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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第 99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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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怪当年宇文泰会莫名对我青眼有加,明明素未谋面,却一路关照……原来小雨就是宇文泰最钟爱的儿子宇文邕!

这下谜题全解开了……只是我还有些回不过神……想起一路的遭遇……要不是如此这番,也不会结识韦大人吧!

“兰陵与高长恭相认之时……也是如此平静无波?”宇文邕见我久未反应,语气中一丝不易觉察的寞落。

啊?……要是长恭穿成这样,还跟别的女人同处一室,估计……我会杀人!目光不由自主想要追随过去……突然警醒!正色走上前,毫不客气伸手在宇文邕脑门上敲了下,就跟当年他胡闹时一样,“我说怎么东西少了,原来被你卷跑了!”

宇文邕捂着头,笑了,“兰陵都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时间对我来说,没有那么久远。“知不知道当时这些东西多么紧缺?你还拿走,真是顽劣!”

“我怕再也见不到兰陵,以为拿了这些东西,兰陵发觉后,就会来找我,谁知一别……二十五年!”

我微愣,想起曾对他说过长恭等了我二十二年。因为我跟长恭相处过几年,而他……的确从吕家村一别,就再没见过了。

“想不到当年的小男孩竟然当皇帝了!”我无不感慨。

“只可惜……咳咳……”宇文邕突然捂着胸口咳起来。阿史那一边轻拍,一边急忙命人添衣。

想起之前他也急咳不断,我不禁问道:“难道这么多年,你的肺病没有根治吗?”

宇文邕呷了口热茶,“一群庸医,不及兰陵分毫。”说着又咳起来。

“话不能这么说……”要不是有现代的药品,我也束手无策。不过看他咳的声嘶力竭,我还是忍不住拿起托盘里的听诊器上前查看,同时示意宫婢、内侍散开些,别围那么紧。

皮管、听筒拿在手里看得出,保管的很好,很用心……杂音很重,“你有没有按照我说的……”话音未落,宇文邕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册子,无论纸张还是字迹随着时光的流逝,有些凌乱模糊,但我还是一眼认出,那是我当年为小雨整理的医案!

“其实当年父皇与兰陵仅一帘之隔,我上了马车问兰陵要不要一起走,也是向父皇表明心意希望他能接纳!只是兰陵拒绝了……连父皇的面都不愿见……”

……哎!……当年一心想的是怎么回去……带上肃肃!以为不会再有交集,那又何必新添因缘?!

“既然你是宇文泰的儿子,怎么会流浪到吕家村,还饿晕在路边?”这点我很好奇,当年的宇文泰虽未建周,却已是绝对的一方霸主。

宇文邕有些不好意思笑笑,“朕自打出生,便有肺疾相随,御医们亦无法根治。胜在荣华富贵,衣食无忧,倒不常发病。但父皇却从未言明,只是诸多限制,皇兄们可以习武骑射,我却只能待在屋里,连校场都不让去。所以每次只能偷偷跟在他们后面……倘若被发现,父皇总是严厉责罚,粗暴对待,还会累兄长们一起受罚。起初以为是我年幼的缘故,可后来弟弟们相继出生,眼见着他们也能无忧无虑地玩耍浑闹,我却还被困在房里,承受非同一般的循规蹈矩,心里很是憋屈,认为父皇偏心,故意苛责,终于忍不住在一次偷溜受罚之际,与父皇争辩起来,结果被父皇一掌打倒在地,我一气之下,当晚便离府而去。”

我笑道,“小小就玩离家出走,很有个性。这下受到教训了?!”

回想往事,宇文邕感概万分地点头:“从小被人伺候惯了,父皇怕我病发,更是非同一般的保护,哪里见识过外面的苦?不到一日就已坚持不住,莫说身上仅有的一些盘缠,就连一身华服都被人剥去……最后迷失方向,被骗上了人伢的马车越行越远……好不容易趁乱逃出,又饥又寒,终于肺疾复发,倒在路边……要不是遇上兰陵……”

“你倒机灵,先是在你父亲的严密保护下出得了门,又能躲过人贩子的魔爪……”我试图轻松道。

“是啊……只是他们再厉害都比不过兰陵,我算见识到了!”对于当年的苦难宇文邕已不太在意,反倒调侃起我来,“自小除了父皇,身边的人谁敢对我指手画脚,哪个不是恭恭敬敬,我想如何便如何?!可兰陵说不到两句,我若不从,便一针扎下,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给。可到了夜晚你怕我有事,又彻夜不眠地守在蹋前。当时我真的犯糊涂,不知道你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每次兰陵向我叉腰一瞪眼,我就会莫名心虚……甚至害怕!”

