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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Chapter 1(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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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濑健:

第一次遇到她,是在一丛蝴蝶兰旁边。

在那之前,我不过是个平庸无奇的男孩,虽然这一点在遇见她后也并没有什么本质的改变。

我有个平淡而不失温暖的家庭,父母都是普通的公司职员,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曾经幻想过有个人见人爱对我言听计从的妹妹,直到对同龄的女生那嘶声揭底的聒噪感到彻底绝望。

我对功课不甚上心,觉得呆在中游偏上的位置颇为舒适,不用承受父母过高的期望,也不用战战兢兢地忍受老师“关怀备至”的目光。为了弥补我成绩上的不足,父母试图培养我种种高雅的爱好,练习绘画和书法,但最终因为天资平庸,不了了之。

如果不是遇见她,我的人生轨迹应该也就是如此,虽然所谓原本的轨迹因为从未存在也就无从证明;但我的人生因为她的出现走上了另外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却是不争的事实。

很多年后,当我一边端着玻璃杯喝着牛奶一边吃着早餐,我怀念起那个对我的生命有着决定性意义的早晨。

这画面如此鲜明,如此明白无误,仿佛刻意渲染过一般,以至于并不真实可信。毕竟,没有什么理由能让这个再平凡不过的早晨显得如此的浓墨重彩。但自当我偶然把这场相遇诉诸于画笔,记忆的轮廓便开始辨识不清;不知道是先有了记忆,才有了画的呈现,还是先有了画中的景象,后有了复制的记忆。

当我要把一切画下来,我才感到了我们相识的短暂,初见的匆匆和记忆的软弱无力。她的头发是披下来还是扎成一束?那天的云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还是一小缕一小缕的?我再一次仔细凝视着蝴蝶兰的花瓣,方才发现那曾经白色明亮耀眼的一片,每一朵细看都隐藏着一份别有用心的精致,竟叫我无从描摹。

我唯一无比确定的是,那天阳光正好,花开正盛,我神清气爽,精力旺盛,是个无比适宜登山郊游以及聊天约会的好日子。

然后一抹紫色歪在一大丛白色蝴蝶兰前,当我穿过前排教学楼的走廊,跃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吃了一惊。

她是谁?好像……是在那里看书?

我不自觉向四处望了望。整个校园此时都安安静静的。如果不是惦记着落了一本新买的画报在教室里,我也不会这样一大早来学校。

我不禁放慢了脚步。

诚实地讲,我从小就有个遇见陌生人就踌躇不定的毛病。小时候很怕生,每次去亲戚家串门前,母亲都要特别嘱咐要记得向这家的谁谁谁问好,就唯唯诺诺地记住,唯唯诺诺地照说。但是见了不熟悉的人迎面而来就没了主意,不知道该不该问好,也不知问好要说些什么,往往是还没说话,自己先紧张得不行,一直熬到错身而过,才长舒一口气。

如果她一直没有抬头,就偷偷溜过去好啦。我在心中默默地想。

但是啊但是,脚却在她跟前不安分地站住了。

我只能说,这大概是那天我精力有些过剩,神经过于兴奋的先兆。

为了掩饰脚在她面前站住的尴尬,我只得开口。

“为什么坐在这里看书?”

她迟了一秒,抬起了头。

迎上的是一双清澈黑亮的瞳仁。

吉田礼?

那个能让直径两米内大家都绕道走的吉田礼?

唔,我顿时为我心血来潮的不安分,把肠子都悔青了。

奥惠理:

如果让我说学校里最为奇怪的人,那就是吉田礼了。

她刚转学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第一次看到讲台上的她,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是个异常清瘦白皙的女孩。皮肤白的几乎透明,跟我们这样暑假时不时去海边吹吹风,晒得皮糙肉厚的女孩子比起来,仿佛来自另一个遥远的不见天日的国度。同样让人注目的是一头乌黑的瀑布似的头发,披下来一直几乎垂到腰际,看起来像黑色的丝绸一般,连我想象抚摸她的头发时指尖都感到一丝愉悦的凉滑。

我不自觉地用手指绕了绕我打结分叉的发尾,打定主意等会儿去问问她平时都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她长得好像个瓷娃娃。”

优子用手肘拐了拐我,凑过来压低声音对我说。

“你看她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似的,看得我一哆嗦。”

