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四十章（1 / 1）
秦雍看见秦微推进病房里的东西，脸上第二次出现了抗拒的神情。秦微明白他在想什么，同样的场景已经出现过一次了。
上一次秦微将代步的轮椅放到秦雍面前时，他们之间的对话是这样的。
秦雍直截了当：“不需要。”
秦微问：“你想一直这么躺着吗？”
秦雍压着嘴角，面无表情：“无所谓。”
因为那时候也不是非有必要，秦微也并没有强求。但对秦雍来说，如果他无法再用自己的双腿行走的话，这不过是早晚都必须接受的事。
秦微已经为此做好了设想，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秦雍这一次虽然看起来也是不高兴，却并没有立即说出拒绝的话。
秦微走上前两步，站在床边：“手续都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说着弯下身，做出要将秦雍扶起的动作。
后者突然开口道：“我不想坐这个。”语气却并不十分强硬。
秦微顿了一下，直起身看向对方，语气平淡地说：“那是要我背着你从这走到车里吗？你想要那样？”
秦雍沉默地与秦微对视了两秒，又看了眼旁边的轮椅，良久才哼出两个字：“算了”妥协了的模样。
秦微其实没想到就一句话就说服了秦雍，连预想中可能需要使用的稍稍强硬的手段也没使出来。但既然秦雍都答应了，他也不会自找麻烦再说什么。
被移动到轮椅之上后，秦雍开始一动也没有动。
秦微在后面推着他，看前面座位上的人僵硬仿佛一具木偶一样，他们经过长长的走廊，从电梯下去，被包裹在众人之中，一点声音也没有。
秦微皱起眉，直到坐上车，从后视镜中看着后座脸色阴沉的人，突然回忆起了前一晚，他知道那时秦雍为什么要问他们怎么回去了。
当寻常变得不寻常。命运的变动才揭开冰山一角，从车子驶动的那一刻开始，序章结束，而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秦微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秦雍放在身侧的手指上，却在一瞬间发现了那些指尖几乎细不可觉的颤动。
“没什么好怕的。”秦微脱口而出，心跳猛得快了一拍。
秦雍像根本没听见，什么反应也没有。
秦微呆着两秒，自嘲一样笑了一下，于是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开车，再没有往后看过。
母亲早已等候在家门口，秦微刚把秦雍搬下车放进椅子里，母亲就弯下身一把抱住后者，流泪不停。
“妈，我没事了，不是活着回来了吗？”秦雍拍着母亲的后背，说话也控制不住地带上了哽咽。
“说什么傻话，当然是活着！”
秦雍努力地挤出笑容，安慰道：“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福什么……咳、咳咳……”秦母突然咳嗽起来。
秦微赶紧过去把母亲扶起。
秦雍也似乎松了口气，然后说：“行了妈，你也多注意自己的身体。我现在可照顾不了你了。”
气氛一瞬间因秦雍的这句话而变得有些僵硬。
秦微看了秦雍一眼，忙跟着道：“我们先进屋吧。”
秦母方才只是一下子哭岔了气，缓过来后便没事了，她点点头，脸色不太好：“恩对，先进去，不然菜都凉了。”
“妈，你先走，我来推。”秦微边说着，边准备去推轮椅，秦雍却自己扶着轮子往前滑了一下，说：“不用，我可以自己推。”
“可是你没用过。”秦微说。
秦雍转过头来，带着些微不屑的神情对上秦微的目光：“这种东西，还用学吗。”
“那……随便你。”秦微看着秦雍明明笨拙的操作，终究没有走上前去。
待秦雍赌气一般地走远了一些，同样还留在原地秦母才带着依旧痛惜的目光，和一点无奈，低声对秦微说：“接下来，你哥还要再麻烦你照顾着了，他现在这样，脾气大一点你也别和他争。”
“其实我……”秦微的话才刚出口，对着母亲期切的视线又吞了回去。要离开的事他还没有说过，但眼下并不是适合的时机。
秦微再次开口后只是应和回答了母亲：“我知道的，其实哥这次已经很好了。”
“怎么？”秦母还是看出了秦微的些许异样。
秦微摇摇头：“没事，我只是想……还是请个人专门照料秦雍吧，他们也会细致一些。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
秦母想了想同意道： “那也是。”
“还有，我已经联系好了一家复健中心，我以前的同学在那儿。等过一段时间就把秦雍送过去，他的腿……虽然有点困难，医生说了也不是没有希望，至少要恢复到能够走路。”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都靠你了。”
“恩。”
靠他？秦微心里头却在苦笑，可他是个最靠不住的家伙。
或许是在医院里闷了太久，回到家还是让秦雍显得高兴了一点。吃过饭后，秦微就把他搬回了床上。
“好了，休息吧。”秦母在一旁说，“出院了也不能太随便，你现在还是要好好养身体。”
“在医院里整天除了吃就是睡，我已经休息得够多了。”