顿时一副母老虎的模样浮现在脑海,难道我在孩童心目中这么凶悍?那肃肃……我差点又忍不住看向长恭,幸好及时纠正。“救人如救火,片刻不能耽误。有的人讳疾忌医,有的人不相信医生,还有你……我们当医生的,不怕病情有多重,就怕病人不配合。我从没见过哪个小孩病得那么重,还那么有精力闹腾的!都要由着你们……那还得了?”

宇文邕深有感触地点点头,“那段生活虽然艰苦,但我的病确实没有复发,还能尽情跟村里的伙伴玩耍,上山下野,不知疲倦,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和体验,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心底好像有个声音告诉自己,只要有兰陵在,就不会有事,就算病发,你也会把我治好……但我也有些不服气……因为你对那个整天闷声不吭的白面郎总是很温柔!”宇文邕的话又让我一愣。他居然称肃肃为白面郎,一声不吭……我忍不住想笑,当年的肃肃的确如此。

“怪不得你疯成那样,没事尽给我找麻烦,好多村民跑来告状,说你带坏他们家的孩子。”

哎,同时暗叹,当年你运气好,有高科技药物,现在没指望了。

“要不是那场变故,我也不知道原来父皇竟是如此在意我!”宇文邕陷入对宇文泰的缅怀,“早在我失踪当晚,他便广派人马大肆搜寻,就连兄长们也加入队伍,担心我的安危,每日寻至很晚才归。只是……也许天意要让我遇上兰陵,所以阴差阳错地统统错过!未寻获我的踪迹,父皇每日茶饭不思,连朝政都搁置一边,短短数日便形容消瘦许多。”

没错,史书上就说他是宇文泰最钟爱的儿子。

“村口再见父皇,他竟凭添了数根华发。一时说不清是想念还是悔恨,血脉相连的骨肉情深,让我一下哭着跑进他怀中,印象中父皇从未把我抱得这么紧过!我暗自发誓不再任性让他操心。这次的经历也让我明白世间疾苦,百姓不易。而我又是多么幸运,父皇一直把我捧在手掌心!”

“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论什么身份,对儿女的疼爱和牵挂都是一样的!”

宇文邕深深点头,“我对父皇说了兰陵,父皇也很好奇什么人能将自小顽劣得连他都头疼的我治的服服帖帖?但当时宇文府已极负盛名,父皇亦怕徒惹沽名钓誉之辈,所以没有及时表明身份,由始至终一言未发。回府后,我一改往日劣习,严格按照兰陵规定的作息。平日加倍用功读书,父皇考问时,我比兄弟们回答都好。父皇的教诲,我也不再拂逆,尽可能做到最好,因为我知道他对我寄予厚望!”

那真是皆大欢喜了。

“只是少了兰陵照拂,不久肺疾又开始复发。父皇便想急召兰陵前来,只可惜那时兰陵在玉璧受刘洪迫害,失了踪影。一怒之下,父皇正法了刘洪,同时让韦大人追踪打探兰陵下落……不果……直到你中箭坠崖,都无缘再见。无奈之下,只得拿出你给我的医案供御医反复研究。但兰陵所述文字并非我朝,查遍历朝古籍,也不得头绪,很多地方参透不了……幸好关键时刻有人认出,才得以保命!”

“这人就是沈洁?!”我想到了。

果然宇文邕再次点头,确认!他指着拿手边的御茶瓷杯道:“这杯茶就是她告诉父皇,肺寒的人不易食用寒凉之物,从此我的周遭没有出现过一杯冰饮,连绿茶也免了!”

