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十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一)(1 / 1)
【壹_大鱼出水】
迟海取照片那天,由于下冻雨,路面结了成冰。清洁工很早便开始除冰作业,他穿过沙砾铺路似的人行道,脚下咯吱作响。影印店门前,挂着CLOSE的牌子。他低头看表,头一低一抬的功夫,门开了。
“小海,你可真够早的。”老板和迟海混得挺熟,麻利地从柜台拿出冲印好的照片给他。手捏着油条,油腻腻的。用小指和无名指夹住递来的钱,扔到抽屉里。有一搭无一搭地唠嗑:“怎么不见上次的姑娘?”
“哦,她有点事。”
老板富态地眯眼笑了,“那姑娘是新闻记者吧?”
迟海如是点头。
老板指着那叠照片,赞叹道:“我就猜嘛!哎呦,不简单呢。记者哪个不是把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我见照片上那几个人,全是东匀的人。这次是暗访还是抓现行?”
“……”迟海越听越迷糊。
“总之呐,东匀的人不好惹。小海,一定要转告你朋友,万事别太拼了。对付东匀,连警察都睁只眼闭只眼,更何况她这么个姑娘?你劝她别硬来,惹上事就麻烦喽。”
……
走出影印店,迟海对着信号灯发呆。信号灯由红转绿,他却像被钉在了斑马线一端。街头巷尾的行人逐渐多起来,花砖地留下一滩滩水渍。老板的话使他莫名揪心,终于他还是拆开封口,拎出一沓照片。目光锁在人像上,那张熟悉的、气焰嚣张的脸。彩虹头像一丛在黑夜点燃的火……
——劝她别硬来,惹上事就麻烦喽
老板的话,走马灯似的重复着,一遍遍。
***
威鸿医院。
电梯上行,梯箱是镜面设计,映出阿洛的半身像。其实他还算帅,起码不是大众脸。如果生活安定下来,说不定他也会像小青年那样,学着捯饬。他直立在梯箱中央,余光能看到几经折射的自己。他与镜中的阿洛互望,他看出了彼此的紧张。
阿洛挤着眼睛,镜中人也是。
他始终捂紧挎包,里面是从西斯挪用的六十万块钱。与其说挪用,还不如说“偷”。他始终不用这个词,是因为他觉着这些年,他鞍前马后为西斯、为荃姑牛马。这笔钱,他用得理所应当。
六十万,足以使他重新生活。或者说——他们。电梯上行至二十层,梯门叮地一声开了。越是接近终点,他就越是紧张。医院高层总安静得慎人,有种接近死亡的气息在弥漫。消防通道,只留他略显急促的脚步与呼吸。与天台相隔一道门时,阿洛停下脚。
光线从马克玻璃透进来,阳光明媚。
阿洛终于搞懂自己畏惧的东西:答案,念念的答案。阿洛讪笑,没想到自己也有优柔寡断的一天。抬手,门刚好被反向拉开,是她。不等阿洛开口,念念稍侧身,露出隐在她身侧的人。
……荃姑。
.
天台上风很大,人像纸片随时都会被吹走。风极凉,鼻子很快便被吹酸,眼眶充盈泪水。阿洛始终替荃姑办事,近些年却极少见她露面。其实,阿洛在见到荃姑第一面时,就明白是谁卖了自己。他将背包转到身后,恭敬请安。
“西斯掉了六十多万,有消息指是她顺手牵的。我荃姑眼皮子最容不得沙子。既然西斯交托给你管,自是荃姑信你。可这档子事一出,分明我薄了我面子。”荃姑戴着黑色皮质手套,双手叠在腹前。声音虽缓,却是不容置疑。侧排扣映着阳光,折射出一排极亮的光点,晃得阿洛眯起眼。
——居然出了内细
阿洛不敢作为,包里的钱烫得像生铁。
荃姑抬起念念下巴,眸光冷涩道:“西斯亏待你吗?”
“没有。”
“手头紧?”
念念痛得挤出泪来,硬声道:“是!”
随着荃姑指尖的不断施力,念念不堪败阵。隆冬的风耳畔呼啸,像根倒刺皮鞭,似乎能将人血液吹干。荃姑用力准狠,下巴似乎都要被她掐碎。于荃姑看来,念念有牛犊般得撅劲。眸光凛冽地要将她撕裂。
“好——”她大喝。
荃姑冷笑着,手掌下滑。转而钳住她脖颈,猛地向后推去。脊背撞击水泥墩的闷响,痛得念念倒吸了口气。只觉身体是空的,疼痛像生长的枯树杈,从后背硬生生插到前胸来。手掌卡在喉管最脆弱的位置,压迫感让念念只想到死。她挺直身子,向后仰去。唯有此,才能躲过荃姑掌控……然而一味地仰身,稍不小心她便会,越过栏杆直坠而下。
“阿洛,你知道西斯的规矩。堂会里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手下人要是私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远不止剁手那么仁慈。你的手下,本该你自己教训。过来——”
阿洛两腿灌铅,走不动丝毫。荃姑松开她,掸着手像是碰到了脏东西。念念身子瘫软,滑坐在地,大口倒气。在她低垂的视线中,略进双女士长靴。眉头微皱,只是没及她反应,额顶的几撮头发就被她硬生生地拽起。荃姑迫她望向阿洛,冷涩地开口:“没听到吗?”
