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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 第 98 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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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逢仲秋月圆之夜,每每忆起父皇与两位皇兄……音容宛在……昔日之教悔……朕心……痛极哀伤!……皇天厚土在上,朕诚心遥祭众位先皇,骨肉血脉,以慰思念!今四方争霸,天下云扰,莫能拯救!朕资愚鲁,但不忘前训,振兴大周。先皇神灵不昧,想自知之,助朕铲除四方邪佞,佑我大周万世延绵……”宇文邕红着眼眶举起案上三杯酒,一一撒落。

我留意到宇文护有一瞬面色极度阴沉,随即恢复自然,与百官一起执杯撒酒,撩袍跪地,口称:“愿先皇安息,神灵得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冢宰快快请起!”宇文邕急忙将紧挨着皇椅下首的宇文护扶起,情深道:“大冢宰与朕本就是至亲血脉,亲如手足!这些年若无堂兄悉心辅助,朕……不知如何面对皇兄猝然崩逝,如何挑起一国之君的重担?!所以众位卿家,理应待大冢宰……如朕亲临!”

此话一出,有人吃惊不忿,更多的则面露迎奉喜色,最终统一应承:“诺!”

“平身吧!”宇文邕这才满意,随即端来一杯酒,对宇文护道:“朕敬大冢宰,劳苦功高,日后国事还有赖大冢宰莫辞辛苦,君臣同心,多多担待!”

宇文护毫无愧色,也没有一丝惶恐,竟然直接拿过宇文邕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敷衍一句:“谢陛下。”猖狂至极!

不少朝臣暗自咬牙。

宇文邕却不以为意,一副再正常不过的模样,又命人端来一杯酒,朗声对所有人道:“朕也要感谢众位卿家,多年来为我大周劳心劳力。希望尔等日后更加同心,协助大冢宰治理国事,戍边拓疆,朕心慰之!”

阿史那跟着起身,与宇文邕一并饮之。接着,群臣饮尽,又是一阵朝贺:“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邕微微挥手,命道:“宴起!”各自回座,这才开吃。

搞得跟年终感恩答谢会似的,我暗自好笑,宇文邕应该看清宇文护有多少党羽了吧?!放眼望去,差不多三分之二!但其中又有多少掌握着成败关键?如果他还跟我一样糊涂的话,历史真要改写了!所幸我没打算在这生根。不由自主,眼光追随不远处正垂首站立,仍然假扮羽林郎的高大身影……

管他宇文护有多厉害,我也不怕了,心里无比踏实,因为我知道长恭就在身边!

“你究竟什么时候混进宫的?”我问他。

“沈泰死后,陈国大乱,陈帝自知一时无法集结军力与我对抗,便将你的行踪告之。我自忖于江中解救你的机会甚渺,便班师回朝,按兵不动。对外闭门谢客,实则乔装入周境。周国军政……这些年也探听不少。想那宇文宪与宇文邕才是一母同胞,怎会真心为宇文护卖力?他必然将你安置在周国后宫。”说到此处,长恭很是恼火。我笑着将他抱的更紧!经过之前的大闹,现在宫里所有人都被宇文邕大驾引至中秋夜宴处,所以我不怕有人经过,暴露长恭的身份。

“御林军直接关系禁宫安危,宇文邕为了培植亲信,找的人大都出身绿林,所以黑巾黑甲遮面,恰巧给了你混入的机会!”

长恭点点头,“虽无一人来自宇文护麾下,但难免有人为荣华被其收买,做了内应。我跟踪其一,适时……适时解决了他,顶替入宫。三天后果然迎来了神医!”长恭小心翼翼观察我的反应,他知道我不喜欢他杀人……但更痛恨欺骗!

哎,这个世道!他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么说自打我跨进正阳宫,你就已经在等我了,只是侍卫不能直接接触女眷,所以一直苦无机会?”

长恭又点头。“刚好那天让你听见我请祢……宇文邕找帮手,你便伺机混了进来?”

谁知这次长恭却摇头,我奇怪,“那你怎么知道我缺人……”

话未问完,长恭突然笑了,笑得风情万种,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怨嗔,让我失了神:“不是刚好听到兰陵说需要帮手,而是在兰陵说要煮我的时候,我已在侧多时,后来的……就更不用说了!”

原来……原来他什么都听到了,我说……说的那些……嘿嘿嘿嘿,真是不好意思,长恭真是好讨厌……嘿嘿嘿嘿……

“神医……神医?”

