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远古（1 / 1）
林碧泉缓缓走上前来，双手颤抖着握住我的肩膀，艰难道：“梵儿，我们……我们先成亲好不好？”
“林碧泉！”我一字一字的叫他。
“梵儿……”林碧泉顷刻泄了气，依是犹疑不决是否道出所有的真相。
最后，林碧泉选了个最稳妥的法子，小心翼翼与我道：“梵儿，你……可否自己先想一想，大概猜一猜，我有可能是谁？我们相处了这么些年，你半分也没觉得我同你的哪位旧人相似么？”
“朱砂？”我略想了想，便脱口而出，随即自我否定，顾自摇头道：“不会的，朱砂明明是个……”
“梵儿……”林碧泉急急地叫着我，摆明了我猜中的表情。
我甚是惊讶的瞧着他，好半晌方才犹疑不决的问他，“你真的……真的是朱砂？”
林碧泉瞧着我的目光愈发小心翼翼，生怕我跑了似的。“既然你是朱砂，那你怎的还会变老？”顿了顿，我又道：“不如这样，你化了原形，我便信你。”
他身上委实没有半点朱砂的气息，我如何信他。况且，朱砂虽是个小狐狸，却是个女儿身，怎的这会儿变了一个男人，却是个要娶我的男人。我愈想愈是觉得脑袋不够用，后背一阵阵的发凉。
“我……”林碧泉甚是纠结的看着我，“我做不到。”
“做不到那我便走了，你且安心做你的凡人就是。”说罢我便顾自向外走去。
林碧泉慌忙上前一步，紧握住我的手。“梵儿，这事说来话长。”
我深吸一口气，“那就慢慢说。”
林碧泉耷拉着脑袋，“好吧！”
林碧泉断断续续絮叨了半晌，我方才明白这其中所有纠葛来。
原是，他在将离那一处呆的本就不大情愿，将离便多了个心思想要让他看清楚我与宁远的情意深厚。这便想了个法子，要他续了安临王的命数。然而那会儿还有司命星君，加上老身亦是修行十几万年的神仙，朱砂若是简单的附了安临王的身子，必然会被我等察觉。于是，将离便抽了朱砂的魂魄强行占了安临王的身子。
不过话说回来，将离为他挑的这个人，果真是极好。积了几百年的阴德方才有此等上好的命数。只是不巧，偏生遇见将离多事，白白浪费了人家的好命数。
如此，我便也是懂得，朱砂现如今须得按着安临王的命数走完这一生。安临王这一世约摸能活到八十岁的高寿，亦是怪不得他当日能甚是果决的应下五十年之约。
而许久之前我见过的小厮和王府的管家，不过都是将离鬼君所化。
“等等！”我听着林碧泉絮叨，倏然发觉哪里不大对劲，便生生打断他。“既然你是朱砂，为何你要娶我？”
既然小朱砂要回到我的身边来，光明正大的回来就是。怎的还多此一举？难不成……我只是想一想，便不住的晃着脑袋，觉着甚是刺激。
小朱砂喜欢女子，本就足够意外。可若是她喜欢的女子正是老身，那才是石破天惊头一遭。
不料，这一回，林碧泉倒是抬了脑袋，义正言辞道：“我喜欢你，当然要娶你。”
我拼命地握紧拳头，差一点，只差一点我便要落荒而逃。
我极尽克制，方才转过头，踮起脚，特意无谓的拍了拍林碧泉的肩膀。“若你是林碧泉，我嫁与你自是无妨。若是你朱砂……”我幽幽的叹一口气，甚是无奈道：“朱砂，我虽是十分喜欢你，便是你化作男儿身我也还是喜欢你。可是我……我不喜欢女子。”
“谁说我是女子？”林碧泉倏地叫道，微顿，又是小声咕哝：“全天下的人都看出我不是一名女子，就你看不出来。”
我不停地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反反复复，不停地在脑海中将所有的记忆串联起来。说来，我坠入东皇钟之前是不曾见过朱砂的化作人身的模样的，我亦不大懂得狐狸还怎么分辨雌雄？由此，也不曾想过。初次见到她化为人形，却是在东皇钟内，那样一个六界内独一的美人。
我琢磨了半晌，终究是琢磨了一个结论出来。“既然你是男子，那么将离鬼君就是有龙阳之好了！”
林碧泉甚是震惊的瞧着我，差点一口鲜血喷溅出来。我想了想，终是问道：“朱砂，既然你是男子，为何当日在东皇钟内要化作女子的模样？”
朱砂倒也坦白，“那时我不懂男女情爱。只想着，你被宁远所伤，估摸着会恨屋及乌，不大喜欢男子。而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就是，是男是女并不重要。”