这诚然是真的,当我们所有人都盯着她看的时候,她的眼神仿佛聚焦在某个很远的地方,眼珠转都没有转一下。

“她去演贞子应该是再适合不过了。”

虽然这话对一个新来的似乎有些过于刻薄,我还是忍不住向优子表达了我的看法。

她一言不发地站在讲台上,对周遭的窃窃私语仿佛无所察觉。

“同学们,这是新来的同学,吉田礼。从今天起,她会和大家一起上课。希望大家可以热忱相待,让她感受到班级的温暖。”

我觉得长泽老师的最后一句话有些不同寻常的暗示,但大家也许过于专注在探究式的打量她,没有注意到。

一般而言,在长泽老师简短介绍之后,新同学都会弯腰鞠躬,用尽可能昂扬的的腔调概括一下自己,以博取大家的好感。奇怪,这个女孩子依旧一言不发。

长泽老师显然也对这样的沉默感到略微有些尴尬,拍了拍她的肩膀说,

“请吉田同学坐到倒数第二排的那个空位子上吧。”

于是,她走过我的课桌,坐到了我的身后。

优子煞有介事地与我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于长泽老师今天的函数课,大多数人都感到明显的心不在焉。

我时不时偷偷转头瞟她。她一直低着头,她连课本和文具盒都没有拿出来。

我只能把她的行为归于发呆。

我揣度她或许是因为刚刚转学,还沉浸在某种忧郁的情绪中。我既然坐在她前面,当然应该主动向她示好,以让她向我袒露心扉。

“诶诶,你用的什么牌子的洗发水?”长泽老师刚一迈出教室,我就扭过身子,轻轻戳了戳她的桌面。

我洋洋自得地认为这个问题颇具亲和力,也隐含了一丝小小的恭维,应该能获得不错的效果。

她抬头,用依旧空洞的眼神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你从哪儿来,之前读的是哪所学校?”

这次她连头都没有抬。

难道这位吉田礼同学是从小在外国长大的,听不懂国语?

我只好怏怏地放弃了试探。

如果不懂国语,那不是连课都听不懂?那她如何能上学应付考试呢?

我朝优子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其他人继续一边嘻嘻闹闹一边观察着这个奇特的少女。

下一堂英语课,我愈加留心观察她的反应。

她终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书,这让我有些激动。莫非她果然只听得懂英语?

但是我显然错了,她翻开的居然是数学课本。这不是应该上节课就拿出来吗?

伊藤老师也感应到这边的窃窃私语的氛围不同往常。他的视线严肃的向这边扫了一扫,我不由得挺直了腰板,垂下头去,做出专心致志听讲的样子,只悄悄翻眼瞧他。

他的视线在我身后定格。

“新同学?”

身后一点声响也没有 。伊藤老师向来以严厉著称,这样的漠视显然有辱于他的师长尊严。我作为或许是唯一一个和她说话的人,又是英语课代表,觉得此时应该替她发声解围。

“老师,这是新来的同学,叫吉田礼。”

身后的同学依然一声不吭。

伊藤老师走下讲台,渐渐朝这边逼近。

“吉田礼同学,为什么在我的课上看数学课本?”

他一双火眼精金,很快发现了这个女孩子的课本与众不同。

“你是觉得我的课不如数学课重要吗?”

身后的沉默使得伊藤老师眼中的怒气更加森然可怖。

“那请你告诉我,黑板上这句话,She wish she __(avoid) this mistake.应该使用什么形态?”

过了几秒,身后的板凳终于有了动静,她径直从旁走过,哒哒哒,粉笔在空格处填上 would have avoided,然后又面无表情地转身回来。

伊藤老师被这清脆利落的回击有些憋红了脸,却又不好发作。他狠狠朝这边瞪了一眼,走上讲台继续他的授课。

大家愈发对这个女孩刮目相看。

下课后,我按照伊藤老师的吩咐检查完所有人背诵课文的家长签字,去办公室向他汇报,不想恰巧碰见他向长泽老师发脾气,用手指对着空气狠狠点来点去。

“这个女孩子在我的课堂上公然藐视我,竟然在英语课上看数学书,我问她问题也不理不睬,虽然你是数学老师,但是也不应该因此包庇纵容。”

长泽老师赶紧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伊藤老师,别发脾气,事情并不是你想的如此。”她向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说,“这个孩子的情况有些特殊,可能只是不太适应学校生活。”

然后她把声音压到更低,在伊藤老师耳边耳语了很久。

“情况就是这样。那天你刚好不在,我和其他老师都讲过了,你就多点儿耐心,多多担待一点。”

伊藤老师撇撇嘴,点点头,不再多说。

我感到我似乎发现了一个很大的秘密。

第二天早上,刚一到座位放下书包,优子见我过来就半捂着脸朝我招手,我便把耳朵凑过去听。

“你知道吗,吉田礼,喏,就是新来的那个,家里好像很不简单呢。”

“是吗?”