“大胆沈兰陵,陛下唤你几声,你竟充耳不闻,一个劲的傻笑!莫不是嘲笑吾皇,漠视君威?”宇文护添油加醋恨声道。

啊……?“咳!”我回神立马正色道:“非也,非也!我看大周天子英明,上下同心,替你们君臣高兴。”咦……这话说的……真肉麻!都是被宇文邕兄弟带的。

“是吗?!”宇文邕大喜状:“神医吉言,我大周必定国运昌隆。朕重重有赏,来人……”

“不用了,不用了!”我急忙推辞,“多谢陛下美意。不过草民习惯了散漫生活,只求早日回归山林,就是最大的恩典。”

宇文邕刚要开口,宇文护不屑道:“回归山林?我看是投齐吧?”

我道:“哪儿都好,只要远离周国,大冢宰就能睡个安稳觉,不必日夜担心龙脉烧身,岂不乐哉?”

“你……”伤疤又被当众揭开,宇文护瞬间暴怒,“我看你分明要将我大周国事机密泄露至齐,本座岂能容你?!”

我好笑:“我一到周国,便被安置在这深宫内院,能接触到什么军政大事?难道告诉旁人皇后有多美,也算泄露机密?”

阿史那微愣后,脸色泛红。

“二位莫争,其实神医……可否想过,我大周不输齐国,朕亦能……”宇文邕竟顺着宇文护的话归劝我。

“陛下!”我直接打断,“草民并非归齐,只想跟夫君团聚。他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如果周国能招揽我夫君,我也不介意留下。”

“兰陵王何足为惧?”宇文护不屑道,“本座即刻发兵取其首级,犹如探囊取物。”

“就你?”我笑问,“传闻大冢宰从未与兰陵王有过正面交锋,不知真的无缘,还是……有心避之?!”

“你……”宇文护又要怒吼。

“你什么你,你拉倒吧!众人皆知,我夫领兵卓越,勇冠三军,十个你也抵不上一个他。要不然,也不会大费周折利用我了!是不是,齐国公?”

宇文宪见被点名,又貌似无害地尴尬笑笑。

“你……启禀陛下!”宇文护突然转身对宇文邕说:“臣与沈兰陵多次交手,深知此人生性奸狡,绝非神医!”

“大冢宰此言差矣!”韦孝宽适时出列,恭敬道:“启禀陛下、大冢宰,神医之名乃□□皇帝亲口所赐,绝非欺世盗名!”

宇文邕点点头:“朕亦听父皇多次提及,想必堂兄误会了!”

宇文护坚持否认:“这正是沈兰陵奸狡之处,连先帝也被其蒙骗。如今臣不能让陛下再受其害!臣已请了阿育王寺的高僧前来证其邪佞之身!”

“这……”宇文邕刚想说改日,宇文护已命人照办。

片刻功夫,一群和尚鱼贯而来,将我的座席团团包围。我见长恭想靠过来,悄悄在身后微微摆手示意不能轻举妄动。我想宇文护还不至于当众把我杀害在先帝的祭宴上!不过为了害我,他也算下足功夫了。

“贫僧知迷,见过吾皇陛下,见过各位大人。阿弥陀佛!”僧侣中有一位身披斑斓袈裟,很是鹤立鸡群,率先上前躬身合掌见礼。年纪不大,眉目清秀。接着他又低眉敛目微微向四下致意,唯独对我视而不见,不经意眼光扫过,尽是轻蔑不屑!

“大师平身!”宇文邕话音刚落,宇文护便迫不及待道:“大师快快请起,来人,赐上座!”

韦孝宽眉头一皱,宇文邕却依旧神色从容。

宇文护介绍道:“阿育王寺自建以来供奉佛骨舍利,佛家圣地,历朝国寺。知迷大师便是现任大监院,别看他年纪轻轻,上食埃土,下饮黄泉,无一不能。……不像某些无耻之辈顶着神名欺世,与知迷大师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眼光瞟向我。

宇文邕又是惊叹,“想我大周竟有如此高人护持,幸甚,幸甚!大冢宰何以今日才得引荐?”

知迷僧听后谦虚含笑微微低头。

“臣与知迷大师相交多年,臣时常听其教诲,传达神旨,并据此治国,我大周才有如今盛世之相!只是大师经常云游,讲经说法,为百姓排忧解难。此番若非本座亲自再三相邀,大师岂会轻易出席我等凡夫俗宴?一切只为力证沈兰陵之妖邪真面目!”

知迷僧立即肃容,再次弯腰合掌,“阿弥陀佛!启禀吾皇陛下,贫僧自幼出家,潜心修佛,不敢妄称大有所成,但……上至九天神佛,下至地府亡灵,皆可出入一览,代为通传!”