“现在你晓得重要了？”我白他一眼。这消息委实大了些，我须得一些时日好好适应。
“梵儿，我想永生永世和你在一起。”
我轻咳两声，“你且让我适应适应你是个男人。”
“梵儿……”朱砂喊罢，房内哪还有我的影子。
一晃几十年，我存心不愿见任何人，也不愿听见任何消息。
最后被人揪出来，却是我做得那个泡沫被人不停地摇晃，虽不曾伤着我，却是恼人的紧。
我如许多年前一般，打酔九霄那个小老头那偷了上好的佳酿，独自醉倒在绝情海的海底。这地方几乎无人知晓，我睡得亦是安心。
不想，迷迷怔怔的一睁眼，便望见最不想见到的人。
宁远没有能耐击碎我的泡沫，只不停地摇晃着，盼着我能醒来。
我愠怒的瞪着他，宁远张了张唇，“梵儿，快跟我走，我有急事找你！”
我瞥他一眼，“老身睡得正甜，天大的事也不算事。还有，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我去找了天帝。”他说着，仍是大力的拍打我的泡沫。
我被他敲打的烦了，便击碎了泡沫，后退一大截方才与他道：“你有话不妨直说。”
“无亦天尊不行了。”
“什么？”我大惊，当下已是飞身出了那片绝情海。
宁远赶忙追上来，一路上，我大概知晓了前因后果。
却原来，当日宁远重伤那一回，无亦天尊为了救他，便伤了根本。后来，又赶上我被打入东皇钟，他拼尽了修为自极寒之地取来万年玄冰打入，只盼着能留我一命。
无亦天尊自那时起，便陷入沉睡，三万余年不曾醒过来。前几日，倏地醒了，却是留着最后一口气，道是有些话要与我交代清楚，才好幻灭。
我与这位父君虽是没太深厚的感情，但总归是他救了我，便是这份恩情，我便不能忘。
我与宁远赶到昆仑山的时候，朱砂亦在石床旁边候着，我不及问一声，为何朱砂也在这里。昆仑山一众，便被宁远遣了出去。
偌大的山洞便只余了我与无亦天尊两人。
他素来便是须眉白发，看来慈祥和蔼。这会儿瞧着，却是整个身子都趋近于透明。我紧握住他的手，忍了忍，方才没有流下泪来。
无亦天尊冲我笑一笑，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祥。“梵儿，你终于来了。”
我重重的点头，却不知如何是好。无亦天尊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神，我深知我救不了他，只能乖乖地坐在他身边，听他接下来的交代。
无亦天尊却只是笑着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定定的凝着他，愈发觉得眼前的面容熟悉的紧。可是，不管怎样用力，就是想不起来。
一直到手上一片虚空，无亦天尊的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我才想起来，为何他要做得我的父君？为何他待我如此好？为何过往种种，我全不知情？
无亦天尊最后与我道：“无心，我只是想看看你。如今看过了，也好放心去了。”
所有往事汹涌而来，我浑浑噩噩的一路跌跌撞撞，一直到眼前现出一片宁静的河水，我才定定的瞧着水中女子的模样，失声笑了笑。
我意欲跳入水中时，猛地被人反手收入怀中。
“梵儿，不要！”
我怔怔的抬起头，看向在旁边站着的朱砂，便知道紧紧抱着我的人，想来便是宁远了。
我目光空洞的推开宁远，顾自纵身一跳便坠入那忘川河中。耳边只听得见朱砂最后劝了劝宁远，“不要去了。这水伤不得她，却会伤了你。”
我一直坠入河底，方才看见许久之前便见过的那名女子。她和我是一般无二的样貌，只面目凌厉，眼尾勾起时，亦是颇为魅惑。
她冲我笑笑，“你终于来了。”
“你确定要我回到你的身体里吗？”她依是笑着，看来甚是无害。
我深吸一口气，“回来吧！”事情已经太多，便也不差这么一件了。
我终究不知让她回来，是对是错。除却被封印的远古记忆，在无亦天尊离去后鲜活。现而今，连带着那一段情伤，也开始明媚起来。
更紧要的却是，所有恋慕宁远的情绪汹涌而来，我踉跄着回到岸上时，一眼都不敢看向身前的人，只得仓皇间抓过朱砂，然后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