么吧,他好像有些发怒了。
他恶狠狠地转过头,对上了我的目光。
他的脸离我那么近,大概只有一两寸,近得我可以看见他的长长的眼睫毛,还有瞳孔里我的影子。
他怔了几秒钟,却像见了鬼一样又转过脸去,嘀咕了一句“该死”。
他为什么要生气呢?是因为我今天打扮的不够漂亮吗?我明明特意穿了爸爸秘书为我准备的红色格子毛呢背带裙,头发上还别了一个银色的蝴蝶形状的发卡。我明明特意看了社交礼仪的书,选了一句最得体最自然不过的话作为我的自我介绍。我明明把这句话念了很久,爸爸也高兴地热泪盈眶,说我的声音是他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可是为什么他却生气了呢?
下课铃刚响,我还来不及和他说一句道歉的话,他就飞也似的奔出去了。
我多么想替他分担所有的事。帮他一起擦黑板,和他一起扫地,与他一起讨论作业题,和他一起玩闹。
我想要知道他的家庭,想象着他在怎样的院子里长大。我看着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门在他身后阖上,听见他对父母喊“我回来了”。我环视了周围的小小院落,他曾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吃着糖果和其他的孩子们打架。我一直坐在他家巷口的路沿上,一直坐到天黑了,路灯也点亮了。他的房子里散发出柔和的灯光,虽然不知道哪一间是他的房间,哪一个是在灯下看书的他,可是我的心依旧觉得无比的温暖。
是你住在这里吗?我摸着自己的心问道。
我一定坐了很久,久到他的家里灯都黑了,久到一向最耐心的司机叔叔都忍不住过来瞧我。
我依然每天都会在蝴蝶兰那里驻足停留。不知是否只有我,关心着它的开败。
我多么想长久地看着它们,让它们常开不衰。这样是否他经过的时候,就能想起那个曾经坐在这里,在这里看书,为他一见倾心的女孩。
可惜在班上时他从不理我。
我看见他上课的时候和他的同桌传递纸条,也好希望能看一看纸条的内容,可是他,应该不会主动写给我吧。
我只好趁他去上厕所的时候,偷偷看他的考卷,看着他的名字。
岩濑健,多么好听的名字,写得多么好看。
我多么想要学会模仿他的字,一遍一遍写他的名字。可我正在比划着他的字迹,却不小心让他发现了。他发了好大好大的脾气,我觉得我整个心都要跳出来了。
但这并不是最让我难过的。
最难过的是,我看见他的眼里,明明白白写满了厌恶。
岩濑健:
她从那日起连着两天没有来上学。
谢天谢地。虽然有些良心不安,但终于摆脱她了。
周围的嘲笑渐渐恢复到正常值。
第三天的下午,一辆黑色的宾利出现在我放学的路上。车上下来了一位穿着黑色西服的叔叔,他自称是吉田礼的父亲,想要与我谈谈。
于是我第一次来到了吉田礼的家。不,应该说是吉田家的私人庄园。
坐在书桌后面的她的父亲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难怪能支撑起吉田家族庞大的家族产业。但我依然看出了他开口前的犹豫。在我的面前,他不再是一个手下掌握着十几家公司拥有上万人员工的吉田社长,而只是一位年迈的父亲,为他的独生女儿,提出了难以启齿的请求。
于是我有幸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她在八岁以前,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儿。甚至于说,是一个才华横溢光彩夺目的女孩。她性格乖巧,过目不忘,喜欢看书,一直以来都是她父亲的骄傲。可是悲剧偏偏在她面前发生了。那日她刚从外边捕完蝴蝶,提着玻璃瓶回来,却亲眼目睹了她母亲摔下楼梯的惨剧。她从此受了巨大的刺激,生了一场大病,病好以后,就不再跟人讲话,整日整日一个人呆在房间里不出来。她的父亲对此深为忧虑,希望她可以在一个正常的学习环境长大,于是想方设法让她进了这所高中。可是显然,效果依然不尽如人意。
“有一天她回到家,突然有些不一样了。在饭桌上,她依然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吃着饭。吃完以后放下碗,她突然叫了我一声爸爸。”
“这么多年了,她和我说的话不超过十句。以前我无论对她说什么,她都是面无表情地听着,也不知听见了没有,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可是听她叫我那声爸爸,我突然有一种老泪纵横的感觉。”
“她对我说,爸爸,我想要转去E班。”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提出了请求。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我低着头紧张地不敢说话。
“我当时并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太高兴了,高兴到什么都没顾上问,就答应了她。后来才知道,她原来是为了你。”
“可是我依然高兴。因为第一次,我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活泼的生气。”
后面的话我已记不太清,他似乎讲了许许多多她女儿最近的种种,只记得他最后握着我的手说:“请你多为我女儿着想,对她好一点,我吉田贵礼感激不尽。”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个长辈如此恳切地对我请求,我只得机械地点了点头。
“她现在一个人在房间里不肯出来,你能去帮我劝劝她吗?”