呃……我差点笑出来,说他胖还真喘上了,这种鬼话骗小孩吧!……但宇文邕却一脸深信不移,敬仰佩服万分中:“大师可否告诉朕,大周运数如何?”一丝紧张表露无遗……

知迷淡淡一笑,高深道:“只要陛下继续亲贤臣,江山自可万世不衰。”说完转身对宇文护躬身又是一鞠,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言下之意,这个贤臣就是宇文护,大周的运数跟他息息相关。

彻头彻尾的骗局,我算看明白了,这个知迷跟宇文护肯定一伙的,而且勾结很长时间了,典型的利用宗教干涉政治。宇文护先用权势将知迷包装成高僧,受人敬仰。之后,再反过来利用高僧的话将宇文护塑造成天命所归之人,理应接管江山。将来有一天,让宇文邕禅位的“神旨”也肯定是由知迷传达,到时,大周的运数是不会断,但宇文邕的性命就……

只听知迷继续胡诌:“昨夜小僧于禅房打坐,化境之际,突闻西方仙人驾鹤而来。留下八字箴言‘妖从东来,沈氏惑国’,小僧这才应大冢宰之邀,急速进宫。还望陛下速决,以免祸及苍生。”凌厉的目光望向我,“哗”一声所有僧人就地盘腿坐下,木鱼声伴着念经声四起。

所有的人目光集中过来,不会真以为我会当众“显形”吧?!

“静一静,静一静……”可就跟刚进宫皇后率领的阵仗一样,没人理我。不得已,将桌案上的盘碟一股脑儿推到地上。

“大胆沈兰陵,被人揭穿,竟敢在圣驾前耍泼,来人,护驾,将此逆贼拿下!”

刀剑出鞘声……

“且慢!”韦孝宽急忙喝阻,又对宇文邕道:“还请陛下三思!……若无圣旨,谁敢在驾前亮兵器,以谋反论处,罪在不赦!”

看着宇文邕为难地僵在当场,我感激地拉拉韦孝宽的衣袖,“多谢韦大人挺身相救,还是让我来的吧。”随即大声道:“这样多好,安静下来,才能好好说话。”

我对知迷:“敢问大师,天下沈姓之人何其多?箴言又没说名讳,为何大师认定是我?”

“能近君侧者,唯有你的名气最大,举世皆知!”

“可我并非由东而来,是齐国公亲自将我从陈国带来的。”

知迷从容道:“施主号称齐国神医,与齐国兰陵王渊源颇深,且仔细算来,陈国亦在我大周东边。”

“那照大师所言,与陛下最亲近者,莫过于后妃,是不是但凡沈姓、不论从齐国或陈国来者,都应处决?”

知迷想了想,很郑重点点头。

我冷笑,“出家人不是慈悲为怀吗?爱惜飞蛾纱罩灯,扫地不伤蝼蚁命。所谓高僧在不能确认谁是妖邪的情况下,竟主张杀害一片性命?!”

“罪过,罪过!”知迷慈悲惶恐:“出家人第一戒律便是戒杀。不过降魔卫道,亦是我辈之责。若能除一人,清君侧,得保天下百姓安宁,贫僧愿与施主同坠阿鼻地狱!”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如此回答。宇文护得意大笑,“沈兰陵,任你巧言令色,在真正高人面前亦无所遁形!”

是吗?我拔下头上的发钗,突然向知迷的方向扎了过去。知迷一慌,本能将我推倒,众人哗然……

我瞥见长恭按捺不住,就要奔来,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掸掸灰,向众人示意无碍。

“沈医生,你这是……”韦孝宽关切道。

“没事,没事。刚刚大师不是说愿与我同坠地狱吗?我只想印证一下他是否真的练就金身不坏之身,下到地狱才能不受百鬼侵噬。却原来……还是常人的反应!”

知迷急忙辩解:“施主举动突然,贫僧不知何意……”便被我打断,“大师勿需解释,我虽不是教徒,亦知佛道中人涅槃后,才能成佛。大师现在还是肉胎凡身,自然会有常人的本能反应,勿需羞愧,不必解释。……其实我亦早闻佛法博大精深,佛光普照,佛陀更是无处不在,心之向往!听百姓们常说,用素食鲜果供奉佛前,最为得当,是吗?”

知迷一愣,对我突然的转变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还是点头:“佛家戒荤,随喜布施便是最好!”

“恰巧此次我从南陈带了些顶极的贡米,只有陈帝和极少数的皇亲才能享用,就请大师代为贡于佛前,以表我敬佛之心!”

