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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第 102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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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奢极侈的八乘豪华马车,在重兵簇拥之下,缓缓行至雍州京兆尹府宅大门前停下。

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华衣美服,珠光宝气,依旧遮挡不住经历的沧桑和伤痛,青红交错。

不过,我还是任由一众宫婢无比尊贵地将我扶下车驾!

新任太宰韦孝宽、上柱国大将杨坚,齐国公宇文宪同时下马,跟随在后。当然,少不了我的长恭,一如既往蒙着面护卫在侧。这个阵仗,就算比不得皇帝出巡,也堪称周国之最,难得一见!

宫娥将我扶至正门口,望着面前跪了一地的不下百号人,我淡淡问道:“府尹何在?”

一个头戴翅冠,身着正三品官服之人,弯腰提袍匍匐几步到我脚边,再次跪下,自始至终低着头,声音惶恐:“下官梁怀澜见过神医!见过各位大人!”

“哟!看来消息灵通,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我幽幽道。

“神医威名,无人不知……下官久闻……久仰!”

“那你可知我今日前来所谓何事?”

“下官斗胆……是……是为小洁……”

“住口,你有什么资格这样叫她?!”我脸色一变。

“下……下官……知……知罪!”梁怀澜结巴,一身冷汗。

“哦?那你说说自己有什么罪,好让我量刑的时候有个参考!”

梁怀澜更是跪地不起,不停请罪。

我冷哼一声,甩袖向里走去。

只听宇文宪在后道:“都起来吧!神医有伤在身,不宜喧嚷。此番前来只为访故,所以公事呈禀改日再行。目下除了梁府之人,皆可暂行离去,!”

“诺!多谢齐国公!多谢神医,多谢太宰大人……”

“梁怀澜,沈洁死了,你知道吗?”我当仁不让坐在主位,对两鬓见白的男人直接问道。

点头如捣蒜,梁怀澜还是不敢抬头与我对视。

“那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身形一僵。我径直道:“她是为了报仇,被宇文护杀害!”

“下官……下官……”

“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我打断,“她所做一切都是为了月华,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还认为月华是宇文护的孩子吗?”

“卟咚”一声,梁怀澜再次跪倒,“下官知罪……罪该万死,下官知罪!”

“这是做什么?”想起沈洁经历的种种,内心翻涌眼眶发热,但我硬是压下怒气,竭力平静道:“我说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不是凶手,远在天边,置身事外,何罪之有?……我也明白男女之情、夫妇相处……只有两情相悦、两厢情愿,才能长久,人的情感是不能强以礼法约束的。更何况人死灯灭,就算杀了你,沈洁也不可能复生……所以你放心,我还没胡涂到是非不分!……沈洁确是我同乡姐妹,想来我也有疏忽,要不是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没有全力追查她的下落……也不至于落得如此悲惨收场……如今再多弥补也于事无补!……现在只能略尽绵力为她了却心愿,了结尘缘……所以,你给我起来,不准跪!”

不由分说,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将梁怀澜架起来。望着他眼泪纵横、满面痛苦的模样,我实在分不清他是真心忏悔愧疚,还是怕我秋后算账……人心实在太复杂!

“哪个是沈洁的儿子?”我不想再跟这个负心汉纠结,直奔主题。之前一直打量站在梁怀澜身后的年轻男子……还是不敢确定!

“他……”梁怀澜刚要开口,就有一少年跪地拜见:“梁靖远拜见神医大人!”

“你是……”五官俊秀儒雅,颇有乃父之风,只是看上去年纪似乎有点小……而且沈洁说过梁怀澜给他们的儿子取名……

“启禀神医,我并非沈夫人所生。只是……兄长宿醉,并能及时迎驾,还望神医恕罪勿怪!”少年从容有礼道。

“他酗酒?”否则这种场合都能错失?

少年颇为尴尬,但言语关切:“沈夫人一直不在兄长身旁照拂,父亲心怀愧疚,对大哥尤为怜疼,不许旁人甚至我母亲横加管教,多说一句亦不可!昨日得知神医前来,大哥难掩欣喜振奋,多饮了几杯,才……大哥平时不是这样的!”

看来兄友弟恭,心中微微暖了暖,我对梁怀澜说:“小孩子是不能放纵的,溺爱只会害了他。养不教父之过,严格一些无妨!”梁怀澜沉默不语。我吩咐:“来人,去看看梁家大公子醒了没有?还没醒的话,用醋醒酒,再带过来!”这次来,我就是想看看沈洁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过的好不好?这也是我仅能为她所做的!

我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

不一会儿,仆人领进一个华服男子,低着头,只见头梢凌乱,步态有些不稳,上前跪倒,还没开口中,残留的酒气便迎面而来,让我眉头微皱。

“小侄梁靖延拜见姨母大人。拜见各位大人!”声音低沉肃穆还带几分沙哑,一声姨母叫得我又热泪盈眶。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你母亲告诉你的?你还记得她?!”

