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抵押十五文(1 / 1)
小镇的一座小酒馆就是他们接头的地方。这座小酒馆被冰封住了,屋檐上挂着三尺长的冰棱,头顶插着的旗帜也被冻得硬邦邦的,在风里一动不动。
淮涟提着装得满满的酒葫芦,踩着一地碎冰,慢慢地走进酒馆里。
里面一派喧哗,喝酒的不是人,都是来自鬼族的子民。
淮涟坐到酒柜旁,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然后小心翼翼地摆上桌面,推给对面的黑衣男子看。那个人显然坐在这里等了许久,脚下堆着几个空坛子。
打开葫芦塞子,一股酒香飘来。他皱了皱眉,“这是什么酒?”
“是人间酿的米酒。”
“拿来孝敬我的?”
“嗯。”
其实是贿赂。淮涟偷偷地想,她打算换个好地方。
他指尖微微一拨,将酒里的魂魄捞出来。白色的幽灵萦绕在他修长白皙的指间,然后慢慢地飘荡着,飘到了后方幕帘后面,不见了踪影。
淮涟一直不知道这些幽灵最后的下落。
他等魂魄离开,才将葫芦里的酒倒出来,倒在青色瓷碗里,然后将手中的葫芦递还给淮涟,说道,“我收下了。”
淮涟碰到他的手,他的手,很冷,几乎没有温度。
他倚在一堆酒坛旁边,一袭黑袍,墨发垂肩,面上很少有表情。淮涟不知道他的来历,虽然名义上他是鬼族的大商人,但他的真实来历似乎更加神秘。
淮涟看着他慢吞吞地拿起酒碗,微微仰头,喝光了她孝敬给他的米酒。他放下酒碗,嘴角残留着酒汁,“有点甜。”他说。
是不满意么?淮涟搁在酒柜边的手紧张地蜷缩起来,“它是这里最好的酒了。”
他微微挑眉,看着她。面上没有很明显的笑意,但是他的心情似乎不错。淮涟隐隐感觉到了,她决定趁热打铁,继续说道,“这里太偏僻了,我想换个地方。”
“换到哪里去?”他的语气似乎又转冷了。
淮涟唯唯诺诺,“听您的安排。”她还是个刚出道的收魂者,不敢轻易惹怒对方。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人算是她的“金主”了。
他看了她一眼,轻轻地“哼” 了一声,不知多少嫌弃与看不起,“你看看你身上穿的,乡镇上没人赶你走,到了城里,那里的乞丐都穿得比你好,你就准备穿着这套脏不拉几的衣袍走?”
敢情是瞧不起她身上的衣装,淮涟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不服气但是没有底气地说道,“它不脏,只是破。”
“一样的。”他又低下头,开始喝酒。
小酒馆里燃着火炉,很暖和。窗户纸上都起了雾气,能隐隐看到外面飞舞的雪花。淮涟被暖气熏得筋骨舒通,又有些昏昏欲睡。鼻子里都是飘来的酒香味。她看着他喝酒,看着他握着酒碗的手指,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开口说道,“这回,您不让我换地方,我就换买主了。”
他垂着眸继续喝酒,长长的眼睫毛轻微地抖了一下,等淮涟瞪着眼睛瞪了一会儿,他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准备换哪一家?”
这小酒馆里,都是鬼族的商人。
淮涟原以为他总会按着情理挽留一下,那时候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没想到他这么自大,爱理不理的。她事先没想好,现在她转着头,随意地张望着,刚想胡乱指一个,那个人忽然不轻不重地说道,“忘了告诉你,这里的商人都是我的手下。”
淮涟被吓了一跳,原来跟自己做生意的是鬼族里的老大。
他似笑非笑都看着她,等着她表态。
那时候的淮涟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身上散发着来自臭水沟的味道,活脱脱一副脏小子打扮。她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这样长时间盯着自己看的。
淮涟觉得自己被贫穷压得太没骨气了,“我要换哪一家,似乎不用跟你汇报。”为什么她刚才竟然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果然奴性是被压制出来的。
他从袖里摸出三十文钱,排在酒柜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喏,这是你今天的报酬。你要是真想换地方,那路费自己出。”
这么说来是同意了。淮涟手一伸,准备抓起那少得可怜的酬金。但是抓了一半,剩下一半被忽然伸过来的手捞了回去,她抬起头,就听到对方冷冰冰的声音,“剩下的十五文,当成押金。”
简直是欺人太甚!
他面无表情地坐回去,又恢复了原先的样子。这果然是奸商该有的模样。
淮涟啪地打了一下桌子,“您这是几个意思?”可怜的她到盛怒之下,也不忘记用敬语。这一声“您”让他很受用。
他双手环胸,靠在酒坛边上,淡淡说道,“做商人的,从不做没底的生意。你要是中途跑了,怎么办。”
“那您也不在乎这么点小生意吧。”淮涟一个月才能收到几个冤魂。她这几笔生意塞他牙缝都不够吧。果然是利益熏心。
他说道,“你不懂,这叫积少成多。”语重心长的样子。
淮涟气馁,“没有路费,我能走到哪里去。”她还原本打算回去见见自己师父过得怎么样了。现在好了,连一个郡县都走不出去。
可怜的十五文钱!
“这就不是我该关心的事了。”他冷漠地说道。
淮涟瞪着他,“那我不跟你做生意可以了吧!把这笔钱全给我,我去找别人做生意。”鬼族这么兴盛,她不信只有这一家了。
“阿漓,你来,送这位姑娘出门。”这次他懒得跟她废话了,直接起身走入后堂。
淮涟眼睁睁看着他走去,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一个跑堂模样的少年跑过来,“姑娘,走吧。”
淮涟不动,瞪着轻轻晃动的幕帘看。但也看不出个子丑演卯来。
“姑娘,实话跟您说吧,这鬼族的生意,已经都被我们少爷包了。您要找别家,找到老了,也找不到的。”
怪不得可以这么明目张胆地剥削压榨劳动人民!
淮涟愤愤地走出酒馆,外面天寒地冻,冰天雪地,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这才明白什么叫“上山容易下山难”。她应该是最穷的收魂者了吧。这个职业,一点也不风光。
当初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上山学这门手艺的吧。
酒馆二楼,他站在窗前,默默地看着她走远,直到看不到她的身影。
他拎了拎手中的钱串,低笑一声,“真是小可怜。”
十五文钱就把她难倒了,他似乎很有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