不等知迷反应,我直接对长恭所扮的侍卫吩咐:“你,去把我所带的贡米拿来……就放在御厨房侧门处……颜色金黄……”

“诺!”长恭心领神会,飞驰而去,不到片刻,便提着一个精致的布袋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倒入精致的盛器中,我则小心翼翼端到知迷面前,“大师您看……是不是跟黄金很像?谷粒非同一般?据陈国国师所言,常年服食此谷,不但可以延年益寿,说不定还会遇上……仙缘!”我刻意压低声音。

虽有疑惑,但在贡米和仙缘的宣传下,知迷难掩目中喜色,毫不推辞接过交给一旁的僧人看管。然后,又假惺惺地对我说:“四方神佛皆见沈施主敬佛之心,必能减轻满身罪业,只是前罪已深……”

“其实神医之名并非我自封,实乃先帝抬爱戏称,大师不必当真。如果给世人造成误会,何不请陛下就此撤消,以正视听?!”我有什么罪孽?我就看他这出戏怎么唱下去,“不过惑乱大周,实属欲加之词!陛下可证,自我来到大周,可曾打听过一件国事、军事机密?”

宇文邕摇摇头。知迷又道:“你曾于安坪村伤害大冢宰,又在洛阳之战中伤我十万大军性命。此等罪孽,恐怕百世都要轮回于畜生道!”

放屁,我心中暗骂,面上依旧微笑,“两军厮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大师说齐军伤害周军不对,难道齐军就该坐以待毙,任由周军屠杀?这就是大师眼中的众生平等?佛家论缘起,讲因果,敢问大师刚刚所说的两战,有哪一次是我挑起的?事态发展的后果应由谁承担?”

“说得好!”韦孝宽忍不住小声赞道。

知迷和宇文护同时脸色一变。

我接着说:“出家人理应四大皆空,想不到知迷大师眼中不但有国别之分,而且……就周国而言,原来……也只有大冢宰的喜怒得失才是大师考量是非对错的标准!请问大师心中是否真有百姓……有没有陛下?”既然你们要我死,那也别怪我不客气了!

知迷急道:“大冢宰乃当世之英豪,他的举动关系百姓福祉,大周正因有他,百姓才得享安宁!你伤害大冢宰,就是伤害周国福祉。”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已不需我再费口舌反驳。这是公然将宇文护摆在宇文邕之上,自古只有天子才能与国运并论。虽然宇文邕没说什么,但朝臣大都看清这位大师的立场了。果然人在慌乱着急的情况下就容易口不择言,出错!宇文护面色愈发阴沉,知迷也开始慌了。

冷场片刻,我再度开口质疑:“百姓安宁?”我一指刚刚的贡米,“那为什么连寻常百姓都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贡米,其实就是你们周国的糠!大师你无所不知,竟连喂猪的糠都不认识吗?”

四周传来嗤笑,知迷的脸皮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有些恼怒道:“贫僧专心理佛,从未喂过猪,如何得知?你竟拿猪食戏弄出家人,可知罪孽深重,天谴果报更重!”

“呵呵……”我笑得更大声了,“听大师所言,我真不知您平时是如何普渡众生的?没错,这糠在皇宫是喂猪的,可在宫外,就是寻常百姓的食粮!大师竟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知迷彻底慌了。

“怎么不可能?如果你真有踏进百姓的生活中体验贫苦就该知道!黄河治理不当,年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加上旱灾、蝗祸处处,百姓自己种的粮食一口吃不上,全部上缴还不够苛捐杂税,他们只能啃树皮,挖野菜,饿极的时候……连人都吃,处处饿殍,有糠吃已经算不错了!”

“是本座命令大师云游所到之处,各州郡府县衙须好生招待,不得怠慢!所以他没见过糠,不足为奇!”宇文护适时解围叫嚣道。

“那他真是有福之人!”我不屑冷哼。

“我记得佛祖释迦牟尼生来便是贵族皇子,享尽尊荣,可他为解救众生脱离苦海,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毅然出家,尝遍世间所有苦楚折磨,终在菩提树下,觉悟成佛。地藏王菩萨大孝,为救亲母数度舍身入地狱,并发下‘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大愿。还有苦难佛,大肚能容,愿替苍生容尽所有苦难之事。达摩祖师为参悟真谛妙法,独自山中面壁九年……大师您觉得他们有何共同之处?” 说来这些知识多亏院里的老病号,人老了,总会有所寄托,佛教在我国的确有着深厚悠久的群众基础,听多了自然也能说些皮毛,想不到有一天居然能用来震慑古代高僧!

知迷颤抖着声音道:“他们都成佛了,你……你究竟意欲何为?”