我点点头……难怪有人说护士的第一强项其实并不是护理,而是认医生的字,每个医生字迹、习惯不同,忙起来的时候,根本顾不上书写规范,更别说书法气韵了。

“她也姓沈,细问之下,她竟认识兰陵,也熟悉兰陵的治疗方法。父皇大喜之下,所有人都她当是跟你一样的神医。可日子一长……发现她虽护理得当,却不能更新治疗方案,来来回回都是最初的方法。脱离了你的医案,完全不知所措。就连这……她也用之不得其法!”宇文邕指指我手上的听诊器,“父皇失望之余,疑虑重重,但考虑到你们的关系,不敢轻易舍弃,养在深宫,后来……”宇文邕又咳起来。

“别说了,先喝药吧。”我看到阿史那已将药碗端来,亲自喂服。

后来的事我也知道了,宇文泰死了,宇文护全揽国事,不明就里,却顺理成章地把徒有神医虚名的沈洁也一并接纳了,噩梦从此开始!

“其实我跟她一样都是学医的,只是术业有专攻,分工不同而已。但她毕竟救过你,如今我也来了,能不能看在过往的情面上不要再为难她?”

宇文邕望着我,目光转黯,良久才道:“皇弟已将陈国之事细述。既然兰陵对我大周局势了若指掌……还不明白朕的难处吗?若能扳倒宇文护,又岂会处处受制?!”

“可你毕竟是一国之君,对付他的方法很多,区区一个沈洁总不会是影响全局的关键吧!我想你也不可能把宝全都押在她身上,毫无道理!我也明白两虎相争,不可避免会牵扯无辜,但求你看在我的面上,放过她吧,她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大不了,我留下助你铲除宇文护!”话一出口,立即后悔,愧对长恭。刚刚才表明立场不想掺和这池混水,结果不到一天自己主动走起来。宇文邕嘴角微微上扬……哎!情非得已,相信长恭会一如既往地体谅我。

“杀兄之仇,祸惑之耻,朕没有一刻能安食安寝。但自登位来,却不得不装作恭顺软弱,就怕尚未成事,便步了皇兄的后尘。不瞒兰陵,朕是布署多时,也下了很多步棋在他身边,只是现在时机尚未成熟,宇文护就以举兵逼宫要胁朕将沈洁交出。于外沈洁是他的姬妾,朕若扣留,于理不合。于内她是堂兄的人,朕若不放,有乖伦常,坐实昏君之名,更让他有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总之……此刻兵戎相见,朕将功亏一篑!”

“不行……”纵有千万条理由,我还是反对。说到底这关我什么事,关沈洁什么事?但我绝不能亲手推她去死。

“兰陵!”宇文邕突然起身,郑重道:“朕不怕以死相搏,玉石俱焚。怕只怕,朕枉死九泉,江山易主,老贼的心性、手段,兰陵应知。若他真当了皇帝,百姓岂会有好日子过?水深火热,生灵涂炭。眼下只需交一人,得保天下安宁。十天,朕还需十日,就可钳制宇文护全部党羽,将其歼灭。”

又是少数保多数的理论,但事实上死的何止一人?所以我根本不想听。十天?沈洁死几遍了!

“宇文护最恨的是我,把我交出去,我就不信他还纠缠沈洁!”

“不可!”宇文邕直接否决,“谁都知道这是老贼砌词之假口,他曾几次败于兰陵手下,此番交手又连失多名亲信,若不趁机扳回些颜面,如何镇国?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倘若兰陵真的落入他手,焉有生机?!且老贼自恃击溃神医,更可假天行道,从此再无人敢质疑阻拦,朕也只有顺从‘天意’乖乖禅位,到时焉有命在?只有兰陵留在宫中,留在朕身边,老贼才有所忌惮,沈洁或许尚有生机,得保性命。朕只允诺老贼送返三日省亲,三日后还须回宫陪伴神医。若他失信,朕可名正言顺究其抗旨之罪。”

“抗旨之罪?要是他把尸体交回来,算不算抗旨?就算杀了他,沈洁的命也回不来了。我不同意,不同意……这种事我做不出来。要么我去,要么你另想办法,否则再多理由我都不会原谅你,也别指望我再给你医病。”情急之下我大声道。

“放肆,来人,拿下治大不敬罪!”阿史那一声怒喝,即有侍卫抽出武器向我逼近。长恭一个箭步挡在身前,宇文邕同时喝道:“是你住口,朕还在此,谁都不得对兰陵无理!”