梁靖延垂首点头:“母亲教诲,孩儿一字不忘!当年母亲离开之时,我尚年幼,不甚记事。后来母亲曾回来找过我……虽未得入内,但我隔门偷望,甚是思念……我亦悄悄流连宇文护府外,爬过墙钻过狗洞,与母亲仓促见过两面。母亲怕我惨遭毒手,不许我再去。她说她有一个好姐妹,是神医,就是姨母您。她说只要找到您,就能得救,一家团聚……今日小侄终于见到姨母了!”声音哽咽起来。

泪水潸然落下,我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是我来晚了,让你们受苦!……这些事……你偷偷想念母亲……甚至去找她……你父亲他们都知道吗?”

梁靖延默默摇头,我又看向梁怀澜,只见其满面死灰。心中不免叹息,反复提醒自己情已逝,再追究无任何意义!

我对梁靖延伸出手:“过来说话,让我看看你的样子!”

片刻犹豫,梁靖延起身,走到跟前,抬起头……

儿子多像娘,这句话果然没错。相貌谈不上多俊朗,但平顺忠厚,眼眉五官无一不是沈洁的影子,只是面容有些憔悴,双眼更是充血痛红。

“你究竟喝了多少酒?知不知道酒精伤肝,多饮会损命的?你母亲当值时最痛恨病人不听话,偷偷藏酒喝!”我责怪道。

“姨母教训的是,小侄知错,绝不再犯。得知姨母来访,心中欢喜,昨夜与弟弟畅谈时不觉多饮了几杯,结果不胜酒力……”梁靖延敦厚诚恳的模样,一再让我难以想象平日里他是如何的纨绔放荡。

“姨母!”梁靖延突然想起什么,“小侄保存了一些母亲的旧物。只是其中不少物什,小侄不识,母亲所写,小侄也看不明白。如今姨母来了,就请姨母指教一二。”

“好,难得你有心……”我刚答应,梁靖延便迫不及待退出大堂,向远跑去。

我忍不住又转对梁怀澜说:“我虽没见过月华生前的模样,但听沈洁说,她像极了你!女儿多像父亲,梁怀澜,你怎么忍心弃妻女不顾?!”

梁怀澜依旧低头不语,倒是梁靖远替他解围:“神医错怪父亲了!全因当年慑于宇文护淫威,父亲为保全府上下性命安危,不得已疏远沈夫人。父亲亦痛心非常,日日愁眉不展,以泪洗面……”

“当年?当年的事……你倒清楚!”我觉得好笑,“你母亲是哪位?竟教得儿子如此伶俐!”

一位中年妇人跨出向我见礼,仍可见年轻时的风姿绰约。虽然很畏惧我,但站在自己儿子身旁,目中的满足和自豪是无法掩饰的!

我问梁怀澜:“她就是你当年背着沈洁纳的小妾?早转成正室了吧?”

一句话令妇人更加惶恐,梁怀澜仍然沉默以对。

“从来只闻新人笑!不过再美的色相也有红颜老去的一天,色衰则爱弛。要不然,你也不会有这么多位妾室了,是不是?梁怀澜你可真够薄幸的啊。”我望着梁家一众家眷有些不屑地嘲笑。宇文宪等一众高官暗自咂舌。

“下官的结发之妻从来唯有小洁一人。”梁怀澜突然如是说道,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结发之妻?”随即我冷笑,恐怕也是他唯一休弃的妻子吧!刚想出言反讥,梁靖延已气喘吁吁拖着一个樟木箱入内。我忙命人搭把手。

梁靖延擦去额上的汗珠,打开箱盖,憨厚地对我笑道:“姨母大人请过目。父亲说这些都是母亲当年穿过的衣物,用过的器具,还有这本扎记,就连父亲看了,也不甚明白。”

我走到箱边,微微弯腰,轻抚沈洁的遗物。当年她还是梁夫人的时候,初为人妻、初为人母的喜悦……紧接着离别的悲伤……承载了太多过往……粗略翻至箱底,惊见她竟还保留了当初带过来的……耳机、发圈、润唇膏、药盒、两卷绷带……甚至一支手电,都已陈旧不能再用……

突然一件鲜血的嫁衣跃入眼帘,我毫不犹豫抽了出来,扔在地上,命道:“拿出去烧了!”要不是它改变了沈洁的命运轨迹,又怎么会……

众人一片寒嘌。

最后我拿起那本粗劣的手工线装、发黄发黑的扎记,轻轻翻开……看了几页,顿时明了……这是沈洁的日记,记录穿越过来的点点滴滴。她用的是简体,还夹杂了不少专业术语和外国字符,加上用不惯毛笔,所以字迹潦草凌乱,难怪他们看不懂……

“……不知不觉,我已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活了四十三天,仍然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当一个又一个古人在我面前非正常地死去……我第一次体会到死亡的恐惧和生命的无助!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这辈子还有回去的可能吗?……”

“以前总觉得家庭条件不好,没有社会地位。现在想来,父母的温暖,社会的保障,简直就是天堂。而在这里,每时每刻都有人因为饥饿死去,为了一个包子,一块饼,杀人放火,打到头破血流的随处可见。有钱人凭借权势可以为所欲为,穷人则朝不保夕。就像我,不知道哪天走在路上,就会莫名身首异处,或者因为手中仅有的一点面粉被人劫杀在睡梦中……”