我摇摇头,继续道:“其实他们的共性都是来自众生,心向众生。佛不是神,他们是曾经跟我们一样的凡人,只是他们觉悟了,自身脱离苦海的同时,还不忘我们,于是留下佛经记载他们修道的过程和感悟,希望我们也能像他们那样永脱苦难,这才是佛的伟大。这个世界不是神创造的,是我们创造的,是因果造成的。其实佛陀在梵文中的意思是自己觉悟,觉悟他人,觉悟一切而无所不知,无所不觉。菩萨,菩提萨埵的略称,直译就是觉有情,而有情指的是有情爱和情性的一切众生,将自己和众生从愚痴中解脱出来,从而得到彻底的觉悟解脱。不论佛还是菩萨,从始至终就没提到一个神字。我虽不是佛教徒,却也很信奉这些观点,有因必有果,没有人可以不劳而获。做了坏事,也不是光凭念几句佛号就能消除的。……大师,您说是不是?”

知迷满脸震惊,不知如何反应,其他人也听得入迷!

我突然将手腕高高抬起:“我从医多年,老实说算不上一个真正的体力劳动者,可手上仍然留下劳作过的痕迹。这是我长年写字留下的茧,还有这里……这里……是我在学习、执业过程中,不可避免接触手术刀等各类医疗器械留下的痕迹。韦大人,请将你的手也伸出来!”

韦孝宽毫不犹豫照做。“大家看,韦大人文武双修,这是他长年执笔摩擦留下的薄茧,这是他握剑习武的痕迹。最后……有请皇后娘娘!”

阿史那虽有疑惑,但在宇文邕的眼神默许下,走了下来,伸出纤纤玉手。我柔声道:“陛下有肺疾,皇后娘娘爱夫心切,经常亲自煎药,所以不可避免被滚开的药汁烫伤,留下疤痕!”

阿史那一愣,眼眶微红,有些不自然道:“神医究竟想说什么?”

“不敢,不敢!”我道:“我只是好奇为何知迷大师的双手,竟比周国最尊贵的女子还要白嫩细滑?”这是他刚刚伸手推我的时候看到的。

“连皇后娘娘、当朝大将都有染尘的痕迹,更遑论外面那些每日为生计、温饱奔波的百姓!敢问大师如何做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地为百姓排忧解难?当真动动嘴皮子,念两句经文,就能起死回生,瞬间化腐朽为神奇?那佛祖为什么还要舍弃荣华苦修证道呢?知迷大师修的什么法门,竟能如此神速?”

知迷脸色惨白,我当没看到:“一粒种子,只有被放在适合的土壤中加以灌溉,才能发芽生长,这才是因果,不是念两句经文就能凭空出世的……各位大师我理解的对吗?”无人应答,非常安静。

“我不懂佛法,但据我多年从医的专业经验,可以肯定,无论男女,想要皮肤细滑,体内一定要含有丰富的脂肪和不饱和脂肪酸才行,这可不是靠长年吃素,或者精神过于专注某件事上可以办到的!……现在再看看知迷大师带来的教众,大都又白又嫩,面色红润,不像苦行僧……我看比军营的将兵,甚至在座官员的气色都好!难道大周的水土当真如此养人?!你……”我随手指了一位僧人,“佛教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土的?”

“呃……”那僧人一惊,知迷想要开口解答,被我喝住,“你闭嘴。我问的是他!得道高僧的弟子不会连这么基础的入门问题都不知道吧?就你,快说!”

“魏……”僧人战战兢兢答道。

“错,是两汉期间!”我又拉过一人问道:“阿育王寺始建于哪一年?”

“汉……”

“是晋太康三年。”韦孝宽看不下去,出声纠正。

“佛祖哪年涅槃的?”

“小……小僧不知,神医饶命!”

我松手,因为我也不知道。

又拉一人:“佛祖本名叫什么?”

“释……释迦牟尼!”

“错,是乔达摩悉达多。因为其父是释迦族,佛祖得道后被尊为释迦牟尼,意为释迦族的圣人。这都不知道,你学的什么佛?”

“阿育王是什么人?……”

又陆续问几个问题,不出意外,无一答上。

最后我笑着对知迷和宇文护说:“别以为剃了光头,穿上袈裟,念几句阿弥陀佛就都有资格被尊为僧人。”

要不是双手紧紧撑在案上,知迷早就全身发抖了。

“哎呀,是真的!”宇文宪突然跳出来,拉起知迷的手,“大师的手真的好滑,可否赐教如何做到?本王长年在外征战,风吹日晒,皮糙肉厚,每次回府,我那些妾室……都嫌不够温柔……哈哈哈哈……”

“皇弟!”宇文邕沉下脸,厉声道:“怎可如此轻佻,亵渎……”不知如何称谓,不仅宇文邕,现在所有人都对知迷有了很大疑问。

宇文宪灰溜溜摸摸鼻子,看到阿史那还站在一旁很是尴尬,急忙告罪:“皇兄一向知道我口无遮拦,皇嫂千万不要与我置气!”