“嗯,当然是真的。昨天有人看到一辆白色的凯迪拉克来校门口接她,听说价格不菲呢。”

“唔,我们学校开得起豪车的也不止她一个吧。”

“话虽如此,但你有听说过吉田企业吗?”

“那是什么?”

她俯过身来,嘴巴和我耳朵凑得更近。“你有没有注意过,那些卫生间的抽水马桶还有洗漱的池子,都有一个‘吉’字?”

我点点头。

“听说都是吉田家族底下的产业。当然不止这些咧,据说不少房地产大型百货还有甚至石油行业,吉田家都有涉足。”

她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据说连这栋教学楼,还有里面的设备,都是她父亲捐资造的。”

我听得下巴都有些合不拢了。

“难怪她敢公然藐视老师,仗着这么厉害的家庭背景哇。”

原来是个脾气古怪的富家大小姐。我瞬间对她失去了好感。

“不过听说,她这里有些问题。”优子拿手轻轻点了点太阳穴。

“你指的是……”优子严肃地点了点头,这仿佛印证了我之前在长泽老师那里听到的话。“难道老师就听之任之吗?”

“据说只是,嗯,自闭之类的,并不会伤害人,所以才进来的。”

我对于金钱能呼风唤雨的能力再一次刮目相看。

自从了解了她的身世,对于吉田礼,大家集体采取了一种无视加鄙夷的态度。这样的态度便是,若是在路上遇到她,就会一边故意走去她身边扭过头去看着她,一边身体又采取远远避开她的姿势,总之就是硬要摆出一种让人看了不舒服的姿态。

而她呢,不论上课下课,要么发呆,要么看些无关的书。老师也都仿佛商量好了一样,不再干涉,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玻璃罩将我们的世界和她的世界隔开。

我觉得她有些可怜。

大家这样的态度一直持续到十一月的期中考试。

因为这一次期中考试成绩实在叫人大跌眼镜。

我们这样的重点中学,每一次期中期末都会把座位打乱进行一次全年级联考,然后把800人的名次公布在一张长长的公告牌上。班级人员也会因此而流动,如果连续两次50名开外就会被赶出A班,连续两次进入年级前30名就可以进入A班,以此来促进学生的自危感和积极性。正是这个政策,A班的同学对于成绩名次总是格外敏感。

而这一次,名字赫然出现在公告牌最前端的,不是别人,正是吉田礼。

“我还以为她是因为有背景才能来的A班,没想到成绩这么好。”

公告牌前有个尖声的女孩子如是说。

“不过听说老师在批改她试卷的时候可是头疼了一阵。好多数学题只有答案,证明题寥寥两三行,全然没有章法和套路,长泽老师为了这个可是跟其他老师争论了好久呢。”

我抬眼向教学楼那边望去,看见一个身影倚着三楼的栏杆,脸正朝这边望来。

隔着这么远,竟然蓦地感受到一束孤独的目光的注视,使我悚然一惊。她立在那里,仿佛一个局外人,看着我们这群不知所谓的喧喧嚷嚷的人类。

所谓敌对,应该在此时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如果之前大家是想用玻璃罩把她封闭起来,那么现在,大家是试图用锥子把这个玻璃罩撬开。

往她的笔盒里放虫子只是第一步。

在书桌上涂上各种各样的奚落也是众望所归。

往她的头发上涂胶水虽然惊醒动魄,但也进行的毫无悬念。

我不知道这些无聊的游戏要进行多久,大家乐此不疲地试图突破她的极限。直到长泽老师出来制止这场甚嚣尘上的作弄,把参与的人都请了家长,叫过去警告了一番,这样的变本加厉才稍稍收敛了一些。同学们私下以为,长泽老师的训斥或许与她父亲的授意不无关系。