说实话,我有些害怕。
可是我实在不好意思拒绝她父亲那殷切的目光。
一开始试着敲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礼,是我,我是岩濑健,你一直没来上学,所以想来看看你。”
门忽然在指节处开了,露出了她苍白的面容,和她看到我瞬间绽放的大大的笑容。她伸出双手来把我一下子拉进房间。
天,这哪是病人该有的力气。
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跌跌撞撞地进入了她的房间。
眼前的她,穿着一套白色的兔毛睡衣,袖子很长,她的头发就那样随意地垂在肩上。此刻,她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着我,如此的狡黠和充满生气,全然不像一个病中的少女。
“岩濑君,你过来看我?”
我迟疑地点点头。
她忽然就毛绒绒地蹭上来抱住我,“岩濑君,我好开心。”
啊啊啊……
我想我是实在是受不了来自女孩子的如此大胆的主动拥抱,还是第一次见面,又是在女孩子的闺房。万一被她父亲瞧见,可不得了。于是赶紧紧张地推开她,后退了几步,保持出半米的间距。
她应该不会再扑上来吧?
好在她也没有进一步行动,只是略有些羞涩的搓了搓手,不再说话。一双眼睛如一泓秋水,注视着我。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才了解到她似乎与我想象中的大为不同。
我以为自闭症的少女,都只会一言不发的望着窗户发呆。可是她不同,安静的时候就好像周围一切都不存在,可是在她向我讲述她看过的书的时候,她的眼中有了独属于她的神采。她很喜欢中国的古典文学,她说她有四分之一的中国血统,所以对那个历史悠长的国度充满了向往。她说,《红楼梦》是她最爱的作品。里面有许许多多很美的诗,只可惜里面的女孩子都无法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
“怪不得你成绩这么好,原来看了这么多书。”
我指了指其中几本高等数学分析,化学原理,这恐怕是我想也不敢想、看也看不懂的书。
她笑笑不说话。
很久以后我想,她的世界一片沉澈如水,却单单为我预留了一片广袤而温柔的水草,招摇着环抱着我,分享着属于她的世界的宁静的温柔。所谓一往情深,向这样懵懂的我敞开深情的她,何其珍贵。可惜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这份幸运。
吉田礼: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如此讨厌我。
蝴蝶兰已经垂头,与其去目睹它们的死亡,不如就这样呆在房间里,这样就可以失去对时间的感知能力,躲过直面它们的衰老。
这样,白昼不久就逝去,黑夜瞬间就铺天盖地降临,然后晨曦很快又刺破黑暗重新笼罩这个世界。在这样优雅的静谧中,我把头枕在手臂上,在寂静中倾听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忽然,我听见了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奔涌。
我打开门,把他拽进来。
我的脑中真的有许许多多的疑问,我想要问他为什么生气,想要问他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想要告诉他我对于蝴蝶兰的担忧,可是我最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只想看着他,永永久久地看着他。想要拥抱他,永永久久地依偎在他身边。
然而过了许久,我忽然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他是来看我的,这样让他站着不应该是待客之道。
我想起家里来了客人,父亲总是会客客气气叫人端来茶水,与他坐在沙发上聊天。
我迅速跑下楼,到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茶叶。家里的仆人吓了一跳,不知道我要找什么。
找不到茶叶,该怎么办?我只好从冰箱里拿出几个水果,抱在怀里蹬蹬蹬跑上楼去。
我好担心他会不耐烦走掉,好在他依然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我把怀里的水果统统放在桌上,把他拉到桌前,请他品尝。
彼时太阳已经西斜,即将沉入夜晚的山峦,把最后的金色撒入,隔着窗棱,照在这些水果上,也打在他的脸上。光影交错间,他拿起一个苹果,放在了他的唇前。
我有些羡慕那个苹果。虽然它即将化作汁液流入他人的口中。
我觉得我脸有些发红。
我从不知道时间可以流逝的这么快,也不知道可以在短短的时间里做那么多的事。
我给他翻了我看过的书,带他参观了我的整个房间,给他看了我的小小盆栽,和我收集的各种各样的叶片做成的书签。我从不知道人可以有这么多话想说,这么多事想要分享。
所以当他告辞说要走的时候,我真的希望他可以不用离开。
“我也可以去你家找你吗?”
他大概对于我的请求吓了一跳,“当然……可以,不过我要先跟我爸妈说才行。”
这样……算作同意了吗?
岩濑君的房间是什么样子呢?他私下里喜欢的又是什么呢?
蝴蝶兰谢了,但我的爱情,好像开始萌芽了。
因为岩濑君不再对我不理不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