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 / 1)
“主子,危险啊!”
失控的马车已即将摔落断崖,穆真此刻匆匆赶到,奋力扯住疆绳,马儿痛苦地长声嘶呜,然而过于猛烈的势子已无法收回,马儿前蹄已几近采空。
见事态紧急,穆真当机立断,砍掉马匹和后头轮车之间的粗绳木条,下一瞬,马儿由崖上摔落,后头的车在崖边惊险地停住。
风萧萧无力的身躯随势摔出车外,易水寒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眼见就要一同摔出。
“主子!”穆真惊喊,使劲拉住他的身子。
风萧萧半个身子已落在车外,易水寒执意不放手,她抬眼,用尽最后的一分力气,挣开他的手……
他瞠大了眸,乍感手心一阵空虚,眼睁睁地,看着那浑身浴血、娇躯里还插着银刀的风萧萧,和他四目缪着,而后彷若一具残破的布偶,由崖上跌坠而下,直至消失不见。
夫君呵……
她闭眼前的那抹笑,深深地印在心版上。
急欲挽回的手,只及捉住她的一截袖。
“萧萧——!”激狂地喊吼出声,他俯在崖上,首次呼唤她的名。
穆真痛心地别开头,不忍再看。
空荡的回音,徒留心伤。
揭止不住的酸楚猛烈窜上,他直直视着崖下,无法动弹。
风起,带出一阵血腥扑鼻。
仿佛心被挖出,在最初的痛觉后,只馀难以言喻的木然空虚。
身上被染红的衣,似乎还感觉得到她鲜血的热度。
他再也无言;自脸上蜿蜒而下的酸刺,是她的血,抑或……是他的泪?
一滴,两滴……落在手里残破的血袖上。
22
天将亮。
话声渐歇,她缓缓回过头,仍是笑,“故事……说完了。”
“潋涵姐姐——”身后另一名女子早已泪流满面,忽地上前轻轻抱住她,“风萧萧……你就是风萧萧……是不?”
伍潋涵任由她抱着,再度掏出帕子为她拭泪,并未回答,只是轻道:“听完故事,你仍认为……扑火的飞蛾傻么?水色。”
“傻……不,一点也不。”水色摇着首,热泪抑止不住地直落。
那是无怨无悔的深情,执意燃烧自己而得的绚烂火花……
“歇息吧,你一夜未眠。”伍潋涵结束谈话,从首至尾没掉过一滴泪,神情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你现下既已平安,何不去找他?”水色不放弃地又问。
鼎鼎大名的易水寒,她自然也有耳闻,只是怎样也没料到,眼前这位一手经营“盼君菀”的神秘美人儿,竟然就是他的妻。
“我在给他时间,也给我自己时间。”伍潋涵步伐一顿,扬着美丽的笑,“若他并未死心,总有一日,会找到我。”
说着,背过身,竟轻解罗裳,在水色瞪大的眼下,露出背上一道深刻而触目惊心的伤疤。
莹白的雪肤上,这道疤痕显得格外突兀而丑陋。
“这伤,每日每日都提醒着我。”伍潋涵垂下眼帘,“我以为我会死去,但我活下来了,是渴望再见到他的意念让我奇迹似的生还。即使伤口已愈合,我仍是感觉得到当初疼得几乎要死去的火辣痛楚……”
“那么……也是当初救你性命之人,助你成立了这‘盼君菀’?”水色将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盼君菀”幕后尚有一位不知名的大老板暗中支持,早已不是秘密;只是从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的真实身份,也只有目前身为“盼君菀”主人的伍潋涵知晓。
底下不少丫头们曾私下臆测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然如今听闻了伍潋涵这样的凄凉过去,那谣言是不攻自破了。
“他,也是个伤心人。”缓缓将衣裳穿上,伍潋涵低诉,“对恩人,除了一个名字,我其实一无所知。”
见水色讶异的神情,她又笑笑,“他救我性命,又得知我的过去,便大方赞助,设立了“盼君菀”,他只对我说,他不愿看见再有人和他一般,终日活在悔恨和痛苦中。”
也是一个为情所困之人哪。
她只知道,恩人镇日对着一幅画象哀伤地叹息,她没见过那画中之人,只听见恩人一声一声,悲痛而心伤地喊着凤儿……
“天已亮,回房吧。”伍潋涵视着蒙胧混沌的夜色逐渐清明,“待菀里大门一开,你便没得休息了。”语毕,率先迈开步伐离去。
“潋涵姐姐……”水色望着那抹娉婷的优雅身影,忽地觉得好悲伤。
“是了,水色,我是伍潋涵。”她停下脚步,回过身嫣然一笑,“风萧萧已死。”
她已非当时娇柔荏弱、委屈求全的风萧萧。
如今的她,自信、妩媚,再也不落泪,已能坚强地独立自主。
她是“盼君菀”的主人,伍潋涵。
易府。
书楼一如往常寂静,易水寒独自一人坐于内,失魂落魄,不言不语。
风萧萧摔下断崖的那一幕,仍是教他夜夜惊吓而醒的记忆犹新。
他像头发狂的野兽,踏遍府里的每一处角落,呼喊着她的名,一次一次的寻找,一次一次的落空……
当每一个地方都找不到他熟悉的纤细身影、空荡的房内再也看不见她沉睡的娇颜、原先每日三餐用膳时候便按时开启的书楼大门,也静悄悄,毫无动静。
他心狠狠地一揪——没有人,再也没有人了……
直到目光落在面前静静躺着的一截断裂的,染血的袖,他才领悟到一个他最不愿接受的事实。她摔下崖了,再也不会回来。
死了。死了?
