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洪荒(1 / 1)
待我赶至无边无际的洪荒地界时,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一趟跑来,大抵望不见归期。然而,即便是如此,我依然踩着沙石艰难地前行,寻着父君大人说的那四只神兽。
只因我的宿命里携带的使命是搜寻东皇钟的下落,因此我每每转悠了天帝老儿的典阁,却是从未仔细地看过有关神兽的介绍,只约摸知晓个大概的情形。
亦是暗暗庆幸,幸而父君不曾要我斩杀那上古四大神兽,白虎青龙朱雀玄武,岂是我能轻易降服的。父君要我斩杀的这四只神兽正是:獬豸,白泽,赑屃,重明鸟。
我略是晓得獬豸长有一只独角,毛发浓密黝黑,体型壮硕如牛羊,能听懂人言。白泽却是只能言万物之情的神兽,六界种种,没有一样能逃脱。赑屃却是只形似乌龟的神兽,我游历人间时,曾在许多寺庙的门前见过凡人雕刻的石像。而重明鸟大抵是这其中最难搞定的那一只神兽,他形似鸡,鸣如凤,双目皆有两个眼珠,并且力气极大,是除却四大神兽外的第五位。
我在洪荒地界不停地奔走,然而直到我这双腿疲软的险些没了力气,直到我竟是忘了离开的方法,也不曾见到那四只神兽的影子。情急之下,我冲着浑浊暗黑的天空大吼,声音穿过重重乌云,果然,远方缓缓走来一只如乌龟般大小的神兽,我暗暗凝了掌心力气,这一击必得一击即中才可。
神兽!神兽呵!
连同这漫无边际的洪荒地界我自现世起便不曾见过,即使是我的第七夕幻境,也不曾这般令人无望过。来之时,父君并不曾告诉我,上古洪荒开辟与几十万年的最初,是开天辟地最是浑浊的境地,处在六界边缘,便是修为最是高深的神仙,到了此地,一身修为也是不作数的。
然而那只被称作赑屃的神兽,缓缓行来,恍若不曾望见我一般。直待靠近些,我才发现他的背上竟然负着一块石碑,石碑上立着那只重明鸟。
我深吸一口气,想来只得赤手空拳斗一斗这两只神兽了。如是幸运,只祈祷另两只晚些现身才好。然我不过才有了这个念头,獬豸连同白泽便悠悠然的打远方飘来,落在我身前。
我瞧着眼前这四只神兽,不知为何,脑海里竟是莫名熟悉得紧,那般熟悉,就好像我同墨天玦在一处呆了几万年一般的熟稔。甚而,这四只神兽望着我的眼光亦是期期艾艾的紧。是了,假如我能够看懂神兽的眼神。
良久,倒是背上长有纯白色翅膀的白泽缓缓问道:“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我委实听不出一只神兽的语气,但看他那般姿态总归是高贵不可一世的。于是便稍稍低了些头颅,颇有些恭敬道:“小女子因要救一人性命,特来借四位心肝一用。”罢了罢了,只当先礼后兵了。左右我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再者,亦不是所有的仙人都需要一颗心方能成活。他们是神,兴许丢了那颗心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自打现世来便是个没有心的仙人。是了,倘或可以被称作仙人的话。
他们四只神兽许久都不曾抬眸望我一眼,重明鸟自赑屃背上飞身而起,绕着我的头顶不停地盘旋。我尚不能明白这些个神兽是何种意思,他们便于骤然间变化,顷刻化为四位俏生生的公子,如人间男子一般的英俊妥帖。
獬豸一袭墨色衣裳,身材壮硕可见,然样貌却是平和安宁的姿态。白泽一袭白衣,长发高高竖起,却是天蓝色的玉带,看来甚是清俊优雅。赑屃是一如既往的慵懒无谓,眼眸半合不张的模样看来颇有些滋味。我不晓得何以用了“一如既往”这样的措辞,大抵只觉得,赑屃本身就该是这个模样。倘或可以,他大抵即使愿意弄一把椅子来,以供他躺在上面休憩。重明鸟却是一身火红的颜色,只眼眸转换的甚是漂亮。可惜一张脸甚是冰冷,实在不配那一身热烈的颜色。
仍是一袭白衣的白泽继续道:“你确定你要我们四个的心?”
“嗯。”我点点头,随即又是重重的点点头,生怕他们会错了意。可心底,到底是生出一丝莫名的犹疑。可也不过一瞬,便被我抛到脑后。我费劲了力气便是为了宁远的安危,到了此刻再没有迟疑的道理。
“那你便来取吧!”白泽凝着我的眼眸,突然淡淡一笑。
“啊?”我甚是惊诧的叫出声,实不能想象如何伸手向着一个活生生的人,掏出他的心来。
“可否要我们稍稍反抗一下?”白泽依旧无谓的笑着,笑容明媚爽朗,没有半丝狡诈阴险的意味。
我浑身一僵,再说不出任何话来。是了,我前一刻便是这么想着,你们几个好歹反抗一下,我也不至于显得过分残忍,就如此生生的将旁人的心掏出来,委实残忍了些。尤其是,我心内分明清清楚楚的知道,这四只神兽是真正意义上的神兽,是当年伴在上古大神身侧的神兽,是从未做过恶事的神兽。我这一手挖心,不知犯下多大的罪孽。然而,白泽顷刻便看出我的心思,如此,便是情何以堪?
