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1 / 1）
【壹_遇见】
适逢盛夏。
经过两个多小时颠簸，车终于到站。迟海前脚刚下车，顿时被沙土路蒸腾的热浪镇住了。他蹲下，借行李箱遮阳。溪镇的阳光很刺眼，铁锈色砖瓦下，纳鞋底的老人，被扬尘呛得咳嗽几声，低头继续。
“嘿，刨啊！”
倒是个极富穿透力的声音。
迟海眼珠浑圆，四下寻着。那脚步急促、欢快……终于，被他看清了——是个女孩。严谨说，是个脚下生风的女孩！正赶着小猪从沙土路穿梭而过。
女孩边跑边用竹条轰赶小猪崽，“黑子，跑啊快跑呐！”
俩人擦身而过，都如意还特意瞧了这边一眼。不过，迟海不确定。她看的是猪还是他？转瞬的功夫，迟海便记住了她无比灿烂的笑脸，以及两根随风飞扬的小辫子。
……好漂亮！
***
起初。
迟海对母亲移居溪镇的决定，感觉很突兀。如果那晚不是他半夜憋尿，或许就不会看到母亲挂掉电话后，匆忙打行李的模样。或者说，如果不是他拿罐儿里的钱，买到溪镇的车票。或许，他就要再次被遗弃了。
对，再次。
被遗弃的滋味，一次就受够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遗弃，再二再三的。先是亲生父母，后来又是养母。那时在福利院，迟彤来看新一批被救济的孩子。她给了他承诺，说会给他个家。
五岁的他选择相信。
信了迟彤，也信了承诺。
***
那时都如意八岁，比迟海高两级。
她脾气冲，大大咧咧。捡个破弹弓子，宝贝似的成天攥着。仗着性格好，长得又水灵。屁股后头，自然跟着一票小娃娃。
“如意，你看那儿。”
崔梅梅分给如意几片饼干，嘴里嚼着。不忘冲楼下扬扬下巴，示意她看。
“怎么了？”如意趴在窗台往下瞅，只见校门口围着几个年龄稍大的学生。校服松垮，裤脚卷到膝盖，七扭八歪地癫着腿。她翻了个白眼，一把拽过书包，愤愤跑下楼，“呸，小混混！”
“如意……”
崔梅梅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唯恐出事。紧咬下唇，扯住了如意书包带。都如意只感觉后背猛地一空，扭过头瞪她。崔梅梅眉毛拧作一团说：“你看，光凭个头就不是他们对手。要不去找老师？”
她决绝道：“等老师？黄花菜都凉了——没事，谁都不能把我怎么着。你甭管我，回家去！”
校门口。
迟海下意识地抱紧书包。阴天，气温却不低，地面有点烫脚。个子小小的他被团团围住，对峙间，对方先开口：“小个子，你从E城来？”
迟海点了下头。
“你妈是开小卖部的，怎么不见你孝敬我们？”大个子瞧他年纪小，又刚转学。人生地不熟，便瞅准了敲他一笔。
“欺负我们溪镇地儿小，是不是？”矮胖子帮腔。
脑袋一片空白。
大个子又吼了句，迟海只好拉开书包，摸出了那只又松又软的果粒面包。犹豫着，眼前突然蹿出两股麻花辫，她背对他，挡住光。迟海往后挪了挪，她的脖颈刚好与视线平行。大颗的汗珠，正沿着发根滚进了校服。
——都如意？
刹那间，迟海竟有几分惊喜。
“都如意，你这是干嘛？”大个子问。
都如意笑眯眯的，反手把迟海拽到跟前。指了指他书包，说道：“好东西嘛，当然见面分一半喽！”迟海以为自己听错了，没顾得乱想就听如意开口，“别磨叽，快点！”
迟海脸色很差。
不对，这不是半年前的她。现实将他的幻想打散。迟海冷下脸，双眼隐含刀锋，面包交到如意手里时，气息煞是迫人。
如意撞到他刀锋似的双眼，不觉皱眉。随即，狡黠地挤了下眼睛。迟海愕然，被这反差弄得发昏。果然……面包被她牟足了劲，扔了出去！又趁他发傻时，迅速掏出弹弓，对准眉心。
“我的眼睛，哎呦！”橡皮子弹精准射中。
一连串动作，大个子始料未及，着实吃痛地捂住脑门。嗷嗷乱叫，狗腿子们竟也都对她有几分畏惧，迟疑着不敢上前。
“金胖子，给我上——”大个子胡乱划拉。被叫做金胖子的男孩，支吾不动。大个子气急败坏，随便拎个人推出去，吼到“给我教训他们！”
“她爸可有大哥大……”不晓得谁说了句。
在那个物质缺乏的年代，“大哥大”能代表某个生活层次。都争胜油锅里捞钱那段日子，买了只大哥大装腔作势。现在，也变成接灰的摆设。崔梅梅到她玩，回来就将如意家有“宝贝”的事，传的沸沸扬扬。
后来有谁喊了句老师来了，大家一哄而散。就剩下都如意和迟海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如意总算松口气，拍拍土将面包塞还给他。眼睛眯成好看的月牙，摸了摸迟海头顶，“没事了，别怕。”
“谢谢、谢谢你。”他的脸害羞得发烫。
“小意思，”额角滑下的汗滴刺痛眼睛。都如意低下头，使劲用手揉着“那群人看你年纪小，又是从大城市转学来的，肯定还会找茬欺负你，以后你要学会智取，知道不？”
“嗯！”迟海见她老揉，怕她得红眼病。可话到口头，却转了个弯“你……记得我？”
如意茫然：“我们见过面？”
“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无法抵御这股失落，勉强笑了笑。
——原来，她不记得
说实话，都如意很看不惯迟海那副畏缩的模样。行的端坐的正，军人作风，这才是男孩该有的样子。她把弹弓收好，笑着问：“你叫什么？”
“迟海。但我知道你，你是如意。”
“嗯，”如意丝毫不觉诧异。想了想，掏出那只木弹弓送他，有点不舍得，“喏，小海弹弓送你。男孩就要有力气保护自己。你要拿它保护该去保护的人，记得了？”
迟海点了下头，“男孩就该顶天立地！”
如意噗嗤笑了，迟海明明比她小两岁，明明刚才还被人吓得双腿发软。现在却又在她面前充大个，真拿他没办法。她摇晃着脑袋，往家的方向溜达。走了没几步，就听迟海扯着嗓子问；“以后咱俩能一块玩儿吗？”
“这个吗……”如意冲他吐了吐舌头。笑脸又像风景画似的，贴在了迟海脑子里。顿了几秒，她又说“看你表现。”
迟海又懵了……啥意思？
……
他日。
如意躺在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谷堆上，烈日简直要将她烤化了。枕着手臂的女孩，优哉游哉地阖着双眼，脑海里逐渐拼成迟海的样子。她做了很奇怪的梦，梦中的迟海个子很高，五官也全部长开。
梦中，她轻唤他的名字。迟海刀锋般的双眸紧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好像要将她穿透盯化。他的瞳孔，没有温度，叫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