阿史那微微点点头,急步坐回宇文邕身侧。

我接着对知迷说:“大师指我是妖邪之前,可否自证真有这个资格?!”

“沈兰陵,你休要含血喷人!”还是宇文护仗着位高权重跳出来。经营多年,知迷的命运与他息息相关。“知迷大师潜心修佛,宽以待人,对僧众疏于监管,此番回去必定严加教诲。你那些问题若问大师绝无疑难。大师多次降妖伏魔,事迹早已遍传京都,虽未得金刚不坏之身,但已去除尘气,修得法相庄严。沈兰陵,你怎可以凡夫的迹象来度量高人,无知之极!”

法相庄严?“那我就请教大师,《金刚经》中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何解?若大师真的信奉佛祖、佛法至高无上,之前所说昨晚见仙人驾鹤西来,又作何解?究竟是佛经错了,还是大师所见才是妖邪。可大师是得道高僧,又怎么会分辨不出,还奉妖邪的箴言为神旨呢?究竟哪个环节错了?”

“哗”一声,知迷终于支撑不住,失手打翻案上的盘碟。

我再接再厉彻底打破他的神话,“哦,对了,《金刚经》中还有一典故,昔日佛祖被歌利王割截身体,因心怀坦荡,无一丝嗔恨贪怨,身体即刻复原如初。大师既已证道,又得法相。相信也能做到如此。要不……再试试?”我再次拿起发簪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斗大的汗滴不断从额际滑落,知迷已不知所措,如果不试证明他心虚,当众欺君就算宇文邕放过他,坏了宇文护的苦心经营,宇文护也不会再留他落人口实。可不躲开,他肯定以为我会借机杀了他。横竖都是死,一时僵在那里,不知怎么做才有一线生机。

看他一副痴呆愣模样,我也犯难了。原本是想吓唬他,关键时刻向我求饶,供认一切。如今这样……难道真要我当杀人犯……我寻思着是不是找个非要害的地方刺进去……

“区区小事,何需神医出手,就让在下效劳吧!”犹豫之际,突然窜上来一道人影,举掌重重拍在知迷的肩胛骨上。竟是杨坚!

“啊”知迷惨叫倒地,□□不已。我心想杨坚下手应该有分寸不会致命,故意对知迷道:“大师,忍住,记得要心平气和,法相才能恢复如初!”

“救我……救我……”知迷何曾受过这种罪,以为骨头裂了,就会丧命,不住哀求我。算了,他已得到教训,想来以后也不敢再装神弄鬼。刚要蹲下身查看,被杨坚阻拦,向我微微摇头。

他是故意让要知迷多痛苦一会儿,嚎的越大声,百官听得越清楚,就像巴掌当众狠狠落在宇文护脸上。果然,宇文护气的要吐血了,咬牙攥拳,就是找不到机会发作。

“哎哟……啊……哎约……救我……”凄惨的声音不断飘荡在夜空,令人悚然。宇文护的党羽暗自惊心,思忖这风向是不是要转了?

够了,我只为自保,不想参与任何政治斗争,知迷要死也不能这个时候死在这里。

就在我打算施救之际,又冲过来一道人影,一剑封喉,瞬间了结知迷的性命。我惊看向凶手,在这里还能佩带武器的,只有……宇文宪这个搅屎棍!

“你……”我气极。他先是在正阳宫里杀了宇文宪的随从,现在又杀了知迷,宇文护肯定把这些账都算在我头上,恨毒了我。知迷是不好,但罪不至死……这小子就是故意的。

果然,他无比正义凛然地对所有人说:“相信大家有目共睹,此人就是个神棍!欺骗大冢宰多年,幸好大冢宰英明,未受其蛊惑,否则我大周江山就要败在一个神棍手上,可憎,可恼!”转而又讨好地对宇文护说:“堂兄,五弟亲自替你除害。从此不必担心有人背后讥笑议论,谁要敢拿此事背后诟病大冢宰,我第一个不放过。”真是兄弟情深,感人肺腑……只是我想吐。

只见宇文护面目阴沉至极,终于缓缓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想必受了很大打击!双目闪着凶狠的光茫,一步一步走到知迷尸体旁边……缓缓取过宇文宪手中的宝剑……