“……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一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差事。也许是因为能走的都走了,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手,管家不嫌我笨手笨脚,冒着主人家的衣服被洗破的风险雇佣我。虽然薪酬比其她人低,但总算可以慢慢偿还隔壁二婶的接济,她一直赊货给我贩卖。尽管在我看来,全是些手工粗糙的廉价饰品,但在这里还是挺受不少小家姑娘的喜爱……”

“……我失业了,大户也要放弃这片荒凉之地上京发展。眼见二婶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自顾不暇,估计很快也接济不了我!如果千里迢迢穿过重重大气层而来,只为最终饿死在这,那真是史上最悲催的穿越……”

“……今天一寺早,管家突然亲自跑来告诉我府中死了个杂役,如果我愿意跟着他们去长安,就顶替他。睡最下等的床铺,吃最差的食物,却要承担最多的劳役。为了生存,似乎别无选择!留在这里未必能回去,即将到来的寒冬,却是关乎生死存亡的严峻考验……长安毕竟是都城,谋生机会多些……”

“……我已经四十天没有好好洗澡,要现在这副模样站在老妈面前,估计她都认不出自己亲闺女了!……”

“……因为生活条件恶劣,古人特别怕死,所以几乎很少有人不惧怕尸体,而这恰恰是我的长处……为我带来新的曙光!……我正式成为狱婆,吃上公粮,虽然依旧很微薄,但从此不再受人颐指气使、拳脚相加,我觉得值!……”

“原来他就是梁主薄!想必戏文里的古代书生就该是这样吧?儒雅温和,却没有一般文人的酸腐,没有一丝看不起我这种跟尸体打交道的人。他也是第一个对我说话客气彬彬有礼的人。他是官,待人接物需严谨肃穆不苟言笑,但他的眼睛就像星光一样灿烂……”

“原来我也可以跟一个古人谈天说地,畅所欲言,这个古人叫梁怀澜!……每每跟他一起的时候,总能让我暂时忘却现实的残酷,能不能回去的烦恼,我甚至会把一直深藏不敢显露的现代知识拿出来与他分享……炫耀,只为搏得他的关注,哪怕一个诧异望着我的眼神,都让我雀跃,觉得好开心好满足……我想我恋爱了,只是我的身分……”

“……一个腼腆守礼之人,竟然红着脸约我去看长安有名的皮影戏,看来他对我也不无好感。但我却坚决拒绝了,因为我是现代人,怎么能跟一个古人有结果?一旦回去,只会害人害己。可看到他失望寞落的样子……我的心好纠结好疼……比他难过百倍……裹在棉被里哭了半宿……”

“刻意回避了半个月,梁怀澜竟然追着我说非我不娶,我很震惊,一个古人都可以这么义无反顾,我一个思想开明的现代人究竟在怕什么?就算回到现代,还能找到一个这样对我的男人吗?我怎能伤害一个如此重情对我执着至此的人?有这样一个男人相伴,我第一次觉得能不能回去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了……”

“今天正式答应了梁怀澜的提亲,我不忍再看他为情所苦,同样这也遵从了自己的心愿,我想嫁给他,做他的妻子……我换了身新衣,准备去见他的母亲!”

……

“从没想到我结婚的时候,新郎不是开车来接我,而着骑马抬轿……幸福永远没有固定模式,重要的是我终于成为梁怀澜的妻子!生活虽然穷困简陋,幸福却将左右心房填得满满,笑脸,笑脸……”

……

“我怀孕了,只是一向健康的我害喜症状特别严重。在这个落后的时代,我只有辞去外面的所有活计,安心在家养胎……家计的重担全部落在老公身上,看他每日操劳,我好心疼,却不敢妄动。只有为他生个健康的宝宝,才是最好的报答……”

“亥时已过,老公还没回来,平时再忙,也从没晚到过这个时候,不会出什么事吧?担心,担心……”

“……张捕头说要疏通……我把家里能卖能当的,甚至婆婆的私房钱都拿出来了……老公,你要顶住,我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

“等了二十天,一点音信都没有,家里揭不开锅了。张捕头却说管事的去别的州府公干了。时代再不同,我也明白这是推托之词,这事恐怕黄了!不是人家看不上那点微薄的家当,就是老公得罪的人来头太大。张捕头只能尽力为我争取到一个探监的机会。我把仅剩的耳环当了,不值多少钱,却是老公送我的定情信物。只要老公能回来,就有赎回的一天……买了鸡鸭鱼肉,我要做一顿好的,慰劳怀澜。他一定吃了很多苦,人生在于希望,我不能让他看出事态变坏、丧失活下去的信心……”纸上泪迹斑斑。

“原来有人跟我一样穿过来!兴奋,激动。皇榜上的字迹明显是医生的诊断书,越看越肯定,不管是谁,我都要谢谢这位大夫,老公有救了!我这就准备一切,明天一早进丞相府……”

“……原来他们口中的神医竟然是沈大夫,偏偏我也姓沈,平时高高在上,想见一面都不可能的大人物对我恭恭敬敬只为爱子性命。幸亏沈大夫的医案详尽,又留下几片特效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一样了。我知道,老公很快就能放出来,我们的境遇也会大大不同。只是不知道沈大夫他们现在身在何处?我有很多话想跟他们说……”