他往前蹭了半步,终下不去手。
“好,既然你阿洛懂得怜香惜玉,那荃姑只好大义灭亲。我们都是为西斯办事,规矩早在恬先生立下,便逾越不得。”
荃姑见他不语,便牟足了力气将她拎起,向水泥墩推去。两臂并用力,迫使她越过防护。念念只感觉血在倒流,充於得头脑发晕。上半身几乎全部越过栏杆,重心使她向下坠去……她郁郁地阖着眼睛,唇角惨白。然而万念俱灰之际,一双手却猛地将她拉回。
随即被紧拥入怀。
念念咳嗽着,见是阿洛。他挡在自己身前,像个英雄。“钱是我拿的,不要为难她!”阿洛摘下包,丢到荃姑脚下。荃姑居高临下,俯视着二人。向前走了几步,在他俩身上罩上巨大阴影。
荃姑不做声,眸中看不出丝毫波澜。
阿洛爬到她脚边,央求她:“荃姑,我求求你。放我俩条生路,我什么都不要,叫我放弃所有都乐意。求你放过我们!你放我走,让我重新做人。我改名换姓,在西斯眼前永远消失。求你……”
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荃姑仍无动于衷。念念被他护在身后,手被阿洛紧紧攥着。意识渐而清晰,她去摸别在靴边的短刀,偷递了阿洛。阿洛不动声色,心领神会。许是他走狗舔靴的模样,使荃姑暂放警惕。风势愈猛,荃姑侧头去挡。与此同时,阿洛飞快起身,将刀比在她颈边。
“放我们走,快——”阿洛恶狠狠地威胁。
荃姑眼底漆黑如墨。刀刃冰凉,抵在她大动脉上。她扭头直视,唇角带笑毫无畏惧。皮肤被轻而易举地划破,血液殷红,顺着她白皙的脖颈,迅速淌下。阿洛威胁她别乱动,刀剑无眼。要她立刻安排三张离开E城的机票,确保得以顺利离开!
“你杀了我又如何?”
“你以为我不敢?”刀尖又向动脉逼近了些,“命债背一条也是背,两条也是背。穷途末路,我他妈还有什么好怕的?七年前,我早该死了。直到现在我仍活着,早就赚了!”
荃姑阖眼,淡然道:“很好,动手吧。”阿洛一阵颤,险些丢下刀。荃姑浅笑着,缓缓道来,“就像杀死都争胜那样,一刀毙命。”
此刻——
天台的门被猛地踹开。警察全副武装,冲了过来。摆好队列,举着枪冲向阿洛。阿洛大脑一片空白,念叨得全是“怎么可能”。带队的是欧阳明,黑洞洞的枪口冲向阿洛,隔空喊话。命令他释放人质,向警方投降。
……
阿洛被逮捕了,理由是毒.品走私。警察接到线报,在他家中搜查到大剂量冰/毒。是栽赃,阿洛心如明镜。从警察出现的那刻,荃姑眼中又是那种大局在握的表情。她赌定他会载跟头,要定他栽跟头!
两名警察押解他离开,天台再次归于宁静。
念念趴在天台边,狂风卷起她凌乱的碎发。警察等在楼下,待笔录。荃姑驻足在她后,随手将脖颈风干的血迹擦下。念念愕然转身,却见荃姑摘掉手套,左手仅剩四根手指。
“委屈你。”荃姑微笑道。
念念微皱着眉,“为了荃姑,在所不辞。”
“嚇,鬼话。”
荃姑慢慢靠近,与她并肩。双手抵在栏杆上,将目光放到远方。朝阳已从天边升起,映出一轮不算刺眼的光团。许久,她才扭过头去看念念。眸中含笑,“人都衷于私.欲。若你也有背叛我的那天,天台还给你留着。现在,去把那六十万捡回来。”念念如是照做,全不见荃姑接手。她将背包推向她,开腔道:“这是你应得的。”
“荃姑我……”
“自你那晚来找我,我就知道不会看错人。我要你接替西斯事物,从现在开始。”荃姑笑着,慢慢向通道走去。声音被风刮得支离破碎,“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愿意信你。因为你心够狠,办事够绝。很像某个人……”
“是谁?”
荃姑定下步子,回望她:“那时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