“那也不行。秦微，你看着他，我去吃药了。”秦母丝毫没给秦雍商量的余地，强硬地嘱托好后出了房间。
秦微和秦雍大眼瞪小眼。
秦雍朝旁边瞄了一眼：“帮我把笔记本拿过来。”
秦微把桌上的本子递给他。
“不是这个，电脑。”
这次秦微没动：“不行，你以后都不能再打游戏。”他知道秦雍要电脑会干的唯一一件事。秦雍以前是整天泡在游戏里披荆斩棘的宅男，这不良的生活状态也给他带来了800度的高度近视。可是秦雍以前折腾的起，他还有两只眼睛，现在却不能。
秦微迎视秦雍冷淡的目光：“不想全瞎的话，就好好保护剩下的那只眼睛。”没了半边眼睛之后，剩下的另半边眼就得承受全部的压迫，视力稍有不慎就容易退化。而且秦雍本来就有800度的近视，简直就是站在悬崖的边缘。
“不仅电脑，看电视、看书也不行。”
秦雍绷着的脸听完突然笑了：“按你这么说，我什么都不能干了？”他转过头去指着窗外，挑起眉，“那我能看风景吗？”
秦微平静地说：“我要问一下医生。”
“哈哈，还真可笑。”秦雍抬手将手中的本子朝窗户外扔去，但由于力道不够，本子在半途就落了下来。
秦雍看着地板上的本子，愣了一秒，然后勾了勾唇：“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哈哈……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干。秦微，我问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秦微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还有其他事可以做。”
“什么？”
“……会有的。”
“是吗？”秦雍歪了下嘴角，身上因为出院回家而一时明快的气息一下子便消失无踪。气氛再次变得阴沉而僵滞。
“那你慢慢想吧。”他环顾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低喃了一声：“真是无聊。”
这里和医院里的那间四壁惨白的病房，根本就没有区别。依旧是一间牢笼，而他逃不出去。
这才是秦雍要面对的现实，他已经无处可躲。
秦微看着秦雍躺下去后，退出了房间。他无能为力，接下来的生活对于秦雍来说将只是这样无聊沉闷的重复，或许比起在医院时还要来得更难以忍耐。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
也许就没有尽头了。
秦微站在门后，默然地攥紧了拳头。
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从很久以前开始，有些事就不是凭他自己来做决定的。有个人一直牵引着他的人生。
不管是执着还是放手，他其实一直仍在他的操控中。
秦微第二次进屋，是因为听见了一声巨大的响声从秦雍的屋内传来。而他开门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整个趴伏在地上，腿脚扭曲着，折成怪异的模样。而秦雍的身下，漫开一滩水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腥臊的味道。
到秦微站到他面前的时候，秦雍的脸都一直埋在地上，没有抬起来。
秦微俯视着下方，说：“你要去哪里的话，可以叫我。”
秦雍没回应，他又蹲下来：“喊我的名字，比变成这样还让你难受吗？”
时间沉寂的过了两分钟，面对毫无反应的秦雍，秦微两脚开立站在他的后上方，弯下身一边一只手穿过腋下，将秦雍整个人提了起来。
“滚开！”秦雍终于爆发出了嘶哑的声音，挣扎扭动着上身。
秦微完全不理，拖拉着秦雍就往浴室的方向走。
地板上拉出长长几道脏污的水痕。
“别闹，妈在睡觉，你想让她听见吗？”秦微低低地在秦雍耳边说。
秦雍瞬间安静了下来。
浴室里响起水声，秦微面无表情，却动作轻柔地将秦雍放进浴室里。然后他什么也没干，只是俯身撑着浴缸的边沿，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秦雍的脸，盯着那张脸上凌乱纵横的尚未干涸的泪痕。
秦雍不停地撇过头去，一次又一次地被秦微扳正过来，到最后秦微按住他的头，完完全全固定在自己的眼下。
秦雍如死灰般的神色在秦微的目光之下，突然变得凶狠，夹杂了蔑视与鄙夷。
“我可还没忘了，你是个变态啊。……呵呵，是不是悔得肠子都清了，看着这样一个废物，你还喜欢得起来吗？”
秦微的瞳孔中一瞬间掠过许多的颜色，持续了最长时间的沉默。
秦雍勾着冷笑：“变态啊……现在也不知道谁恶心谁了。”
他刚说完，突然感觉秦微手上的力道松了。
秦微站起身，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再次凝视着秦雍，居高临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和我对你……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