阿史那一僵,眼眶泛红,委屈、气愤还有不甘心,却硬是忍下来没有发作。只有我看到她眼底还保留着草原儿女骨子的桀骜不驯!

其实说完,宇文邕也觉得语气重了,歉意流露,碍于人多,一时不知如何安抚。

哎,都是女人,都不容易,何苦彼此为难?!还是我开口:“皇后娘娘误会了,草民与陛下相识于微时,当时陛下只有六岁,草民不知其身份……草民一向粗鄙惯了,所以语气间少了几分敬意……还请皇后娘娘勿怪,不要跟草民一般见识!”

阿史那红着眼,抬高下巴,冷冷瞥了我一眼,我以为她不会善罢甘休之际,“扑咚”一声,她竟然朝我直直跪下,吓得我……这是要闹哪样?

“是妾身不对,冒犯神医,请神医见谅。还望神医以大局为重,莫要为难陛下。陛下筹谋多年,又为肺疾所苦,还请神医施以援手!”说着竟向我着实磕了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皇后娘娘如此大礼,草民如何承受?!”我急忙拉她,却发现纹丝不动,只得道:“这是两回事,还请娘娘先起来再说!”

“不!”阿史那坚决道:“对妾身来说就是一回事,陛下的事就是妾身的事。陛下安好,妾身才能安好,周国的百姓才能安好!还请神医成全,过往对神医不敬之处,妾身愿一力担待,只望神医不计前嫌,祝陛下拨乱反正,天下归心!”

顿时无语,望着这张年轻却无比坚定的丽颜,她是多么在意宇文邕?!在意到连突厥公主的脾气和尊严都抛下了,如此付出,如此委曲求全,让同为女人的我很感动,但我……仍然不能枉顾沈洁的性命!

“先起来再慢慢商量。”这种场合,实在不好找旁人帮忙,只得一个劲的劝。可阿史那却像铁了心一样动也不动……当中也有几分赌气……总之僵持不下……搞得我头大……

“沈大夫……沈大夫……”突闻几声细弱的呼唤。我一转身,竟见沈洁在两个宫娥的搀扶下由偏门入内,踉跄几步,扑咚一声也跪倒在地。我与宫娥同时伸手去扶,却被她一一挡开。

以为她又发病,可我见她脸色虽白,但神色从容。这段时间虽饱受宇文护的折磨惊吓,但胜在物质丰盛,照顾妥当,沈洁的神志已逐渐清醒。

“沈大夫,是我要去的,不关陛下和皇后娘娘的事!”沈洁虚弱辩解。

什么?“……是不是因为月华?”我觉得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沈洁点头,又摇两下。我急了,刚要开口,又被她打断,“能否请娘娘借一僻静之处,我跟沈大夫好好谈谈?!”

阿史那即刻点头应允,终于起身,“来人,送神医去偏殿。”

“诺!”

“不用了,我们自己过去。”扶着沈洁,我自然而然对长恭说:“帮帮我!”转眼突然瞥见宇文邕一脸若有所思,糟糕,该不会发现什么异样了吧!

宇文邕却说:“看来朕随手之举,颇得兰陵欢心,朕亦慰之。”原来他觉得指派给我的侍卫,让我用的很顺手!

我松了口气,笑笑,实在无暇他顾,与长恭合力将沈洁移至偏殿。有长恭在,我不担心有人敢偷听。

于是急急问道:“是不是宇文护拿你女儿威胁你?”

“其实月华早已不在人世!”看似平静,沈洁语出惊人,“要不然他们也不会给我下药,怕我不肯就范!”

我呆愣片刻,暂时不想管她是怎么证实这一消息的,“既然……不在了,为什么还要回去?”

沈洁惨淡地扯起嘴角:“我本就不是什么神医,尤其沈大夫你来了,更是毫无利用价值。宇文护不过看中你我之间的交情,想利用我对你还以颜色罢了。”

那我更不明白了,既然这样,更不用回去了!

“但是现在只有我回去,才能灭了他兴兵的借口!”