“……儿子折磨了我三个时辰,总算顺利出世,婆婆高兴,老公更是开心得发疯,为宝宝取名靖延。看着他们爷儿俩,我感到无比的满足,人生至此,夫得何求?哪怕出了月子还要每日去丞相府应卯!……宇文邕很调皮、顽劣,但心性不坏,每次只要搬出沈大夫,他就会安静下来,乖的像只兔子……但愿现世的岁月能一直这么安稳下去……”

“花无百日红,人生果然不可能一帆风顺。不知道是因为生理成长的缘故,还是有人暗中作祟,宇文邕的病情突变,以往的用药全不见效……而沈大夫他们能诊症的医生一个都不在,让我怎么办?我只是个护士,乱用药会出人命的,到时我们全家都不够陪葬!”

“……已经第五次发病了,三天两夜不眠不休的照料,终于退烧,我累得站立不稳,却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宇文泰越来越可怕的脸色。我知道他在瞪我,甚至不止一次想杀了我!我唯有再次抬出沈大夫。有意无意强调沈兰陵是我好姐妹,如果沈大夫知道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赶来相救。我们姐妹自小相依为命,她视我为宝,绝不让人欺负……编造了很多故事场景,连我自己都觉得无耻,我跟沈大夫并不熟稔,只是凑巧安排在一组出差。甚至之前还因为院里有关她倒追死缠宋医生的传闻,对她的人品一直有所保留……没想到,一再救我全家于水火的人,竟然是她!要不是仰仗她的威名,早就家破人亡……”

“……一个月没看到儿子了,宇文泰外出巡察,半个月都不会回来。宇文邕特许我回家小聚。一进门,却看到一个年轻秀美女子……女人的知觉让我瞬间明白发生什么事。我殷切地看向怀澜,希望他亲口否认,告诉我他只爱我一个,今生只有我一个妻子……怀澜却亲手拉着女子来到我跟前生生告诉我,他纳妾了。一瞬只觉得天昏地暗,心像被剜去一样疼痛,不知所措……我全部的爱和付出竟换来……竟换来……”

“啪”一声,我合上扎记,早已流泪满面,不忍再往下看。因为后面再无幸福可言,只会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心碎。且沈洁长期不在府内,记载越来越少,直到被宇文护囚禁,彻底断了记录。

我拿着扎记走到梁怀澜跟前指问:“你知不知道你多幸福?拥有一个女人完整的爱和全心全意的付出。你却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弃她不顾,推她去死!”

“下官并非……”看到梁怀澜还想狡辩,顿时火冒三丈,从袖里取出一张纸狠狠砸在他脸上,“你亲笔写的休书,还记得吗?”

梁怀澜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纸展阅,泪水再次落下。

“惺惺作态,真让人恶心!”我道:“知不知道沈洁有多爱你?她背井离乡,孤身一人,你就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命。她甚至可以为你放弃返回家乡!嘴里念的,心里想的全部都是你!要不是为了救你,她怎么会招惹宇文氏,落得如今的下场?!要不是因为她爱你,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府衙小吏,凭什么跃居三品,良田千顷,妻妾成群,你凭什么啊?”

我一把揪住他的领襟,“你知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她被宇文护长年凌虐体无完肤、双手双脚的指甲被生生拔尽,就连月华的尸骨也是她不要命地从虎嘴里夺下来的。她们母女受尽折磨,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干什么?高床暖枕,娇妻美妾入怀,心安理得享受沈洁带给你的荣华富贵,一边还诬赖月华是宇文护的孩子,沈洁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哪怕你能去看上她一眼,说一句相信她、依然爱她的话,她也会满怀希望地坚持下去,她天天盼着你,你知不知道?可你偏偏送来一封休书绝情绝义,伤口撒盐,无异在她支离破碎的心口亲手插入一把利刃,还要搅几下!一夜夫妻百日恩,你们可是结发夫妻!沈洁为了你,可以完全牺牲自己,而你竟然为了避祸,跟她划清界限?!你是不是男人,有没有人性?”我大声咕喊道,抬起手来就要狠狠抽他,腹部猛然又升起一股剧痛,最终只能狠狠推了他一下,身体向后倒去,被长恭及时扶住。

“来人,上药!”韦孝宽也看出不妥,急忙命道。宇文邕至今还未研制出彻底解毒之方,御医们埋头苦干了数日,只找出小部分□□的解方,暂时缓解、压制毒性的发作,并反复提醒,忌大喜大悲,任何事都有可能刺激毒发入心脉。

和着温水缓缓吞下药丸,我靠在椅子上喘气平复,依旧恨恨看着梁怀澜……

“何必如此周折?”宇文宪摇摇头,“实在气不过,本王就替你全部了解他们,何必气坏身子?”