于是他焦躁、暴怒、惊吼,疯狂地破坏,发泄,用尽力气地想挥去心中愈来愈大、愈来愈深的空洞。
然而在初时的愤然渲泄后,一切归于平静,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依旧强烈得令他无法忽视,甚至要窒了息。
风萧萧——
他痛苦地在心底呐喊,将自己蜷缩着,像是一只负伤的兽,于角落里呜咽悲鸣,舔舐伤口。
他错了,错得好彻底。
他始终不断的欺骗自己,不断的伤害她,用恨来取代对她与日俱增的情感……
“别让仇恨蒙蔽了你的眼,否则日后有一天,你将会后悔莫及。”
穆真的话犹在耳畔,锐利得刺进心窝,他忍不住发颤起来。
“主子,你娶了个好媳妇儿;听我一句,好好的抓紧,别把她推远了,否则到时即使伸长手,用尽全力也要不回了。”
凤姐儿语重心长的话再度浮上,易水寒狼狈地重重急喘着,呼吸困难。
要不回了……是吗?
他怔怔地视着双手,仿佛又见到她浴血的身子,他的手沾满了她的血,他想拉住她,却扑空了……
只余那截袖——
是啊,要不回了,再也不能……
“哈哈哈——!”他蓦地狂笑,干哑悲呛的笑声响彻整个空间。
好傻……易水寒,你真是天下间最傻的人了!
怎会至此,才发觉对她的情感已超乎自己的想象?
抑或,是早已察觉,只是不敢承认?
被愚蠢而固执的恨绑着、缠着,让他看不清对她的在乎;甚至,连她默默的付出和奉献,也视而不见……
“萧萧,萧萧……”那由心底深深撼动而喊出的名,最后成了最酸楚凄然的叹息,和悲痛。
而后,耳外传来的异响吸引他的注意。
打开门,并无任何人,只有地上一个食盘,装着熟悉的食物。
他心猛地一动,仿佛又见到那个美丽的倩影为他送来食物,看着他一一吃完后,露出喜悦而满足的笑。
他几乎是颤抖着,连筷子都拿不稳,将飘着香气的热食胡乱送入嘴里。
然而才咀嚼了下,唇畔的笑容便僵住。
不,不是萧萧……他冷冷瞪着面前的菜肴,蓦地丢下筷子,眯起眼,而后将整个食盘扫落,铿锵碎裂声四起,所有食物在地上摔个稀烂。
不是,完全不一样——
一样的食物,却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不是萧萧……”他凄怆地哑声而笑,“不对,不对啊……”
他终于明白,她是真真正正的回不来了。
而,这全是他一手造成!
再多的悔恨,再多的歉疚,都迟了。
呵,已经太迟了呀……
书楼虚掩的门,被轻轻合上。
茯苓见到被狂扫一地的饭菜,向来清淡冷然的眸微微一黯。
当真无人能取代夫人……是吗?主子……
抑住了即将出口的叹息,她回身,却险些撞上一堵肉墙。
“穆爷,凤姐儿。”她微讶,随即福了福身。
“主子他还是老样子?”凤姐儿轻摇绣扇,美艳的脸蛋写着忧色。
茯苓无言,轻轻点头。
“夫人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穆真挥手遣退了茯苓,低道。
“唉,她真是一个好姑娘……”凤姐儿想到风萧萧,不禁红了眼。“然而如今懊悔有什么用?当初不好好待人家!”
自夫人摔落断崖至今,已过了大半年,主子每日就是待在书楼,什么人也不见,几乎不吃不喝不睡,身子一日憔悴过一日,若非穆真时而逼着他吃东西,只怕此刻早见阎王去了,哪里还能在这心伤发疯?
莫怪她铁石心肠,只是对这夫人,她疼惜哪,对于主子轻忽而过分的作为,她一直颇有微词,奈何她只是个下人,主子又不听劝,才弄成今日这步田地。
她明白这事儿不能全怪主子,但她仍是认为,若当初主子肯好好用心疼爱夫人,也不致于会造成如今这遗憾……
“主子这样痛苦,也别再怪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