“你是不是在古代待傻了,他兴不兴兵是宇文邕要面对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别忘了咱们是现代人,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种无聊的牺牲。我承受不起,而且莫名其妙!”我有些激动。

“不是为你,也不是为周国!”沈洁摇摇头:“我是为自己,为我女儿报仇!我杀不了他,只能让宇文邕杀了他!”沈洁也激动起来。我急忙轻拍顺气,生怕刺激到她旧病复发。

“我告诉你宇文护必死在宇文邕手上,这是历史,你只需耐心等待就可!实在没有必要再送羊入虎口。”我收敛情绪,尽量平和道。

沈洁缓缓看向我,面露欣喜,目光也柔和下来:“这二十多年,真像一场梦。不过……不全是噩梦。我也曾幸福过,也曾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

我不再说话,安静听她叙述往事。

“那年我们六人在山上遭遇车祸,清醒时天色大亮,光照强烈,身边却空无一人,我明明记得车祸前已是傍晚……幸运的是,伤势不重,只是转悠了半天找不到你们,却遇到了野狼!幸好得到一位猎户及时相救,但我发现他的装扮与时代脱节,语言也不通顺,交流了很久,才确认下山的路。等我来到镇上集市,才发现装扮怪异的那个是自己,反复打听后,才敢确定自己穿了!当时只觉老天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书上的事怎么可能发生在现实中,还落在我身上?……后来我一度以为只有自己一个穿过来,所以才找不到你们。”

哎,想想当初我何尝不是同感,所幸遇见的人是长恭,上天待我真是不薄!

“身分无文,又无一技之长,为了生活,我典当了衣服和仅有项链,换取一些温饱和女子绣品发饰,沿街贩卖。平时还帮着大户做些浆洗的活计。可吕梁山下,毕竟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撑不了多久,就捉襟见肘,三餐不济。我只得跟随来往的商户打些零工散活,一路漂泊到了长安附近。长安是都城,光是人口就比吕梁多了十倍,我不光继续做着小买卖,还兼职当上雍州府衙的狱婆……就是给即将行刑的女犯人更衣漱洗……事后,再将她们的尸首交还亲人,没人认领的,就拖到乱葬岗立个碑,草草掩埋。”

我心起伏,她竟过的这种日子。

沈洁看穿我的想法,淡淡一笑:“我本来就是护士,料理病人,在医院见过的死人还少吗?所以这不算什么,也不觉得害怕。反而因此……结识了府衙文书梁怀澜。”一朵幸福的微笑唇边绽放。

“他……就是你丈夫?”我猜。

沈洁点点头:“文书算不上大官,就像我们那时的公务员,虽说都是吃公粮的,他却只能算是街道最基层的科员,办事员。他每次见我处理犯人尸首,面无惧色,手脚麻利,甚至男犯那边忙不过来的时候,我也会去帮忙,多挣几铢钱,从无怨言。他很是好奇,话便多了起来,而我则仰慕他学识渊博,温文而雅!”

我也笑了,在这个时代能找到一个知心的良人,真不容易!为她高兴。

“我无依无靠,他早年丧父,家里只有一位年迈多病的母亲和三间破旧的瓦房,勉强算得上门当户对,所以他母亲爽快便答应了这门婚事。半年后,在一位年长的捕快保媒下,正式过门,结为夫妇。他的俸禄虽少,但我们夫妻同心,加上我做工贴补,日子倒也幸福平顺。那时我就想虽然错入时空,能有这样一位体贴的丈夫相伴一生,也算美满。毕竟无论古代还是现代,婚姻都是女人一生的事业,我知足了。”

“三个月后,我有了身孕。全家都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雀跃不已。但我要顾着身子,不能再出去忙活。家里的开支一下全部落在他肩上。他嘴上从不报怨,可我知道他不想苦了我和孩子。每天做到很晚,把许多原本不是自己辖下的事务都揽了过来,只为多挣些糊口钱。”

“可惜……从来都是做多错多,就在我怀孕十五周的时候,他因生性耿直,禀公办事,得罪了权贵之人,一夕之间,被革职下狱。我哭红了双目,散尽家财,四处求救,却因无权无势,无人敢帮。就在绝望之际,我看到了城下的皇榜!”