“你闭嘴!”我瞪过去,没好气道:“少给我添乱,我说了这事没有触犯律法,怎么能乱开杀戒?我在处理私事,你少给我们增添罪孽!还没到你出场,一边凉快去。”

众人惊讶中,宇文宪灰溜溜地摸摸鼻子耸耸肩,当没事发生,不再作声。

梁怀澜示意身旁的夫人,就是梁靖远的母亲让开,独自走到我跟前,再次单膝跪下,拱手向我呈情,神态却是前所未有的肃穆端正:“沈神医,小洁对下官情深意重,下官岂会不知结发情意无可替代?!不论神医相信与否,下官亦……痛心疾首?!……确因当日受到宇文护胁迫……迫不得已,才与小洁断情绝义,这许多年来,下官内心无时无刻不受煎熬噬嗑,悔不当初!一切都是下官的错,是下官无能懦弱,还请神医降罪!”直到此时,我才觉得梁怀澜终于有了一丝气概。

“宇文护逼你纳妾了吗?……得成比翼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你要是有沈洁一半的坚定,再多理由都不是借口!这满堂的佳人、子嗣,就是你每日煎熬噬嗑的结果?梁怀澜,沈洁爱你,所以盲目看不清,你当我也是瞎的吗?”我一抬脚,踹向他左肩,将他踹翻在地。

如今的梁夫人,梁靖远的母亲急忙将他扶起,终于忍不住微微抗议:“神医,若要治罪,便给个痛快,何苦一再□□折磨?请恕妾身斗胆,自打得知神医要来,全府上下皆知大限将至,不敢奢求苟活!但是神医应知,从来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这么多年以来,夫君对沈夫人一直念念不忘,郁郁寡欢。但百善以孝行为先,婆婆在世时,一切都是婆婆主张,命夫君这么做的,舍一人,得保全府性命,何错之有?沈夫人子嗣单薄,终日奔波,婆婆希望开枝散叶,为梁家延绵子嗣又有何错?!”

“大胆!”有人喝道,我摆摆手,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位夫人,目中刚毅,想必对梁怀澜也是情意不假。可错就错在,他们不应该那样对沈洁。

“好一张利嘴,怪不得能教出同样伶俐的儿子!刚刚我已当众承诺不会以权压人,倒让你来了胆气!……何错之有?试问如果他还是当年区区一名府衙小吏,有能力养多少妻妾、子嗣?恐怕只会嫌多吧!今天你们这一大家所享受的一切要不是沈洁,就凭他自身努力,扪心自问,能升到七品已是祖坟冒青烟了吧?!真正有功之人被弃若敝屣,倒让你们鹊巢鸠占,这不是错反倒有理了是吗?如果当年被舍弃的人是你,你会认为理所当然、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吗?别告诉我,这些年每当你看到梁怀澜一个又一个新妇不断娶进门,不但不伤心,还满怀欢喜!”

夫人脸色微微一变,硬着头皮道:“自古……”

“不要跟我说什么三从四德的废话,就问问自己内心的感觉,最诚实最直白!你以为抢了沈洁的位置,就能终身霸占这个男人吗?做梦!”

“无论何错,妾身协助夫君,总算将沈夫人的孩子拉扯大,尽心尽力,梁府嫡子……”

“啪……”终于还是没忍住,我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到了现在,还敢睁眼说瞎话,死不悔改!……别说什么善待、什么视如己出,你若真有一丝善心对待丈夫的孩子一视同仁,为什么靖延小小年纪数次离府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找亲娘,你们会不知道?要么从来没人贴身照顾,要么你们刻意纵之,巴不得他永远回不来才好,你的儿子顺理成章成为嫡长子!……一个平时再放浪形骸、纨绔不羁之人,得知我要来,得知朝中一品大员要来看他,也懂分寸,收敛形容,就是装也会装得安份些才对。靖延却宿醉未醒,除非他是个傻子,才敢如此行径。可他是吗?夫人,你当大家都没你聪明好骗,还是以为沈洁不在了,我沈家就没人出头了?!”

夫人终于知道怕了,瘫软在地上,最后口中强行为自己亲儿辩解:“众人皆见,他是自小愚笨,各方面皆不如靖远……”

“你放屁,他不是笨,是善良。其实小孩子的天性都是善良纯真,就看周围的人如何教导!要不是你长年刻意区别对待,他怎会不及你儿子?!”想起当年的肃肃何尝不是如此。

“不妨让我猜猜他今天为什么会双目痛红站在这里?”我径直道:“沈洁离开后,靖延表面上仍是嫡长子,就算你成了当家主母,就算你自认比沈洁对这个家尽心尽力更多,但你儿子却永远不能超越靖延的地位,试问哪个母亲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所以你心里难免不平,每次看到靖延有怨也是人之常情。你对靖延也许谈不上狠毒,但若要你像亲生儿子一般呵护,也是绝不可能的事。于是你人前装模作样,私下千差万别,冷落他,隔离他,将他边缘化,不闻不问。但靖延遗传了他母亲的善良,一直未放在心上,对你敬重有加。昨天刚巧有一位多年不曾亲近的兄弟,突然主动找他道歉,拉拢感情。靖延自是发自内心感动万分,畅谈之余少不了兄弟共饮。靖延本无酒量,但捱不住兄弟情深相劝,终于饮至烂醉,睡过了头,便成了今天这副模样。而他那位好兄弟却没有丝毫影响,一早精神抖擞地站在我面前,向众位大人呈现最佳状态。……如果我再没猜错,这位好兄弟就是您儿子,千年老二,梁靖远是吧?!果然母子连心,‘手足情深’……啊!”