我还以为他要报仇之际,宇文护突然抬脚狠踹知迷尸身,又举起宝剑泄愤般胡乱挥砍,吓的那些僧众惊恐不已。

“来人,把妖僧的尸首拖出去,装神弄鬼、祸国殃民者皆此下场,看以后还有谁敢作乱!”咬牙切齿,不忘狠狠瞪我一眼。

“对!”宇文宪及时补充;“阿育王寺一干僧众交由大理寺刑讯,给我好好审,不能让一个包藏祸心的漏网。”

宇文邕一点头,即有大批御林军涌入,要拖走僧侣,顿时一片求饶救命声……

突然,人群中一道轻不可闻的声音传入脑海:“神医亦非神仙,眼光非凡只因出身非此。吾等自知劫数难逃,还望神医施以援手,有因有果,阴德天报!”

“住手,都给我停下!”我心惊大喊,原来真有高人隐世,就藏在阿育王寺这群和尚中。我尝试搜寻苦行僧面貌之人,却因场面混乱,一时不知从何下手。

所有人望着我,我收敛心神,对宇文邕说:“启禀陛下,知迷一人之过,不应殃及池鱼,一概论处。就像……就像一人犯罪,祸不延亲眷!如今天下纷争四起,人丁本就凋零,再开杀戒,只会导致国力日衰。虽有人贪图安逸,不事生产,出家入庙躲避税赋,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生活贫困,性命、温饱都得不到保障的缘故。试问谁不爱惜生命?自古明君,皆以百姓为先,还望陛下宽大为怀,让他们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且我相信世间还是有不少真心向佛、虔诚悟道的高僧大德。佛教本身没有错,导人向善,千万不要因为一人之过,抹杀全部,只会让陛下徒留千古骂名!”

“那照神医的意思,朕……当如何?”宇文邕问道。

啊?我怎么知道?“放了他们,让真心向佛之人继续留在阿育王寺,其他的……还俗罢,务农生产,国家应以农为本,只要百姓每天都能吃饱饭,国家自然安定强盛。”

“如何区分真心向佛之人?”宇文邕打破锅问到底,烦不烦啊?治国的到底是你还是我?

“呃……考试!”

“考试?”几人不约而同问道。

我点点头:“佛法……讲求心境意境,太高深的……不好考!但入门的基础知识,只要用心学习过几个月,都应该知道。存心混水摸鱼的才会答不上来,就以此为界限,请方丈连同几位官员进行监考,您……觉得怎么样?”

“有意思,有意思!”杨坚听了很有兴趣,不停赞叹,对宇文邕道:“陛下,微臣觉得此法甚妙!”

“若有误判,应当如何?”宇文邕还不依不饶。

“那就三个月或者半年,定期考试。浑水摸鱼的,总不可能次次走运。而真正向佛之人,就算被误判出寺,也不会介意在哪里修佛。只要心中有佛,在不在寺庙,没有太大分别!”这话绕的我真累。

“可行。”韦孝宽点头赞许。

宇文宪也道:“皇兄,我愿请命为之。”

连宇文宪都这么说了,众人附议。宇文邕终于点头,下达圣瑜:“就着齐国公、韦孝宽两位卿家连同阿育王寺方丈共处此事!”

“陛下英明!”这群和尚总算性命得保。

折腾到半夜,这场宴会终于在尚算圆满中落幕,可惜还是死了个人,想起宇文护怨毒的目光,我忍不住直打寒颤。

温暖的披风适时披上身,熟悉味道从后将我包围,我有些贪婪地靠在他怀中,汲取力量。

“兰陵很冷吗?怎么在发抖。”

我摇摇头:“不是冷,是累,是怕!”

“有我在,莫怕。”

“我知道。但长恭,我就想离开,不想卷入周国内斗。从来政治斗争太可怕,我不想等到宇文护被杀才能走!”

“兰陵如此肯定宇文护会被诛?”长恭问道。

我点点头,“相信我,是真的,而且应该很快了!我并不是因为厌恶宇文护才想离开,事实上明知宇文邕会赢,我也没兴趣留下见证。我好烦这些事,真的好烦!长恭,我们聚少离多,我只想跟你远离是非地,过些平静的日子……”我拼命将脸埋在他怀中揉蹭。

长恭轻揉我的后背安抚,“兰陵,你的身份太引人注目,这个时候离开的确不容易,但我保证,一有时机就带你走,走的远远的!”

“带上沈洁,否则我心不安!”我拉着他的衣襟求道。

长恭点头:“兰陵的心意,我明白!”

