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6章 暗潮汹涌(1 / 1)
羊子容就这么在孙府住了下来,一住便住了二十八天。
她不知为何,自己竟这么清清楚楚地记着天数。并且,有一种迫不及待想要时间马上过去的感觉,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但她否认,她这种心情,是因为上巳节那日,在金谷园比试时,刘以明说的一个月之后的澄江之约。
她跟他又不熟,对他的背景也一无所知,他是好人还是坏人,谁都无法保证。她只是想把绢帕还给他而已……好吧,她承认,她也有那么一点点想再见到他。具体什么原因,她说不上来。她只能归结为是自己那该死的好奇心在作祟。
这绢帕,如今成了一块烫手玉。可她每天又时不时地拿出来,被它烫一烫。
有一次,竟被三舅母看见了。并且,从那以后,羊子容能明显感觉到三舅母对她的态度,从热情似火,瞬间变成冷淡如冰。
羊子容只觉得住在孙府的日子,度日如年。可每次提到要回去,外祖父都会强行把她留下。她能感觉到老人对外孙女的感情是多么强烈而真挚,想要弥补过去十六年未曾尽过的疼爱与呵护。据孙云透露,外祖父正是在她出生那年外调的。
想到一个月只差一天就要结束,她便坚持要回家,不断保证以后会常来走动。只是,昨日外祖父说,今日孙府有重要家宴,拜谢族中一位重要人物。让她参加完家宴之后再回去。她只好答应了。
这次宴会对孙府似乎非同一般。孙府早早地就将府院内外修理装饰了一番。家宴这一日,孙府中的人一大早便起来准备。
至午时,客人才姗姗来迟。
客人一到,并被迎入府厅正堂的上位主座。孙府主仆上下所有人,在孙旗的带领下,齐齐地跪在堂中,向他行跪拜礼。
羊子容只得跟随众人行礼。
主座上的人,是一个与孙旗年龄相仿的精瘦老人,身上的穿戴奢华,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羊子容跪在众人后面,看不清他的面容。
孙云悄悄地告诉她,此人名孙秀,是当今赵王跟前最红的人,而赵王却是如今司马氏皇族最风光的人物,连皇帝都忌让几分。“祖父与父亲这次能调回京城,多亏了他在其中周旋。”孙云最后特意强调了这一点。
难怪受到如此厚待。
只是,那孙秀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一片跪着的人,似乎很受用,也不立刻叫人起来。却慢悠悠地端起茶杯,不急不徐地喝了几口茶。喝茶间隙,淡淡地问道,“回京还顺利吧?”
只见外祖父点头鞠身道,“很顺利。这次多亏了大人您,我们着实感激不尽,以后定当尽犬马之力报答您的恩情。”
“嗯,顺利就好。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我只是为我们孙氏一族的荣耀着想。以后,我们齐心共力,为祖上增光,其他说什么都是无用之功。”
下面的人对他的“不吝赐教”纷纷点头称是。羊子容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反感。
看着祖父这样卑躬屈膝的样子,羊子容心里酸楚难忍。不知道他们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换取这种庇荫!
