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水蛇娘子(1 / 1)
我与典阁中看到这一处的时候,不禁暗道,当日将离直接化作女身,唤作“红药”多好。天帝也不必如此纠葛了上万年。最后将他打发到最不适宜他的地府去。那里终年不见阳光,最不适宜芍药花的生长。
然而将离心中夙愿未偿,自然是要化作男身。且他初次幻化,便决定了往后终身的面貌。我琢磨着,不知将离可有后悔过,明明最是精致妥帖的无关,却是那样一张方块脸,刻薄的紧!
典阁中有关将离的叙述并不全面,因着他心中似有心心念念不能忘却之事。
我琢磨着,一株芍药花能有什么心事。可典阁记载的清清楚楚,当日他便是如此告知天帝,看来不会有假。至于到底是为什么,却又不得而知了。
天帝老儿的日子实在无趣,便收了将离,要他化作芍药花,他养在身边。
天界本就是仙气缭绕纯净之地,可将离那抹纯净中分明掺杂了浓浓地忧愁。天帝老儿本是中意他的魂魄干净,最后却还是揪扯了极浓的好奇心,将离心中到底惦记着什么。
然而,将离死活不开口。
天帝老儿亦非刨根问底之人,最后也只是将他养在身边,权当寂寥的日子里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这一点,我约摸清楚,就像度厄星君在人间那些年做帝王,亦是无趣得紧。只愿能够有个可以说话的人。
然而,天帝老儿选了将离。这一呆,便是数万年。
几万年的时间,足够将离成熟,足够他识遍了天上地下所有的神仙。天帝老儿不知觉间待将离的情谊愈发身后,将离的脸色却是愈发沉重。眉目间,总有抹化不开的忧郁。
将离往日里便不善言辞,这些年随在天帝身边,交好的几位仙家也不过是天帝首肯的几位。
天帝为他着想,不由反复的问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离最后被他问得不耐烦了,便顶了几句。那是他们几万年来唯一一次争吵,往日里不论天帝说什么,将离从不发表意见。那一回,却是真的不耐烦了。天帝老儿看得出,将离不愿再呆在他身边。翅膀硬了,便想飞了。
天帝老儿心中本就揪扯他自己是否是断袖一事,这一闹,他一赌气,索性打发了将离做了地府的鬼君。
可这一打发不打紧,却是过了千八百年都难得见上一面。天帝老儿又不舍得当真伤了将离,这一别便是一万余年。
再后来的事,我便不大清楚。实在是在那东皇钟睡得久了,许多世事便也不大知晓。
我这方还没想个通透,将离便突突的显了身形,将将是吓了我一跳。
将离倒是淡定,幽幽道:“你来所为何事?”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我要见一见朱砂。”
“呦!”将离哼一声,“你怎的想起她来了?”
我轻咳一声,被人这番鄙夷,却又不好发作。只得敛下心思回他一句,“你莫说你先前惦记了上万年的人便是朱砂,小狐狸那会儿可还没有踪影呢?”我自佛爷那一处抱得小朱砂时,她虽是灵气四溢,却多半是沾了佛爷的光。单论她自个,却是没几年的修行。
将离这番为美色所惑,实在是……
将离明显是怔了怔,“你怎知道?”
我收回视线,眨了眨眼睛,我知道的委实多了些。
“她不会见你。”将离甚是果断的拒绝我。
“我……”我顿了顿,颇有些哑口无言的感觉。“我只想知道,她现在好不好。”
将离一滞,沉声道:“她现在很好。”
我见他不似扯谎,也稍稍放下心来。“朱砂当日伤了凡人性命,不知反噬……她可是受了伤?”
将离终是递来一个视线,眸色缓和许多。“有我在,你放心就是。”
我讪讪地点了点头,顾自离去。自然,将离待朱砂满满的真心,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离了三生殿,却又不愿当下便回了凡间去。
数万年前,我跟在墨天玦后头到处晃悠的时候,便晓得六界之内唯有人界最是有趣,亦最麻烦。现在,我拖着宁远这个油瓶,自是只觉得麻烦,半分没有往日里的逍遥自在。更何况,现下我身边没了天玦,也没了朱砂,实在无趣的紧。
这般晃晃悠悠,一抬眼,又是望见孟婆立在奈何桥头,为那些鬼魂送上一碗又一碗孟婆汤。
今日的魂灵并不多,孟婆送走了他们,便招呼了我去她的院子坐一坐。
她现在看来平静温和,半点没有了当日的妩媚妖娆。便是那张脸,如今看来,亦是平常的脸蛋,半点不会引诱了这些个凡人。
宁静,温和,平静无波,像极了她手中的孟婆汤。一口饮下,便将往昔抛却了干净。
“梵音姑娘,你最近过得不好吗?”她冲我笑笑,递了盏茶。
我眯起眼,不禁莞尔,“这也能看得出来吗?”