梁怀澜有些不敢置信地望向夫人,目光充满怨责,梁靖远的脸色也是一阵青白。

我继续道:“如果真如你们所言宠他如宝,宠到无法无天,无人敢管的地步。那为什么他虽身穿华服,却满手薄茧?刚刚说要拿箱子来给我看,竟无一人供他驱使,他也未唤一人相助,亲力亲为,可见这个习惯已经养成多年,堂堂朝廷三品大员的嫡长子,会连个仆人都没有?还有,梁怀澜,你有没有注意刚才靖延擦汗的样子,跟你有什么不同?……你抹汗用的是宽袖口,标准的文人雅士,而他却是伸臂,直接用大臂上的衣袖来擦!贵公子会如此行径吗?……只有码头的苦力和最下等的杂役才会那样擦!你平时怎么教他、影响他的?从我见他到现在为止,不过一个时辰,所有呈现出来的表象,只能让我确定一件事,这么多年来,你的确对他不问不闻,任由这个表面端庄大方的夫人欺凌、冷落他!你还敢说你心里有沈洁,你就是这么重视你们第一个孩子的吗?……你怕我追究,怕我为沈洁、为你这么多年来没有善待沈洁的儿子算账,所以联合起来故意把靖延塑造成纨绔子弟,让我看!甚至不惜动用多年不屑施舍的兄弟亲情去感动他,煽动他,骗他饮酒!你说你们是不是一群人渣、禽兽?……我今天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不管你其他儿子有多优秀,这位夫人多贤良淑德,都与我无关,我懒得多看一眼。我来,只为沈洁的儿子,就冲着这一声‘姨母’,哪怕靖延真是一摊烂泥,我也要扶他上墙,让他一生无忧。何况他根本不是,我更不会让他重蹈他母亲的覆辙,再受欺凌再受委屈,听明白了吗?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四周一片死寂,良久……直到……

“姨……母……”颤抖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梁靖延双目更加红肿,只因感动……深深感动……以及从未有过的震撼……

“不要害怕,我救不了你母亲,但这二十几年的公道,一定还你!告诉我,他们平时怎么对你的,你有没有学文习武,有没有订亲?”

梁靖延抹了抹脸,微微哽咽:“禀姨母大人,其实……其实这些年来,虽不常见到父亲大人,但姨娘她们对我不算差……衣食无忧……”声音越来越低,估计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父亲不尚武学,所以……幼年时跟夫子学了几个字……”

“几个字?以你的年纪,若有人悉心教导,早该满腹经纶。……哎!人生一世,如果只图温饱,没有思想没有一定追求的话……虚度年华,生命有何意义?你从小没有母爱,不知道真正被人疼爱的感受……靖远,你是不是很想学武?”我看出来了。

梁靖延点点头,“自小我就想保护母亲,救母亲出来,奈何一直苦无门路……只在街边胡乱学了些把式……”

“你过来!”我领着他走到韦孝宽跟前,韦孝宽也站了起来。我道:“韦大人,你我相识多年,我深知你为人忠肝义胆,胸怀广阔,学富五车。故人之子命运坎坷,所幸天良未泯,我恳请你看在我的面上,收他为徒。放眼满朝,我也觉得只有您文武兼备,可以教化他成才。还望韦大人不嫌不弃,应允我的要求!”说着深深一躬,被韦孝宽扶起。

“沈医生严重了!患难之交,何需如此生疏?”韦孝宽一口答应,“沈医生之托,在下定当全力以赴。我亦觉此子天性纯良,至孝至善,可造之材。”

“靖延,还不拜见师傅?!”我大喜。

梁靖延立即跪下,“劣徒拜见师父,师父万安!”三叩首。

“还有这位……”宇文宪以为我要引荐他,却被我嫌碍事地挥开,“杨将军!生性豁达,亦是文武全才,你也要多听他的教导,遇事多向他请教……杨将军,你我交情虽不及韦大人深厚,但我与你父杨老将军曾在玉璧……也算共同御过敌,与你六年前在吕家村也有过患难之交,如果你不讨厌我这人觉得麻烦,也请你日后多加照拂故人之子,行吗?”

杨坚望着我,眼光诧异闪烁了下,郑重点头,低头取下腰间令牌递给梁靖远:“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我,无论何事,吾定当竭尽全力!”

“谢谢,谢谢!”我急忙道:“靖延,也给杨将军磕个头。记住,他的话不可违逆!”

“是!”梁靖延向杨坚叩拜,“多谢杨将军提点,梁靖延一定勤加努力!”

最后看着一脸怨妇样的宇文宪,我踢踢他,“到你了!”

“什么呀?我也能教好他,为什么不让他直接先拜我为师?”宇文宪幽怨道。

“你……”真想抽他,拜他为师绝对误人子弟,我根本没想过,但嘴上只能说:“天下谁人不知你乃堂堂御弟!日理万机,处理的都是国家大事,何需为这种小事费心?!先让他们处理着,真摊上大事了你还怕他们不求你帮忙?”

“真的?”

“比金子还真!”我貌似诚恳保证,同时催促:“赶紧啦,天色不早了,后面还有事呢!”