“说是皇榜,却是为臣相宇文泰而立。谁都知道,在魏国元帝只是个傀儡,宇文泰才是真正的魏主。榜文上说臣相之子身染重疾,医术高超者或能识别天机者,皆有重赏。下面拓了一小段文学,许多人不认识,可我却觉得越看越眼熟,凑近一下认出这是医生的手笔,虽然不能肯定出自哪位医生?但内容和习惯,似曾相识,肯定是我们院里的医生!”

“我突然意识到你们很可能和我一样穿过来了……这下有希望了,不但能救我夫,还能与你们重逢!于是我毫不犹豫揭下榜文,很快便见到宇文泰,看到了完整的医案和落款……原来是你沈大夫的大作!宇文泰的四子宇文邕有肺病,肺炎、初期肺结核的症状。根据医生指示护理病人,是我的专职。我按时给他服药,注意改善周遭环境和饮食。果然,很快便有了起色。宇文泰大喜之下,我夫自然得救,不但即时释放,还官升五级,受到重赏、重用,一时巴结、送礼之人踏破了门槛,荣耀非常……七个月后,我生下一个男婴,全家更是欢乐无比。出了月子,我依旧每日入府照看宇文邕,不求富贵,但求平安。原以为日子就这样一直平静下去,谁知宇文邕的病情突然起了变化!不知是成长的生理原因,还是别的刺激……之前的方法不再管用,而你给的药也早已吃光。面对突发的病情,我根本不知从何下手救治,也不敢乱治。这时宇文泰又端出一套听诊设备,我认出是我们随行之物,可我……依旧不会用啊!”

哎,我暗叹造化弄人。

“宇文泰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我也感到危机。在这个没有人权的时代,像他这样只手遮天的权臣杀人不过头点地。我不想死,宝宝还不满周岁。所以……我只能反复提及你,告诉他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若我有难,你绝不会坐视。还说了很多有关你的事……对不起,沈大夫,为了保命,不少都是我杜撰出来的。”

“没事,没事。你做得很对!”当年我何尝不是拿着宇文泰的名头当护身符,到处招摇。这不是骗,只是乱世的保命之道!

“为了宝贝儿子不出差错,宇文泰命我住在府内,随侍宇文邕身侧。我虽不愿,但也不敢拂逆,想着至少能保家人在外平安富贵!只是苦了宝宝,不到三个月就断奶。我与夫君,十天半个月才能见上一面。只有宇文邕身体大好,赶上宇文泰心情不错之际,我才有机会回家团圆,却发现……发现夫君又纳了一位小妾!”沈洁面色一黯,很是伤感。

什么!沈洁在外吃苦受累,保他荣华富贵,他一转眼又找一个,真当她是带薪保姆吗?

“算了,沈大夫!”沈洁见我发怒,反倒劝慰,“万般皆是命,自打我们穿过来,哪件事能由我们心意自主?这个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已经根深蒂固,我长时间不在家,婆婆需要人照顾,宝宝也小……算了!”这话说的沈洁自己都心虚,需要照顾,就雇人呗,又不是没钱,需要娶进来吗?一句算了,包含多少无奈和伤感,女人的悲哀!

“他们毕竟是我在这里唯一的亲人,离开他们,我真的不知道……”沈洁眼含泪光……我懂!

“好在夫君依旧以为我重,团聚之时恩爱如初。婆婆感激我,那名小妾见到我时也是恭恭敬敬,不敢逾矩,儿子白白胖胖,没有受苦……后来我听说你中箭坠崖……一方面着急你们的命运,一方面担心自己因此更加惨淡。好在那时宇文泰一直筹谋变兵□□,无暇他顾。”

“宇文泰驾崩后第二年,宇文氏夺位成功,建周代魏。那时我再次怀孕,宇文邕允我回家团聚。却没想到宇文护竟不顾皇家尊严,直接派兵将我掳至府中,他……他□□了我!”

禽兽!我一下站了起来。

“宇文护将我囚禁起来。我日盼夜盼,希望家人发现不对找来,终于在两个月后盼来一封家书,谁知……梁怀澜竟劝我好好侍奉大冢宰,安心待产!他竟然以为孩子是宇文护的……”沈洁已是泪流满面,“他怎能这样对我?我要跟他说清楚。我哭着闹着要回去,宇文护不答应,我便绝食。宇文护怕真出人命,这才答应让我们见上一面。我怀满希望回家,谁知迎面而来的竟是一封休书,梁怀澜连门都不让我进。我在门外哭喊了一天,连孩子的面都没见着!”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心情了,宇文护固然可恨,看来这梁怀澜也不遑多让!