“无碍,你来便好,我们既是神兽,便不会痛。”说着,白泽已是伸开双臂,那姿态竟是像极了等待一个拥抱的平常男子。
我晓得我再是下不去手,却也再不能看见他们那一张张脸。那般形容,委实熟悉的很,然而,却也只是熟悉,熟悉到我一分脑筋也不想多动,不想将脑海里破碎不堪的画面细细地粘合,好让它们完整的幻化出真相。
我不曾看他们一眼,便顾自转身离开。那一刻,我不能去想一袭白衣努力微笑着的白泽,也不能去想父君白眉须发的模样,更加不能念起宁远还在等我,等我还他一个完好无缺的他自己。
宁远,我便以我这一身修为还你可好?
我暗暗想着,已是走了回去的路。不想那四道身影顷刻便走至身前,挡了我的去路。
我瞧着白泽纯白的下摆,垂眸镇定道:“你们回去吧,我后悔了。”
“你不救他了?”
“总有别的办法。”我淡淡开口,说罢便是别开眼,凝着满地的沙石飞舞。
“以你一身修为么?”
“你……”我猛地抬头凝着眼前这个依旧含笑的俊俏公子,深吸一口气道:“白泽,你便是知晓旁人的心思,可也别句句说出来。”
“亏你还……”白泽正说着,却是忽的住嘴,垂下眼眸淡淡转口道:“我等收到无亦天尊的指令,知晓你来此处的目的,但我等皆为上古神兽,你若要取,须得拿些真本事来。若是,我们几个皆不是你的对手,或是宿命至此,便请姑娘拿去就好,也不必有半分内疚之意。”
“果然?”我追问道,不知晓的是眼眸可否亮晶晶的闪烁。
不是没有一丝一毫知晓,我与他们几个必然多少有些渊源,即使那份渊源极有可能与我那位父君有关。不然,上古神兽与我又能有半分干系?
我亦是清楚,我在这洪荒地界迷了路途,一时半会儿怕是也找不到归去的路。而我又是必得救下宁远。只因他是因了我才受此重伤,我也应当不计一切救下他。于是,不及过多思考,便应了他们四个的考验。
第一个出手的却是赑屃。
他双手一挥,我顷刻便坠入一重又一重的庙宇之中。眼前之景,我自是晓得多半是幻象,而赑屃留下的问题却是不大简单。正是要我在这千千万万座寺庙门前,找出他的真身来。
我飞快的跑过一个又一个寺庙,蹲下身细细瞧着每一个石像,他们看来不过是凡人雕刻,没有半分赑屃慵懒无谓的神韵。我暗暗盘算着时间,大抵过了半天的功夫,我愈发着急,连带着身体内的气息也不大稳定。
彼时,白泽纯白的身影缓缓自空中落下,徐徐道:“你也不必过分着急,这一切不过是幻象,时间与外面而言不过回眸一笑的功夫。”说罢,便隐了身形不见踪影。
我略是宽了宽心,可不过片刻便清醒,他道这一切不过是幻象,那么,我看见的他可否也是幻象呢?
我不过是方才有了些质疑的意味,白泽的声音便悠悠然飘来,“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不停地跑来跑去,到头来累死在这一处可别怪我们几个不懂得怜香惜玉。”
那一日,我始终没能信了白泽的劝诫。是了,幻象终归是幻象,连同他的现身也该是赑屃一早安排好的幻象。于是,我深深地陷入了赑屃的陷阱之中。直到幻境中的景象也开始变得漆黑模糊一片,我念起还在等待我回去的宁远,一个人蹲在一件寺院的门口,“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像个稚嫩的孩童,满满的无助和孤单。
不过一瞬,身旁的石像便一片片碎裂开来,露出赑屃的真身来。他化作人身,立在我的眼前,长久地一句话不说。只我扬起满脸的泪水看向他之时,他一挥手便撤了这道幻境,懒懒道:“你赢了。”说罢便负手离去。
不知为何,那一刻我瞧着赑屃的模样,再瞧不出那份慵懒无谓来。只觉得眼前的男子实在承托了太多心事,那心思重得已是不能让他将它掩藏。
只可惜,那时的我瞧见的只是柳暗花明,瞧见希冀重新出现在云端,瞧见我终于将宁远医好,他完完整整的出现在我眼前。
重明鸟的考验却是懒怠简单许多。是与赑屃差不多的方式,只不过他只许了我一次机会而已。他要我在千万只重明鸟中认出那一只才是他。
我顷刻便觉得脑袋迷蒙,看花了眼。好歹反应还不算迟钝,顾自嘟囔着神兽神兽,必然是与其他平常鸟儿不一样。
于是,我便与众鸟翩飞间盘腿坐下来,闭上眼,敛了周遭所有气息。果然,在天空盘旋的唯有那一只而已。
轮到獬豸之时,重明鸟已是重新立在赑屃背上的石碑之上。眼前正正是两个人两只神兽,我瞧着此番情景,只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一袭墨色衣裳的獬豸,瞧也不瞧我一眼,只冷冷开口说道:“我与你讲一段故事,你只需断一个对错。”
我点点头。他便继续道:“很早之前这洪荒还不是这番模样……”獬豸正说着,忽然仰头看了看浑浊的天空,良久不曾继续说下去。直到我以为他不再说话的时候,他复又开口道:“可有一人背叛了我们所有人,只为了她自己的性命攸关,你觉得此事她做得是对还是不对?”
自然不对!
我自心内迅速地做出一个反应,可如此明显的答案想来不是獬豸所要的。可,这故事终归断了些,能够判别的不过是那人的残忍狠心同自私。如此,终究是开口道:“自是不对的。”
獬豸忽的重重道:“嗯,好!”
我甚是不明白他这一声“好”,是为着我的答案对了,还是他就要献上他那一颗心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