当然还有另一种人,他们成群结队而来,在窗口徘徊,然后再成群结队而去。他们同样的乐此不疲,我不禁为不能对他们收取门票而感到深深的惋惜。

我想,如果她回到自己的世界去,或许会更加自由自在。就像鱼儿是属于水的,飞鸟是属于天空的,总有一天她也会回到属于她自己的位置去。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从我们班消失了。

吉田礼:

遇见他的那一天,我正在读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在那之前,我一直住在一个父亲称之为庄园母亲称之为牢笼而我称之为家的地方。

伊藤老师,当他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的时候对我说,语言,应该是用来交流的工具,而并非只是一种知识。他希望我能把更多的时间用在训练听力上。

他说的也不错。可是语言,向来总是最为脆弱无力的交流工具。在人们最为急迫需要交流的时候,语言却总是把他们带入更深的误解的泥沼以及推入更张扬跋扈的冷战的深渊。可惜我的母亲,到死也没能明白这一点。

我的父亲常常希望我可以更快乐一些。其实我从未不快乐。和茨威格博尔赫斯在一起的时候,和莫扎特肖邦在一起的时候,和窗前的自己在一起的时候,我从未觉得过不快乐。

在学校里,我却觉得不快乐。他们在我的文具盒里放了一只小虫子。我看到它时它是如此张皇失措,显然这文具盒与它所熟悉的生活环境迥然不同。我的母亲是虔诚的教徒,而我,却对一切人形的神深感疑惑。世界上的生物千千万万,需要关照和倾听的千千万万,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为什么神会偏偏选择化身为人类呢?

我的父亲希望我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去学习和理解现实生活,这也是他将我送去学校的原因。但是,人为什么一定要和其他人在一起呢?他们不一定爱我的世界,我也不一定爱他们的世界。

如果我爱上,或许就是万劫不复。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天气微寒,我伸了个懒腰,决定去学校。一进校园,白色的蝴蝶兰开得正好,叶片碧绿,葳蕤生光,白色的花朵仿佛一只只姿态各异的蝴蝶伏在绿叶上。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她们如此恣意的明亮耀眼,让我想要大哭一场。

海伦·凯勒在书中写道:

“I have often thought it would be a blessing if each human being were stricken blind and deaf for a few days at some time during his early □□ life. Darkness would make him more appreciative of sight; silence would teach him the joys of sound.”

我仰头看天,直到太阳在我的视网膜上灼下了一个完整的光点。

闭上眼的时候,我感受到猩红温热的血液淌过我的眼皮。

白色的蝴蝶兰就在我的身边摇曳,仿佛蝴蝶扇动着翅膀,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生命的盛放在这一刻是如此的美妙动人。

许久,眼前忽然暗了。我睁开眼,看见了一个人。

他好像对我说了一句什么,可是我却没有听清。

橘红色的阳光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小麦色的脸上,牙齿晶莹发亮。

他微微讶异地挑了挑眉,然后咧嘴像我笑了笑,含着一丝腼腆的亲切。哦,上帝,他的牙齿可真白,皮肤可真好,明明是他挡住了我的太阳,可是我一点也没觉得生气。

我第一次想要推开我心中的那扇门,召唤他进去。就好像想要拉着他一同奔跑一样热烈。这样的感觉是如此不可理喻。

请不要转身走掉。

请你再回头看我一眼。

蝴蝶兰啊,一定听见了我的挽留,对着他的背影,簌簌地摇了一阵波浪。

可惜的是,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我的视线。

说真的,我好想再看见他。

好想好想。

我在失眠的时候想到他,读《红楼梦》的时候想到他,听巴赫的平均律的时候也想到他。挥之不去。

周一在大操场做操的时候,我默默溜到了队伍的最后面。

他在哪儿呢?我一排一排数过去,隔着三个班,我终于看见了他。

哈,原来他的个子这样高。

他做操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格外的可爱。我模仿着他的一举一动,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也被逗得乐不可支。有几次他忘了动作,在那里胡乱打拳抖腿,我也随着他乱挥一气。旁边的人好像都没有发现我和他的小秘密。

我每次经过二楼的楼梯口就停下来张望,希望可以与他不期而遇。

可是不期而遇总是很难的。

我想离他更近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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