“心如死灰,生无可恋。我是断不会再回宇文护身边!”沈洁哽咽,“我向着城外河流走去,想一了百了。谁知又被宇文护派出的暗中尾随之人,捉了回去!”

“宇文护见我彻底死心,从此就能专心为他一人所用,这才放心。可我除了护理病人,真的一无所长。但那时我突然改变了想法,我要把孩子生下来,孩子是无辜的,我要把她生下来才能证明不是宇文护的孽种!既然宇文护把我当神医,我就利用丞相府的条件好好保胎、养胎……数月后我生下女儿,取名月华!”

“时间越久,宇文护越发觉我的无用,越来越厌恶弃之,最后竟被赶入柴房,每日只能吃些剩饭剩菜!我不怕苦,恨不得他能忘了我,把我赶出去最好,可月华捱不住!怀孕初期变故打击,情绪起伏过大,就算后期极力弥补,仍然改变不了月华的先天不足,身体孱弱,月子里就开始多病多灾。随着我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她也倍受府上姬妾和其他孩子的欺负。到了后来,我们娘儿俩成天躲在柴房,不敢露面!”

“六年前,忽闻宇文护领军在安坪村吃了大亏,被神医沈兰陵引龙脉天火烧成重伤。我大为振奋,想趁机逃去齐国投奔你。谁知半途又被捉回,他终究不肯放过我!”

我觉得自己快听不下去了,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折磨她们母女,只得道:“这么大的事,你应该好好筹谋,至少派人给我传个信,否则千里迢迢,没等找到我,你们母女同样也会有危险。”

沈洁摇摇头:“我宁愿在外饿死,也不想多待宇文护府上一分钟。那儿就是狼窝虎穴,随时都会吃人的。……其实正如你所担心,我也怕月华受不住,曾不止一次悄悄托人向梁怀澜传信,希望他能念及一丝夫妻情份,替我向齐国打听你的下落,代为联络,可惜终始……眼看宇文护就要班师回朝,我一刻也不能再等了,只能贸然出逃,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

我简直不敢想像她们母女的下场。

“宇文护把安坪村失利的怒火全部宣泄在我们母女身上,我被他亲手鞭成重伤,骨头断了几根,昏迷了五日。月华被他关进又黑又冷的牢房,饿了三日,一口水都没有。当我清醒的时候,发现月华发着高烧,神志、口齿不清,却拿着厨房的馊食,不断喂给我,她怕我会死!一瞬间母性让我变得从未有过的坚强,忘了身上伤势有多重,还在淌血,我抱着她,一一跪求宇文护的姬妾,救救月华。一间一间,我给她们磕头,磕破了流血也不觉得疼,如果月华没了,我会跟她一起死……最后终于有位妾室动了恻隐之心,悄悄为我们请来医工,开了几副药……月华的性命总算保住了,而我足足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走动!”

泪水模糊了眼眶,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自此以后,宇文护愈发看我们不顺眼,好像仇人一样。稍有不顺,便是拳打脚踢,尤其洛阳之战你助齐军破他十万大军后,更是……我极力保护月华,可仍然阻止不了她的身体每况愈下……”

想起沈洁满身的新伤旧痕,我狠狠握紧了手指。‘

“直到被送往陈国前,月华突然失踪了!我找了她三天三夜,每个角落都不见踪影。同时我也觉察自己身体很不对劲,经常恍惚失忆,行为不受控制……不得已我去找宇文护要人,他却告诉我如果还想见到月华,就必须听从他的安排。事情完成得好,他不但把月华还我,还会放我出府……我自然不会信他的鬼话……可一个母亲心……沈大夫,你懂吗?!”

我直点头,后面的事情也都知道了。我安慰道:“月华不会有事的,你没看到不代表她……我想宇文护不会轻易伤害最后的筹码!”