“有你真好!”我再次投入他怀中,久久不远离开。

回到正阳宫时,丑时已过,但我发现宫娥、内侍一个都没睡。我笑道:“大家不必如此紧张,宇文护暂时不会来了,都睡吧。对了,沈洁怎么样?有没有发病,这个时候应该睡着了吧?”

奇怪的是竟无一人回答,我终于觉察到了古怪。“出什么事了?我去看看她!”

“等等,神医,等等……”我已直接跨入内殿,床上空无一人,本该安睡的沈洁不知去向,“人呢?!”

“被……被带走了!”

“什么?!我不是说了,除了我,谁来都不许开门吗?你们怎么当的差?宇文护会要她命的!为什么没人向我通报?”我发火了。

“神医息怒!”顿时又是全部跪倒,“并非大冢宰所为,是……是……”

“谁啊?你们倒是说啊?”我急死了。

“是皇后娘娘派人来传懿旨,接走沈娘,奴婢们不敢不从!”

阿史那?她与沈洁并与瓜葛……绕到最后肯定还是跟宇文护有关,不行,我得马上去要人。

“天色已晚,皇后娘娘定已安寝,还是等明日还行拜见……神医……神医……”

“都给我闭嘴,原地待着。人我是要定了,就是宇文邕的寝宫,我也要闯,谁再拦我,一人一顿鞭子。”我心烦意乱喊道,再一指长恭,“你跟我去就行了!”

“诺!”

站了两个时辰,天都快亮了,通传三次,得到的结果全是:“皇后娘娘已安睡,神医请回,有事等候明日召见。”

明日?我怕人都送出宫,追都追不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就不信她能睡得着。

“不行!”我也不想再跟这位宫娥废话了,“告诉皇后,只要让我带回同乡,绝不打扰娘娘好眠,否则就是闹到陛下那里我也绝不善罢甘休。”说完,朝里大喊:“皇后娘娘,草民有急事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我夺过守卫的兵械,不停在地上敲打发出声响,宫娥再无奈,也不能阻止我。

不一会儿,皇后寝宫大开,灯火通明,一位内侍匆匆跑来,“陛下有旨,有请神医入内!”原来宇文邕也宿在这里。

跟着内侍,我见到了还未上妆的阿史那和只着中衣的宇文邕!

宇文邕一脸温和地微笑望着我,但我想到之前种种,尤其在宇文护面前的假面具,实在无法与当日的护卫融合起来轻松以对!

“草民能见……”

“兰陵不必多礼。”宇文邕打断,只是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让我很不适应。“兰陵有何急事求见?”

“陛下,此处并无宇文护的爪牙,草民因何事而来您还不清楚吗?只要将沈洁归还,我立马走人,不耽误你跟皇后娘娘……好眠!”

宇文邕笑道:“这个时辰朕也差不多要上朝了。不过沈娘,她确是从大冢宰府出来的,不宜久留深宫。”

“她首先是草民的朋友,若不是因为她,草民也不会来到周国,此该站在这里让陛下听我说废话。相信陛下应该知道,沈洁和宇文护并无瓜葛。所以还请陛下还我心愿,您要怎么对付宇文护,我不管,但请不要利用一个可怜的孤苦女子。”

“放肆!”阿史那皱眉喝道,宇文邕摆摆手,只是敛去笑意,“原来在兰陵心中,朕就是如此不可靠,只懂利用、欺骗之人吗?”

这个问题我没深想,实在不知如何回答,但他之前的确向我隐瞒了身分。

就这此时,又传来内侍的通报:“汉王前来给陛下、娘娘请安。”

“宣!”

一个小身影越走越近,看清面容后,我不禁惊讶:“小雨?”那天一闪而过的面容竟又重现。

小雨却不理我,径直下跪:“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起来吧!”阿史那有些怜爱地将他拥入怀中,“就你每天赶在开课之前来请安,风雨无阻,真是有孝心。”

小雨点点头:“这是孩儿应该做的,母后,夫子今天要教新篇……”

望着我一脸震惊不解,宇文邕幽幽道:“兰陵是否惊讶赞儿的容貌?……他是众位皇子中最像朕幼时的孩儿?”

什么?我有些不敢相信望着宇文邕……

宇文邕柔声对那孩子说:“赞儿,去吧,别卯了时辰,让夫子久等。”

“诺!”

宇文赞乖巧地行了个礼,走出宫门。

宇文邕又命人端上一个托盘,递到我面前,我伸手撩开上面的精美遮布,惊现一排熟悉的用具:注射器,棉棒,听筒,还有一副专业医用手套,这应该是我当年……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兰陵还猜不出吗?”

“你……原来你才是真正的小雨!”我终于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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