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建康之行(1 / 1)
王家终于出孝了,而且短时间内是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众人都松了口气,不过也没啥好高兴的,不过恢复正常生活而已。但对小孩子就不同了,不用拘在家里,跟着长辈们串串门、逛逛街,长长见识,才是高兴的事儿,伊儿的头一回串门竟是去建康。当然是被父母带着一起去的,想想也是,王家守孝过后,男人必然要出仕,不出去走走肯定是不行的,尤其是要拜访一下谢安,所以连两个弟弟都带着了,算是举家出行了。
“二婶,建康是什么样子的?”
不用她开口,大弟弟就问上了,伊儿坐在旁边单等着阿娘的回答,许是难得见到她这样眼巴巴的样子,谢道韫也笑了。
“建康是我大晋都城,自是比别处繁华些,虽然会稽更多水泽,却无一条像淮水那样两岸繁华的河道。”
“为什么啊?”
“傻孩子,因为台城在那里啊,所以无数世家大族聚居在那里,王家和谢家本宅都在秦淮河朱雀桥畔。”
“那二婶也在那里住过吗?”
“是啊,小时候在那里住过的,还有你二叔和你父亲也是在那里长大的。”
伊儿是去过南京的,但王谢的宅子却没有机会进去,因为她去玩时已经晚上了,只在朱雀桥上转了一下,坐船游了一下河。想到这次可以王谢的宅子,心情还是比较激动的,穿越自带武功秘笈也就罢了,还有这样的家世,真是不虚此行,只是她已身在此间,自然也有许多羁绊。
王凝之指挥着下人安排避雨的事情,等到伊儿下车时亲自上前抱了她下来。
“阿爹,这个庙里供着的是观音菩萨啊?”
“是啊,可要上前拜拜?”
伊儿前世就是信徒,习惯性地点了香上前拜了拜,还把自己荷包里的金珠子舍了几个,
这个破庙早被他当作有意义的地方重修了一番,名叫半月庵,如今是亦有女尼居住,并有些香火,此次避雨又是在这里,虽然有点巧得太过。只是伊儿那一身素净的衣裳和乌黑的长发,小小的年纪便很有淑女范儿,让他有些恍惚,还有她拜观音的样子,甚至知道往功德箱里丢钱,谁教她的?
“伊儿求菩萨什么了?”
“这个是秘密。”
其实她什么也没求,她什么都不缺,父母亲人她自己会保护,若她自己都办不到的时候,想来求菩萨也没什么用了。
“好,阿爹就允你保留一点秘密,不过现在该给阿爹阿娘烹茶了。”
伊儿乐颠颠忙活去了,不过拿到茶叶意外了一下。
“阿爹,怎么没带铁观音?”
“就碧螺春吧?味道不错。”
“好,正好阿娘也喜欢。”
他们生活并不能说奢侈,可本质上仍是奢侈,只不过以王家的底蕴,并不是炫耀金银珠玉的爆发户,其奢侈体现在细节上。比如出行所带的人手,茶具、茶叶、无一不是上品,可看着却并不那么耀眼,甚至为了方便,连烹茶的水都带了山泉,因为主家说了井水泡茶滋味不好。
王凝之欣赏完伊儿泡茶的仪态,心神越发恍惚,待茶水入喉,眼底都湿润了,的确是他的伊儿,便是含笑烹的味道也欠了一些。
“一一这手茶艺倒是少有人及得上,看来你含笑姑姑没有藏私。”
“一来含笑姑娘没有藏私,二来也不看看一一是谁的女儿。”
“瞧你得瑟的?”
王凝之笑而不语,他早看惯了伊儿的小女儿态,她就算是不撒娇,就算是像前世那样经营商事、关心农作、架桥修路以及善待百姓,都没有脱离过闺阁之秀。而他的妻子相貌是美丽的,性格也不尖锐,但才华气度却是一般男子也比不了,偶尔兴致大发,还饮点小酒,若非伊儿劝阻,五石散她也不忌的,真是完全贴合‘林下风流’四个字。在闺阁之秀与林下风流之间,他明显偏爱的还是闺阁之秀,原本他还担心过伊儿会被教得像她母亲,毕竟他再怎么宠溺,女儿总是由母亲来教导的。结果真是有点意外,伊儿不只不像她的母亲,也不像王家其他的女孩,不论是她那嫁到刘家的亲姑姑,还是乌衣巷本家的姑娘。她更像杜伊人,只是杜伊人外冷内热,待人有些冷淡,不深入了解不知她心肠那样软,待人那样好,而伊儿她自小深受他宠爱,过的是泡在蜜罐里的日子,性子活泼一些,且并不吝惜笑颜。
看着躲在父亲怀里偷乐的女儿,谢道韫对担忧极了,如今年幼许还行,待年纪渐长,定了性子,嫁到别人家,真能有人像她父亲这样疼她?
