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21章 红烛空燃(1 / 1)
刚入寝殿,放眼望去,偌大的房间红成一片。
临窗的玄关桌上,两根碗口粗的红漆烛台,上面各自燃着一根红烛。玄关靠着的墙壁上,贴着一个偌大的“囍”字,尤其扎眼。
“这是谁弄的?我们明明没有让她们摆放这些劳什子的东西!”夏晴气得咬牙切齿,转身欲要叫人,被羊子容止住。
“定是有人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摆出来的。”远墨匆匆跑过去,要把东西收走。
“放着吧。今天本就是个好日子。”她们当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羊子容缓缓地坐到铜镜前,夏晴开始为她拆饰卸发,远墨为她铺被,就如往日在羊府中的每一个平常的夜晚一样。
“晴儿,刘威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了。”羊子容对着铜镜中立着的身影,轻声道。
夏晴立刻俯身看向她,“小姐你说的是真的?”羊子容郑重地点点头。
虽然在凤辇的时候,刘以明未亲口告诉她,但她能推想得到。刘以明没有特别提及刘威,说明他没事。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夏晴自是对她的话坚信不移。自羊府出事以来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有所舒展。继续梳头。之后为她宽解衣带。
远墨走至旁边,一同服侍羊子容脱衣,一边看向夏晴,“瞧你,什么都挂在脸上。如今不比在羊府,人多眼杂。况且,我们陪同小姐入宫来,是背负着使命的,可别光顾着自己的儿女私情。”
夏晴向她调皮地努努嘴,“就你整日紧张兮兮的。我等着哪日出现个墨姐夫,让你也时刻把心事挂在脸上,到时看我如何堵你的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着小嘴。
羊子容含笑看着她们,心里很是感激,有她们的陪伴,往后在宫中暗无天日的时日,也会多一丝阳光。
换上睡袍,梳洗完毕,羊子容便命她们各自下去休息。
远墨提及“使命”二字,让她想起,她曾在爹爹病榻前承诺,一定要查清,当日太子被毒害的真相。这不仅仅是爹爹所追求的正义,也是绿珠和她自己悲剧命运的导火索。她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接受命运的安排。
从前,她为鱼肉,人为刀俎。而皇后的名分,即便只是名义上的,她相信也能让她不再只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今日养心殿反驳孙秀,便是第一个证明。
既然命运给了她这样一条路,她必须好好走下去。她相信,终有一天,她能夺回把握自己命运的权利,不再受制于人。
只是,这样的代价,她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多久。
窗外的月亮,不圆,却很亮。红烛继续无声无息地燃着。烛光渐渐暗下来,羊子容走至桌前,拿起旁边的一把剪刀,将结成花的烛芯剪去一段。烛光瞬时亮了起来。
何当共剪西窗烛。
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念着这句似熟悉却又觉陌生的诗句。
空旷的寝殿,寂静无声。看着烛油往下滴,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胸口突然翻江倒海般疼痛难忍,她一只手扶住桌子,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
疼痛静静平息下来。她拿起绢帕,擦掉眼泪。眼角的余光一现,把手中的绢帕放下,摊开在手上。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不是被她埋入澄江边古树下的绢帕吗,何时又回到了她身边?
她想起今日凤辇中的情形,一定是他悄悄地把绢帕放回了她身上。蓝色的锦帕却未见,定是他留着了。
适才疼痛不已的心,被这突然出现的绢帕抚平。她双手紧紧握着绢帕,按在心口,缓缓走向床边。
***
夜凉如水。
同一个月亮,照着另一个无眠的人。
城郊边的一座小山丘上,刘以明负手而立,高大魁梧的身形,投下一个暗影。
望着前方偌大的京城,漆黑一片,仿佛一座巨大的牢笼,扣在他眼前。他不知道此刻她在何处,只知道她进入了皇宫,入了牢笼里的牢笼。
“将军,我们该回了。你在皇宫旁边转了一天,在这山丘上又站了大半夜,可又有什么意义呢?”刘威不知何时,来到刘以明身后,叫醒了恍惚中的人。
刘以明未语,巍然不动。
“将军的心情,刘威明白。小时候,老将军收留我时,给我起名刘威,是希望我们兄弟俩光耀门楣,威名远扬。可如今,我们却只能看着自己的女人去伺候别的男人……”
“回吧!”刘以明打断了他的话,将手中的蓝色锦帕放入衣袋,转身便走。
刘威收拾好心情,匆匆跟上。
刘以明一边走,一边听刘威汇报近日里,刘氏兄弟的一些动向。
“将军真的决定,明日跟随左贤王前去邺城?”
“嗯。”声音清冷。
“那我跟随将军一起去,司马氏族的人,个个精得跟鬼一样。我怕将军会遭算计。”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去。”刘以明立住,看向刘威,“母亲需要人保护,刘氏兄弟绝不会善罢甘休。并且,我要你继续去查程起、吴然这两个人,得到更多关于他们的消息,随时向我汇报。”
刘威还想争辩什么,被他止住。两人继续往前走。各自心里寻思着。
刘以明想起,刘和曾经与他的交易,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羊家人安全,最后却只是贿赂羯族人,鼓动他们发动了一场乱。他这招借刀杀人的计策,差点误了大事。若不是他自己请求左贤王出面,让驻守邺城的成都王及时出面,羊家的人可能早已全部斩头。
可这样的代价便是,他从此要听命于成都王司马颖。早年成都王见过他一次,对他赞赏有加,一直想将他纳入麾下。他原想置身事外,如今,却已无可能。
小木屋的那场火,他至今仍未查出是何人所为。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刘以明已经不敢再相信刘氏兄弟。也早已明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远不如寄托在自己身上可靠。
此前,刘氏兄弟因为没有拉拢到他,已对他怀恨在心。而如今,他选择直接追随刘渊,等于向他们兄弟俩同时宣布,他同样成了他们的竞争对手。虽然他并没有这样的心思,他只是想保护他心中的人。
他父亲很早便去世,从小被刘渊收养,待他如亲生儿子。而他自己也天赋异禀,勤奋好学。没有辜负刘渊一直以来对他寄予的厚望,可却遭来刘氏兄弟的忌惮,虽然他们曾经也是最好的兄弟。为了不破坏这种兄弟的情谊,为了保护母亲和自己,他选择了被流放。
若不是十年前那段奇特的经历,他或许永远安于这种被流放的生活。
若不是上巳节那场更为奇特的遇见,他或许选择不再执着。
“可是,将军,你真的就这么确定,这个羊姑娘就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这个问题,刘威已经问了无数遍,从被刘以明派去澄江边代为赴约,一直到现在,他仍然怀疑。
刘以明没有回答。他相信是的,但他也有许多的疑问。只是事到如今,已不容他再徘徊质疑。他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如何把她从那个牢笼里救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
两个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