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世间千年如我一瞬（1 / 1）

及至白泽时，我心道，这必是最难过的关卡。他能够知晓六界之事，只怕我与他而言也不是意外。

然我终归是猜错了。

他许我的考验却是要我问他一个问题，倘或他能答上来便是我输了。倘或我难得说出个所以然来，他们四个的心便顷刻奉上。

我顾自蹲下身，目光所及只能够瞧见白泽纯白的衣摆，还有另外三只已恢复了真身的神兽。

脑海中盘旋过过往所有，却是都在六界之内，我亦是晓得，大凡我这脑筋转动到某一处，想来白泽亦是只晓得。不然，他亦不必如此自信坦然的要我问他一个问题。

良久，我方才站起身，拍掉身上沾染的尘土，不安道：“我的来处同归处，你道出一个来便好。”

这个问题，我自觉问得极为谨慎。

我来自于第七夕幻境，那里并不在六界之内，刚巧就不是白泽能够了解的范围。至于我的归处，只怕父君同西天梵境的那位亦不晓得，更何况远在亘古洪荒的白泽。他虽是神兽，比起我那位无亦天尊的父君终归是差了些。

果然，白泽听罢，只是久久的看着我，不曾答言。可他眼眸中翻过汹涌的浪潮，我别过眼去不敢再看。

那一日，我以为我混迹了十几万年，不够玲珑，却还是过了四只神兽的考验，如此，多多少少也算是圆满。可在最后一刻，白泽反悔了。他挥一挥手，便将我打入另一处幻境中。耳边只留下他漫不经心的尾音，“我等虽是神兽，可也未必说话算话，姑娘且在那里呆些日子吧。这心给与不给的，容我等再做思量。”

我顷刻便呆住了，不是不曾想，这是神兽，不是信誉良好的仙人。我同他们讲不了道理，可还是一遍遍想要冲破那道透明的障碍。幻境，即便是幻境，我瞧不见他们四个，他们却是可以将我真真切切的看在眼里的。

整整一天的时间，我浑身累得再没了一丝力气。脑海中忽的转过墨天玦当初带我在人间玩闹时，见过了老妇人跪在路边，祈求旁人给她怀中的孙子一点吃的。我当时还与墨天玦无谓的念叨，“人生不过区区几十年，死便死了，为什么要活得这么艰难呢？”

墨天玦双手托腮颇有些惊诧的瞧着我，反问道：“你觉着这样做很丢脸么？”

我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墨天玦愈发觉着兴致盎然，追问道：“到底是丢脸还是不丢脸？”

我学了他的姿态双手托腮，定定的瞧着楼下那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一字一句缓缓道：“我不大晓得人间情形。可若是换做我，让我跪在那只为祈求一口吃的倒不如死去的好。可是话说回来，那老妇人也是为了她的孙儿，如此，真情可嘉，哪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说罢，我便捻了地上爬过的一只蝼蚁，将他幻化为人间男子模样，嘱咐他下去照看那孩童安稳的余生。至于那老妇人，我瞧着她大抵也没几日可活了。

墨天玦愈发好笑的凝着我，“你这般任性胡为，天帝知道了可不知怎么哭呢？”

“呃？”我一怔，本也是心头一软未曾料到许多。墨天玦这么一说，我不禁有些悔意，可是忆起方为化为人身的男子满目感激涕零的模样，便又晓得，这个悔正正是反悔不得。不论人或牲畜灵魂飘到阴间，便要等六十年再渡轮回。彼时，沦为人道或是畜生道却是端看前世修为了。倘或罪孽深重，便是重得轮回，也是一世悲惨的境地。

现如今，我不过轻点手指便将他解救于危难之中，但想想我亦不过是将他变为平常凡人，并不具备任何仙力，如此，便随意道：“无碍无碍，只是凡人嘛，也不碍着天帝老儿什么事。”

墨天玦瞧着我，良久，方才淡定道：“如此，恨你的便该是将离鬼君同司命星君了。”

我一滞，随即笑笑，然那笑意明显有些奸诈的意味。天晓得，那时的我还不曾入过天帝老儿的梦境，不曾上过昆仑山，不曾见过我那位无亦天尊，亦不曾翻阅典阁内的记载。至此，我只觉得六界之内最是厉害的便是天帝老儿，除此之外，其他人我却是全不放在心里。

况且，本是畜生道乍然跑到人道上来，且是以将离之力改不了的事情，是该有些头痛。还有司命星君，写好的簿子上必然出了些差错，然而，这些细微的事情，并不妨碍着整个皇朝事件的大发展，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好了。

墨天玦清澈的望见我甚是诡诈的笑意，倒也见怪不怪，只眼眸忽的郑重起来，一眨不眨的凝着我问道：“如是换做你呢梵音？”

“啊？”我又是一惊，思绪尚且停留在将离鬼君同司命星君知晓此事该如何抓狂无奈上。

墨天玦倒也不急，依是缓缓道：“我说，如是你，你可愿意做这般丢脸的事情，在众目睽睽之下？”