“王郎,伊儿说小却也不小了,该学些规矩了,你惹宠坏了她,到了嫁人的年纪这难免就忧心了。”
王凝之摸着伊儿的头,不知道怎么回答妻子,他希望伊儿不要长大,就这样一直待在他身边就好,却也知道不可能。时光飞快、岁月无情,伊儿转眼奔十岁了,他也都年过四十了,分别的那一天越来越近,正满心愁绪的他听到伊人抬头笑道:
“阿娘不要忧心,女儿被宠坏了不要紧的,到时候和谁家有仇,就把女儿嫁过去祸害他家,兵不血仞啊!”
“哈哈哈,伊儿不怕,真嫁不出去,阿爹养着你。”
“乐儿也要阿爹养。”
“二叔……”
七七的声音远不及乐儿响亮,虽然他也是王凝之亲生的,但按礼数就得管他叫二叔,其实他也好想像姐姐和弟弟那样,可是因为连着守孝,阿爹住在山上,他难得见上一面,每次见到他那么疼姐姐都羡慕得紧,不过没等他纠结过来,就被伊儿拉了过去塞到了阿爹怀里。
“七七,你这性子可不如小时候爽利,想撒娇就过来。”
大户人家,这样温馨的时刻本就不多,不过七七的脸却羞得通红,自小就被要求有长子之风,已经习惯了正经八百的装样子,如今却被姐姐一语戳破伪装,还好阿爹没训斥他,反而搂着他的肩宽慰道:
“七七,在我这里尽管恣意一些,那些礼数原是做给外人看的,只要你心里还记得孝敬父母长辈、友爱兄弟姐妹就够了。”
“阿弥佗佛,善哉善哉。”
这么温馨的时候,突然冒出个师太,伊儿是有些意外的,却见阿娘与她好似相识,居然起身相迎。
“多年不见,谢施主别来无样?”
“济尼师太如何到得此间?”
济尼?伊儿的记忆突然被唤起,这个就是那林下之风与闺阁之秀的始作甬者了,便精神地注视着她,见她风度气韵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想想也是,这样的年代里读书识字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有钱有闲,往往出家人反而是那些富贵子弟,这个时代的慧远大师便是如此,更有许多人从玄道转入佛门,像孙绰、像支遁,都是生于士族大家。
“想必这位便是令千金了,当年小娘子出生之时,若大动静,贫尼却无缘相见,今日一见,小娘子当真是好面相。”
“我这个闺女倒是一片向佛之心,一进门就拜过观音了,一一过来见见济尼师太。”
“一一见过师太,师太是在这里挂单吗?”
“小娘子也知晓挂单?说起这可真是缘法,这座庵堂还是小娘子的阿爹让人修缮打点的呢?十几年来,每年都有香火钱送来。”
原来阿爹还有这样功德?回转头看着已经走远的王凝之,一直以为他供奉道家,结果人还出资供奉庵堂,好有觉悟啊!就连谢道韫也是头一回知道这件事。
“哦?我倒是从未听他提起过。”
“阿娘,您和师太慢聊,一一去寻阿爹了。”
本来想探究秘密的,可是见到王凝之对着禅房前的山茶花发怔,又觉得不好开口了,她阿爹年纪不算大,却也算不得年轻了,她何必还去揭他的疮疤?
“阿爹?”
“伊儿来啦?这株茶花花冠大、颜色艳,可惜此时不是花期。”
“阿爹喜欢这种?怎么自己院子的却是白茶花?”
“以前不懂,只知道寻珍奇的品种,后来才觉得白茶花淡极更艳,越发胜过其他。”
王凝之的目光落在伊儿身上,思绪却已飘得极远,再度忆起她在茶树之间跳舞的情形,依稀就在昨日的感觉,廊外的雨很密,笼着江南的烟,是她喜欢的景色,牵起伊儿的手,也算相对共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