“你那脸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我抿紧唇,不知再说些什么好。
倒是她仿是难得遇见一个旧人,一句话说出来,难免就戳中了旁人的心思。
她歪在竹椅上,就像很久之前,她魅惑人时,那般旖旎众生的姿态。只是现在看来,不过慵懒的休憩罢了。
“梵音姑娘还不曾放下吗?”
我一顿,笑道:“你倒是看得开。”
她眼神一黯,嗓音略低了些。“我当年便没放几分真心,自然放下的也快。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悠远道:“他红颜知己虽多,待他真心真意的却不过就你们两个。凌芳仙子那脾性,我们都是晓得的。倒是你,这么些年,委实是委屈了。”
若是自个觉得委屈,倒也算了,乍然被旁人提及,这些年自个受了委屈。我倒不知做如何感想了,只是念起记忆中那个痴傻的女子,觉得委实可怜了些。
我顿了半晌,方才无谓道:“倒也说不上委屈,只是人各有命,有时有些际遇,多半都是自找的。”
当年,我并非没有别的出路。只是走错了,便也怨不得旁人。
“你能这样想也好。”她缓缓一笑,眉目间再是看不出当时的模样。
“这些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犹疑的开口。这话,不知该问不该问,可我与她总归相交不深,也不知能聊些什么。
她却是坦然一笑,“不然又能如何?”微顿,又道:“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我颇有些羡慕的凝着她,咕哝道:“你这样真好!”
“嗯?”
“我极少独身一人,现在总有些不习惯。我想念我的小朱砂和墨天玦了。”
她唇边的笑意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目光灼灼的瞧着我。“朱砂你怕是见不到了,鬼君藏得紧。”
我注意到她话中的破绽,“那天玦呢?你可知道他在哪一处?”虽然,墨天玦当日离开之时便说过,我依着这耳坠已然可以召唤他。可我却是想要自己找到他,看看他现在到底在做些什么。
我委实想念他了。
她又是一笑,眸中的星光明媚动人。“你竟不知道他在哪?”说着,她又是摸着下巴,“这可是奇闻。原说,六界之内,旁人找不到他也就算了,你却是也找不到他。真真是……”
我巴巴的抓着她的手,“你且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哪。”
她也不再逗我,板正了脸色,缓缓道:“他在人间。”
我甚是惊异的瞧着她,眼前的这位女子。当年,她可是鼎鼎有名的东海龙宫的水蛇娘子,本是默默无闻,不知怎的就打着艳丽妩媚的姿态落入了众仙家的眼。
我的记忆里,宁远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并不多,便是在一起。多半也是她唱独角戏,宁远安静着旁观。
我那时还念着,这水蛇娘子堪怜的紧。如今她放下了,却是一桩好事。
“和我在一处的凡世吗?”我回过神便急急地问她。
水蛇娘子一笑,反手握住我的手,温婉一笑道:“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我素未见过这样的她,温婉可人,宁静平和。这俗世纷扰,却不影响她丝毫。我迎上她的目光,点点头。
“我原本便是这样的性子,不爱与人言,不爱表现,总是能够安静着便坐一整天。”说罢,又问我,“梵音姑娘,你信吗?”
我扯扯嘴角,半分没掩藏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她便是因为宁远,宁远知晓她却是因了她的妩媚多情。这会儿,她却道,这些不过是旁人的臆想。
“我在龙宫,本是最寂寂无闻的那个。唯一不同,便是我跟随的人是龙宫的大太子。他待我极好。后来,我无意间撞见一个人,芳心深陷。我从不知该怎样追求一个人,却是太子与我的建议,不妨名声响亮一些,那人自然就会寻来。”
“你信了他?”我问罢,自觉多言,便闭了嘴不再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