孙秀终于挪出一只手,示意众人起身。另一只手放下茶杯后,才转过头来,对着众人。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的羊子容。
羊子容因恍惚了一会,众人都起身往两边靠之后,她却还跪在地上。待她回过神来,起身,抬头,正好迎上孙秀投射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像针尖一样,刺向她。她只觉得心里一阵一阵刺痛袭遍全身。
而她脑海里,竟然又浮现那个画面,年轻的女子,似落花,从金谷园慢慢坠落。而这一次,她还能看见,一个枯瘦的身影立在下面,正抬头看着坠落的女子,脸上挂着轻蔑与冷笑。这种轻蔑,与此刻主座上孙秀脸上的轻蔑如出一辙。
她匆匆转身退出大厅。身后传来三舅母尖酸刻薄的冷嘲热讽,“真是没见过世面,瞧她吓成什么样子……”
虽然知道这样显得很没有礼数,可羊子容却难以承受脑海中突然浮现的画面带给她的震撼。她不知道,为何初次见到这个人,会有这样感受。
在她惊魂未定时,孙云也跟了出来。见她脸色苍白,以为是因他母亲的缘故,急急地安慰她,“容妹妹是不是不舒服?我送你回房间,母亲的话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她都是有口无心的。”
羊子容敛了敛情绪,挤出一丝笑容,“三舅母说的没错,是我太无礼了。只是今日确实觉得身子不适,我想先回家了。外祖父今日怕是要与客人商量要事,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结束。劳烦云哥哥晚些时候代为转告一声,就说我过两日再来看他。出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心中也着实惦记家中爹爹他们,今日就先回了。”
孙云知道这一段时间她在孙府并不好过,母亲知道容妹妹的心思后,对她更是不客气。若不是为了祖父,只怕她一天也呆不下去。所以,并未挽留,只是立刻派了车辆,要亲自送她回羊府。
羊子容也没有推脱,她只想早早离开孙府,可谓归心似箭。车马来了之后,即刻就动身了。
***
回到羊府,羊子容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
离开近一个月,府中似乎一切依旧。只是杨氏已经开始显怀,行动渐渐有些不方便。但羊子容一回来,就匆匆赶来她房中,不断追问孙府中的事情。看来,三舅母还未告诉嫂嫂始末。羊子容便大体讲了在孙府的生活才把她打发。
羊玄之很晚才回来,也问及她在孙府的日子。羊子容便讲了今日见到孙秀的情形。却见爹爹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有些不悦。她也想起,这一个月中,爹爹并未亲自上孙府去拜访外祖父,一次都没有。这在礼数上,如何也说不过去。
羊子容小心翼翼地问他,“爹爹可见过外祖父了?他很是挂念您。”
羊玄之点点头,“见过了。上次在赵王府见过他,也见过你说的孙秀。前次我们联名上书,立证给太子赐毒的手谕不是出自贾后之手。这奏书不知为何竟然落到了赵王手里,还把我们都请了过去。”
“什么时候的事?那他们有没有把你们怎么样?”羊子容竟不知道她不在家的这一个月,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定是爹爹怕她担心,瞒住了她。
“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我们只是据实相奏。只是那孙秀,极尽谄媚,玩弄权术。那赵王,资质平庸,门下小人当道。若不是那孙秀从中作梗,让贾后与太子起了冲突,矛盾重重,他们却坐山观虎斗。如今,太子暴毙,贾后一党被除,他们如愿收取渔翁之利。唉……大晋朝危矣!难道,司马氏注定要步秦朝的后尘,两代而亡?”羊玄之说到最后,叹气连声。
羊子容还想追问什么,见爹爹这般沉郁,只好安慰他,“爹爹不要过于劳心劳神,天无绝人之路。相信总会有人出来主持公道。”
羊玄之看着女儿,点点头,又道,“下次你再见到你外祖父,也提醒他一下,不要被孙秀那小吏蒙蔽。”
羊子容想起孙府的人,把孙秀当神一样地供着,她能说得动外祖父吗?
但她还是答应了爹爹。
用过晚膳后,羊子容早早回了自己的厢房。想到第二天便是满一个月的日子,她心里有种难以抑制的喜悦。连夏晴和远墨都沾染上她的这种喜悦。她自己却不知道。
夏晴早已把金谷园中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远墨。所以,这件事对她们三人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远墨拿着绢帕,仔细端详了半晌,疑惑道,“看这绢帕料子的纹理和织法,以及绣字的金线质地,都不像是中原之物。小姐明日真的要去见他吗?”
羊子容并未考虑这一层,“我只是把绢帕还给它的主人。你们这两个丫头,还真当成我是去赴情人的约会一样。”
夏晴有些失望地说道,“小姐,你也可以考虑一下嘛,刘公子那么有才,长的又那么英俊……”
等等,这话羊子容听着怎么那么耳熟呢?很快想起,这几个词,夏晴曾经用来形容孙云。笑道,“在你眼里,是个男人就有才,英俊,你就不能换几个词来形容吗?”
远墨在旁边偷笑。
夏晴气呼呼地叫道,“小姐,你干嘛又取笑我!你明知道我不认识几个字,又不像远墨,那么爱看书。我知道的就那么几个词,能怪我吗?”
这话倒是事实。羊子容却故意不停打趣她。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直到三更将阑,方才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