宇文宪这才慢幽幽取出圣旨宣读。

所有人,包括我,全部跪下。

“壬辰年庚戌月甲寅日,周天和帝诏曰:逆贼宇文护把持朝政,祸乱朝纲多年,今更作乱犯上,率兵谋反,沈氏舍身诛贼,以身殉国,功在千秋,特追封沈洁为三品忠勇侍中,晋伯武诰命夫人。其子梁靖延,赐封忠勇侯,食千户,爵位世袭延绵,莫不遵从,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这忠勇侯是几品啊?”我故意问给梁家人听。

“正一品。”宇文宪毫不犹豫答道。

“靖延,从现在起,你才是梁家真正的主人。谁敢对你不好,就是对皇上不敬,杀头大罪!你的爵位不用旁落,只传给你的后代。谁敢混水摸鱼,欺你年少,你师傅还有杨将军绝不会坐视!”

“扑咚”梁靖延又向我跪下,流着眼泪,“姨母疼爱、再造之恩,小侄永世不忘。……姨母是神医,恐不需小侄侍奉在侧……小侄只能日夜祝祷姨母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好,有这份心就够了,起来!”我将梁靖延拉起,低声道:“姨母只能为你做到这步!以后的路,还要靠你自己走!但姨母希望你保持善良禀性,谦厚待人,造福百姓。千万不可恃宠生骄,祸福往往只有一线之隔,你母亲拼尽一切,无非希望你能有个平顺的人生,千万不要令她失望!”

“是!”

“好了,赶快整理一下仪容,跟我一起去送你母亲和妹妹最后一程!”

我再次冷眼打量梁氏夫妇,又命人取过一张纸丢给梁怀澜:“你写的休书,沈洁收下了。这是沈洁给你的休书,现在才算两清!从此你们再无夫妻情份,充其量你不过是她孩子的父亲而已。当初你不让沈洁进门,如今她的魂魄也不想再留作梁家妇,她的灵柩一直停放在外,绝不踏入你梁家半步!……来人,我们走!”

……风萧萧兮易水寒,故人一去不复返……这个季节的黄河大部分都已冰封,只有这一段还有水流……

典祀大夫率人将沈洁的遗体和月华的遗骸从棺材里启出,安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木筏之上,四周全是这个季节少有的鲜花环绕。我将沈洁的扎记放在她枕下,其它遗物则放在竹筏尾部,只留下两件罗裙给靖延做个念想……

经过悉心装敛,沈洁面容安详,而月华早成枯骨不宜见天,从头到脚红绫遮盖,紧紧依偎在沈洁身旁。她们母女终于团聚了……

梁靖延泣不成声,我强忍悲痛道:“过来再看看你的母亲……还有妹妹!记住她很爱你,从你一出生就恨不得每天陪伴……只是身不由己……但她对你的爱和牵挂从未减过半分……她们都是你的至亲,今日一别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梁靖延扑至船头,嚎啕大哭,“母亲……娘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不看我一眼就走了……”

听者伤心闻者流泪。

我对沈洁说:“看到了吗,我帮你把儿子带来了!这么多年你无时无刻不想念他。他很好,跟你一样善良纯朴。我也尽我所能为他安排好了前程,不出意外的话,从此都会一帆风顺,不会再有人欺负他!……梁家的事我也替你了结了,你安心带着月华上路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路好走,一路好走……靖延,点火解船缆!”

汹汹火光中,靖延长跪不起,望着竹筏越飘越远,飘向天际,直到消失在视线中,我们依旧站在河边,久久不能平复……沈洁最后的心愿,我替她完成了!……又走了一个,我们一起过来的六个人一个一个走了,下一个会是谁,会是我吗?

我转身看向始终矗立一旁的长恭……我能斗得过天,改变他的宿命吗?心中一片凄然……

“姨母!”梁靖延最后磕了三下,起身向我禀道:“小侄会为母亲立个衣冠冢!”

“你看着办吧!天快黑了,早些回去打点一切吧,切记以后不可再过度饮酒!新生活新开端,要好好适应,努力做人知道吗?”

“是,小侄谨记。”

悲伤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从不远处传来,是梁怀澜!他最终还是跟在大队后一起过来了,只是不敢靠近。我心里一丝安慰,想必沈洁在天之灵也能得到一丝宽慰。

于是我走了过去,“梁怀澜,你所享有的一切都是沈洁带来的,如今她走了,理应收回。不过我也知道你现在家大业大,真要一下收回所有,你们这一大家都得睡大街。所以,宅子可以照住,我也不会逼你休妻,我不希望世间任何女子有沈洁的经历,我想沈洁也不愿见到。但你的官位,我要收回,做回当初的府衙小吏吧,看看还有没有女人像沈洁当初那般对你不离不弃!”

梁怀澜颤抖双手,自行取下官帽:“下官早有此意,忏悔赎罪!多谢神医还顾念我家人,下官终于可以一行多年夙愿,回到当年迎娶小洁的地方,从此闭门谢客,日夜为她们母女祝祷!”