我甚少见着墨天玦如此严肃认真的模样，如此，便细细考虑后，道：“便看是为谁了。”

“假如……我道是假如，假如是为了我呢？”墨天玦指指他自己，眼眸明澈的划过一抹不确信。

我猝然一笑，伸手无谓的拍拍他的肩膀，“为了你，我当然愿意了。”

“那便好，那便好。”墨天玦忽的大力将我拥在怀里，手臂环绕我的力气大得惊人，若非我修为高深，被他挤碎了也未曾可知。

及至眼下这一刻，我约摸他们必然能够清澈看见我在幻境中的情形，便缓缓跪下身来。

彼时，我实在想不到更好地方法。这是我在凡间最常见到的情形，膝下黄金，双膝一跪，便是示弱，便是承认错误，便是渴求原谅，便是希望得到帮助。

我凝着空洞无望的边际，一声声哀求，祈求他们能够放我回去。直至后来，我絮絮叨叨的讲起我与宁远，讲起未及绽放便要萎谢的情愫，讲起这一趟奔波的缘由。眼前的屏障忽然就消失不见，眼前仍是那四位男子，每个人手中都捧着一颗滚烫跳动的心。我的双膝亦是经由白泽伸手一挑便慢慢平直，我便直起身静静地瞧着他们几个。

终究，我也不过深深地与他们道了一声谢，许下诺言，终有一日用得到的我的地方，我必然万死不辞。

可惜，此般誓言听来动听，却是在取了旁人的心之上。如此寥寥，只剩孤绝。是了，倘或我知道，倘或我肯任由脑海中画面拼接，肯忍住疼痛好让记忆排山倒海而来，倘或我能在幻境中听见他们的对话，如此，我想，我便是生生跪死在那里也不会一心盼望着离去，一心只为了取他们的心。

红衣飘袂的男子冷着脸同那白衣男子道：“你看，她果是将我们给忘了。”他这一声“果是”夹了极为深重的叹息，眸光却是已然面对现实的清冷。

白衣男子不及答话，另一位看来颇是懒散的男子便接过我的话头，慵懒道：“忘便忘了，当日你不也说，忘了才好？”

红衣男子一时无言。确然，他的确说过，她最好什么都不记得了，欢喜的过好她自己就好。可是，当这一日真正逼到眼前，他还是希望她能够记得他，能够在他们眼前绽放灿烂的笑意。而不是如这一日一般，满眼疮痍，尽是为了那个无谓的人担忧。

倒是白泽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我们还是想一想，该如何同无亦天尊交代吧！”他要他们拦住她的步子，至少耽搁些时日才足够。如此，他们望见她的第一眼，就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哪有残忍狠绝的硬生生留下她的心思？

依是那位尤为懒散的男子，默默地翻个白眼道：“还能如何交代，我们可是比不得她，丢了心同幻灭有何区别？”然而，话虽是如此说，四个人却是同一时刻将手掌心对准胸口的位置。

是了，整个六界再没有人能够同她一般，失了心还能够完好的活着。纵然他们是上古神兽，却也是躲不过沉睡的宿命。至于何时能够再度醒来，却是要看造化了。

那一日，当我终于欢喜的捧着四颗仍旧微弱跳动的心想要奔至后山时，却是被昆仑山的长老们当先一步拦在距离青离殿不远的高台之上。我将那四颗心细心地放好，这才冲他们急急问道：“不知几位长老前来所为何事？”

那几位长老却是同我一般惊诧的模样，很长时间都只是怔怔的凝着我，更有甚者，几是将我反反复复的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回。我忍了再忍，只念起他们是宁远身边的长老，念起父君同宁远还在后山等着我，便又是开口提醒道：“不知几位长老前来所为何事？”

这一回却是有人给我一个反应出声了，却是站在最后面的那位年轻长老，旁若无人的低低呢喃道：“光辉极盛，光辉极盛，日月同辉……”

我听得一头雾水，倒是最前头的那位长老最先反应过来，狠狠一个眼眸瞪过去，后面的那位小长老顷刻便闭嘴不言。

“我等封天尊之命在此等候梵音姑娘回山。”那长老略略俯身，缓缓道：“还请姑娘在此略等片刻，我这便请示天尊，且看天尊现在可有空闲间梵音姑娘一面？”

我依是晓得他这话说得仍算是恭敬妥帖，尤其是那一个俯身，算来已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面子。可我一时间不知为何，只心事焦躁的厉害，那四颗心被我捂在怀里已然开始渐渐泛了凉意，尤其我的脑海里一遍遍闪过那四位男子优雅妥帖的笑意，再一个闪神，满眼又是宁远面目疮痍形容尽毁的模样。于此，再是淡定不得，一边飞身掠过他们身侧，一边浅声道：“今日便恕梵音不敬了，宁远容颜尽毁，我等不得了。来日再来与诸位长老请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