谁知沈洁流着眼泪摇头:“不是这样的。他们押我去陈时,并不知道你会出现。而我与兰陵王也从无交集,我对他能有什么制约?说白了,我只不过是顶着你的名义去骗人,自身都难保,更何况月华……能有什么作用?况且那时月华已经病入膏肓,除非能够回到现代接受专家汇诊,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沈洁啜泣:“他们怕我知道月华没了,再无可恋,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也没了,才故意藏起月华的!其实我心底知道月华不在了,可作为母亲谁愿承认?我宁愿欺骗自己月华还在柴房里等我去救……所以沈大夫,我要回去,哪怕只是取回她的尸骨!”

我……我真不知道如何反应。

“沈大夫,我知道你会觉得我傻!咱们都是从医院出来的,看惯生离死别,明白人死如灯灭,空留一副遗体躯壳,也终将化为尘土。可她是我女儿啊!自打出生,她就一直陪伴我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狱牢房,直到死都没能真正踏出一步,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她跟着我受尽欺凌,吃猪食,被人像狗一样欺负,不知道什么是宠爱,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她这一生……实在太可怜了!如今我回来了,不能再让她独自留在那个最让她害怕的地方,这是我身为人母所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求求你,求求你……就让我再傻这一回吧!”

我呆若木鸡。

“我相信宇文护这个人渣终将不得好死,我也相信沈大夫所说的结局。可他一死,我怕再无人知晓月华的下落。只有趁这个时候回去,得意、盛怒之下,他才会不设防备地告诉我!沈大夫,我求求你,让我走……”沈洁竟要下跪求我。

我全力一把拦住:“不要这样,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担心你会遭遇不测……但我没有权利阻拦一个母亲看望自己的孩子!”

“谢谢沈大夫,谢谢沈大夫!”沈洁抹着眼泪,感激道,“沈大夫,你知道吗?我从没如此庆幸认识你!以前在医院,从不觉得你有多出众,倒是听到不少风言风语……对你谈不上熟悉……甚至好感!所以即使一起出差,一路上也无多话。直到……遭遇这一切,我才明白为什么几国君主、大将都对你敬仰有加……的确有勇有谋!你外表柔弱,内心刚强,最重要的是你心地善良!要不是靠你的名气……还有一路不离不弃的舍命照顾,我早就死了!……不过我再无用也能看出,宇文护虽然凶残,却是很畏惧你!他每次都败在你手下,这回连护国神棍都横死当场,他能不急、不怕吗?他只能将怒气转嫁在我们身上。读过心理的都知道,只有内心懦弱无能的人,才会虚张声势。强弩之末,离灭亡不远了!”

我无奈扯起嘴角:“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厉害,也是给环境逼的!为了生存,本能反击。终究还是连累你们母女了!反倒是你的坚韧让我敬佩,为了家人,为了女儿,可以坚强、牺牲到这种地步!如果易地而处,让我遇上这些事……我不敢想像,肯定熬不过来,一死了之!所以我只是比你们幸运,遇见对的人!”

“到了现在,就不必说谁连累谁,谁欠谁了!我们都是被命运摆布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要不是我,你跟兰陵王早已团聚,幸福美满,怎么会在这儿面对勾心斗角,劳心费神?!他……就是兰陵王对不对?”沈洁指指一旁守卫的长恭。

我点点头,夜半与长恭私会之际,从无避讳过沈洁!

沈洁浅浅笑道:“齐国兰陵王,以前只听过他的威名,并不了解。但一个男人能不顾安危追你追到死敌的后宫,真的很难得。沈大夫好福气,没挑错人!”

心中顿时被一阵温暖包围,但怕刺激沈洁,故意道:“现在好,不代表将来好。男人喜新厌旧,而且这里可以纳妾,所以难保将来我的下场……”

“咳……”长恭发出抗议。

“瞎说!”沈洁也轻斥:“相信以你的智谋和胸襟,一定比我强百倍!……不过有件事不得不提醒你……”

什么事?

“叩叩叩……”沈洁的话被门外的通传打断。

内侍的声音:“启禀神医,陛下谴奴才来问,两位是否已商妥?大冢宰已在朝堂要人,情况紧急啊!”

沈洁脸色一沉,就要起身。我上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沈洁以为我又要阻拦。我却说:“我跟你一起出去,我会亲自将你送到大冢宰府,并且警告宇文护,他若敢伤你,我绝不放过他,天涯海角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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