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第39章 触不可及（1 / 1）

翌日。

羊子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转头一看，旁边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竟是皇帝！

她惊得瞬时坐起来，匆匆下床。手却被拉住。

心里一滞，回头看向那双手，为何与梦里的那双手如此相似？难道，皇帝悄悄去过她的寝宫，而那日她朦胧中看到的黑色身影是他？

她再次打量着这个熟睡着的男子。剑眉星眼，五官分明。眉宇紧锁，脸上满是忧郁、惊惧的表情。与醒时的天真模样完全不同。

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她似乎意识到，谣言并非空穴来风，他的愚笨，很有可能是装给外人看的。

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皇帝不知何时也早已醒过来，看着坐在床沿的羊子容，也意识到自己正拉着他的手，立刻放开，“皇后妹妹，我……朕不是故意的。”或许是心急，突然一阵咳嗽。

小安子已经听到声响，已经带着几个太监、宫女进入寝殿伺候。

虽在外人眼里，他们是皇帝皇后，同床共枕理所当然。可这两个人却都很尴尬，连看对方一眼都不敢。

羊子容想起昨日月圆之夜的约定，来不及在养心殿用早膳，便匆匆赶往养涵宫。

到了宫门口，转念想起左太妃，便决定先去探望太妃娘娘。

于是继续往前走。

***

清涵殿内。

篆儿正跪在太妃娘娘床榻前抽泣，“娘娘，你为何不让奴婢去请皇后娘娘。这些话，奴婢怕是说不清楚。”

两人都未意识到有人走了进来。

太妃娘娘气喘吁吁，“本宫……怕是错了，昨日不该……留住……她。”

“太妃娘娘为何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昨日明明是皇上身体不适，把皇后娘娘拖住了。娘娘为了她，也是吃尽了苦头啊！原本身子就不好，如今还要喝这东西……”篆儿梗住，说不出话来。

羊子容突然觉得浑身冷飕飕的，轻咳了两声，“太妃娘娘，臣妾来看您了，您可好些了？”

篆儿匆忙起身，擦了擦眼泪，起身，以为她是刚进来，喜出望外，“皇后娘娘可算是来了。若再不来，只怕……太妃娘娘有话要对娘娘讲，奴婢去门口看着。”

篆儿离开后，左太妃伸手示意羊子容过去身边。

“你到底……还是……留下来了。”太妃娘娘脸上现出淡淡地微笑。

对于羊子容离宫一事，她一直很矛盾。从理智上，她希望她离开，从感情上，她又希望她能留下来。“若你离开了，炽儿怎么办？”

她这样一问，令羊子容大为吃惊。“娘娘，于你而言，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这样处处为他着想？”

“你心里一定在笑本宫对不对？于他而言，本宫只是如母亲一样的存在。可是于本宫而言，连本宫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算什么。”

宫中的时日那么漫长，单调，无味，甚至冰冷。比起其他冷宫中的人，她或许是幸运的。除了有书作为陪伴，还一直有一个灵动的生命存在她的世界里。

在他五岁时，他母亲被人下毒至死，把他托付给她。留下“永不为帝”的遗言。在她的教导下，他也沉浸在书的世界里，对于争权夺利的事情并无兴趣。

他从一个天真调皮的小男孩，长成一个天真调皮的大男孩。她以为这样的快乐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有一天，他告诉她，自己遇见了一个与他斗嘴的女子。从那以后，他说的最多的事情都是关于那个女子。从那时候起，她开始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男孩，也渐渐成为一个男人。

有一天，那个女子竟然出现在她面前，而她，却莫名其妙地心痛。那个自以为是的女子，竟然利用她对他若有若无的情谊，要挟她。

她以为自己会永远痛恨这个女子，即使自己不去害人，但至少不会帮住自己痛恨的人做任何事情。可最终，她却心甘情愿地被利用，与女子站在了同一阵营。

听着左太妃断断续续地讲述这个长长的故事，羊子容早已泪流满面，“我是多么可恶，竟然利用了人世间至纯至真的一份情谊！娘娘为何还愿意帮助我这样的人？若不是帮助我，怎么会有人想要除去您，给您下毒。娘娘，是我害了您啊！”

左太妃笑了笑，“我也利用了你对我的愧疚。昨日强行留住了你。”

停顿了片刻，继续道，“何况，本宫是心甘情愿的。我们都有相似的命运，被迫进入这宫闱之地。有些人变得凶狠恶毒，如那贾后。有些人变得懦弱遁世，比如本宫。你却不同，因为你一直想着要反抗。即便知道自己并不是那么强大。而事实证明，你反抗的力量一日一日变得强大，以致本宫心存幻想，有你留在宫中，炽儿便可以好好地活下去。”

太妃娘娘突然脸色变得好起来，红光满面，气息也顺了，羊子容心里一惊，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娘娘，我去请丰度来，你一定要挺住！你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你的心意。”

太妃娘娘却拉住她不放，摇摇头，正色道，“你要信守承诺，本宫帮了你，你便要替本宫守住这个秘密。永远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羊子容听到“永远”二字，眼泪又止不住落下来。

太妃娘娘喘了口气，轻声道，“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接受这样一种畸形的情感。而本宫，却是那么懦弱，从来没有勇气与世俗做任何反抗。如若你留在这个宫中，一定勇敢去爱你所爱。他的心里，早早就有了你，到如今，也只有你。”

“可是臣妾……”

太妃娘娘轻轻用手按在她的唇上，笑道，“记住本宫的话，如果你爱他，就勇敢去爱他；如果你不爱他，也永远不要告诉他。爱一个人，有时候只是一个人的事，与被爱的人无关。被爱的人对他而言，却是一个精神支柱。没有……了这个支柱，撑不了这漫长……而又孤寂的……一生。替本宫……好……好照顾……他……”

太妃娘娘的手从她唇上滑落，重重地落在被褥上，眼睛渐渐阖上，脸上的红光早已褪去。再无一丝血色。

“娘娘！”羊子容大叫一声，彻骨的悲恸瞬间将她淹没，捧在掌心里的手，慢慢变冷。

篆儿领着豫章王从门外进来。她去沁心台请人，刚回到清涵殿，听到皇后娘娘这样一声大叫，瞬间明白太妃娘娘恐怕已经去了。

丰度更是突然呆住了。经篆儿提醒，才回过神来，大步奔入殿内。却见羊子容扑倒在太妃娘娘身上痛哭不止。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些情景。他被兄弟们欺负，太妃娘娘为他解围。母亲出身卑微，在宫中毫无地位，他们母子住在薄殿内，长年见不到父皇。而左太妃因为才思敏捷，成为父皇跟前的红人。

若不是太妃娘娘常常关照他们，只怕日子更艰难。

而母亲去了以后，太妃娘娘更是主动向父皇请旨收养了他。太妃对于他，是与母亲一样重要的人。

想到这，他的眼泪无声地坠落。一步一步走向床榻，“噗通”一声跪下来。

羊子容看到他，想起太妃娘娘那些话，想要告诉他，却又想起自己的承诺，心口堵得难受。“你，可不可以抱抱她？”这应该不算违背诺言。

生前不能抱，此刻的拥抱，她还能感觉到吗？

可她脑海里的这个念头却非常强烈，一定要让他抱抱她。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拥抱。

丰度看到她如此悲恸不已，心里有些吃惊。对她的提议，他只是理解成，她在让他尽为人子的义务。遂起身，坐在床沿，从身后抱起太妃娘娘。

起初还有一丝温度，渐渐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具冰冷而瘦弱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