“大人……”我还没开口,众位女眷一听,大惊失色。梁靖远的母亲道:“大人,妾身愿与你相随相伴,至死不离。可是孩子们都已长大,你如此决定,让他们如何立世,前途尽毁啊……大人三思啊……”

梁怀澜却像铁了心般道:“你们如何决定,并无要紧!神医说了,府宅仍可寄身,如果生活有难,大可拉下颜面向延儿开口……你若随我前去,只能居于妾屋,我与小洁结发之地,无人可住!”说着毅然起身,挥袍向远走去,留下一众惊呼哭泣的家眷。

我长叹一声,对梁靖延说:“看来他真的后悔了,只是太晚了……但他毕竟是你生父,我相信你该知道如何处理?!”

“是,小侄不会丢下父亲不管,也不会欺凌姨娘、兄弟。小侄还像从前一般以礼相待,恪守本份。绝不会辜负母亲、姨母教诲。”

“好,好……去吧!”

望着梁靖延组织梁府家眷离去,我又长长叹了口气。

“沈医生勿忧,此子日后必成大器!”韦孝宽上前宽慰。

我摇摇头:“韦大人,我和他娘并不希望他出人头地。树大招风,尤其这个世道,太过凶险。我们只希望他能平顺过完一生。所以有可能的话,希望您只教他些为人处事之道,做个爱民如子的父母官足矣,不必涉及政事、权力中心!”

韦孝宽不无感慨地点点头,“其实以沈医生的胸襟气度,教导此子足矣。沈医生却将他的终身托付我跟杨兄……这算是最委婉的决别吗?”

我不禁扯起嘴角,叹服:“韦大人果然是我的知己良朋,最知我心意!我一向厌恶勾心斗角地权力之争,如今宇文护已除,陛下再无顾虑,可以一展抱负。而沈洁一走,我也再无可恋!毕竟我夫是齐国的兰陵王,我应以他为重!……是时候离开了!……我也曾想过带走此子,但韦大人也应明了……自顾不暇!且除了周国,此子身份难容于他国,何况他已适应周国的生活,梁怀澜也在这里……此子命运坎坷,从小因为母亲的身份饱受离别苦楚,如今好不容易等来我为他挣得些许荣耀、改善生活,我不想陛下因为我的离开再次牵怒于他,所以只得仰仗韦大人、杨将军全力护航,说实在话,我也只相信韦大人能保全他不受我的离开影响!”说完又深深一鞠。

“沈医生快快请起!”韦孝宽望着我,突然道:“若不是当年玉璧一别,韦某不慎将你交托刘洪那个卑鄙小人照看,哪会发生这许多之事……如果当年韦某留在玉璧,或者带你一同上京,又岂会让你跌宕飘零至此……韦某每每想起,都自责不己……护花不利!”

花?韦孝宽竟将我比花?我一愣,这些话还是第一次听他说,是他埋藏心底多年的心声吗?难道他对我……也曾有过别样情愫……是我自作多情吧……

到了如今,还能说什么?我打哈哈:“韦大人说笑了,我从来就不是什么花,最多一株狗尾巴草!……人生没有如果,就算当年不是刘洪……也难保不会发生其它事遇上其他歹人,所以韦大人根本不必自责,人生本就无常,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本心应对就好!我对韦大人您从来只有感谢敬佩,没有一丝责怪怨怼!”

“若论生性坚韧,就算狗尾草亦胜百花千万倍。沈医生果然虚怀若谷,世间少有人能及。韦某眼中,世上最美的花也不及沈医生风采之万一!韦某有生之年定当竭尽所能不负沈医生所托。”韦孝宽真诚道,可能他也感到此次一别,以后再难相见,所以把心底的话全都说出来。

“韦大人的仁义善良天下皆知,自有福报……活到古稀之年,绝对不成问题!”我笃定道。

韦孝宽一愣,即扯起嘴角,“多谢神医吉言。”有些话不必挑明,他已明了。

“什么古稀,什么花啊草啊的?”宇文宪突然跑来打岔,“看你们聊得正欢,说什么走不走的,沈兰陵,你还是要去齐国?”

“关你什么事?”我白了他一眼。

“可不是我自赞花香啊!”宇文宪道:“齐国哪点比得上我大周?皇兄绝对比那个软弱无能的高纬强百倍。齐国有什么好?若说是为了兰陵王……你看看我……”突然话锋一转,我一愣,看什么?

“你不就想找个像兰陵王一样的世间无双的美男子吗?我也是大周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从来我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我差点没笑出来……看我不屑的眼神,他又拉过杨坚:“要不然你再看看咱们杨将军,清风朗月,也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兰陵王虽容颜倾世,但我大周亦人杰地灵,想找十个八个能与之匹敌的美男绝不是难事,随你挑还不行吗?”

我点点头,心里十万分想看此刻的长恭是什么表情?“我承认宇文邕是个明君,治国有方。不过……说起这美男的标准吗……你也可以问问你皇兄。当年他背我,总是偷亲兰陵王,我怎么防都防不住啊。如今他若肯当众亲你们一口,我就承认你们比兰陵王美!”

啊?宇文宪张大嘴巴,傻眼,杨坚也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呵呵呵呵……”韦孝宽终于忍俊不住笑了出来,飘荡在这冰冷的河滩上,增添一丝微弱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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