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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第五十五章 良人玉树醉别离(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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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宛海煮酒栈。

店中人少清净,正合人意。

依旧是那张看得见窗外的桌子,桌上酒坛上写的,却不是赤虎白,而是梅枝青。

冬风清冽,海色凝重,一如黯然神伤的心境。

林烨趴在窗棱上,支着下颌,望着海面,已经发了半个时辰的呆。

白麟一杯接一杯的喝酒,偶尔看看他,缄默不语。

林烨闭闭被风吹酸的眼睛,脸依旧冲着外头,叹息一般唤:“白麟……”

白麟从酒杯里抬眼:“嗯?”

“那天写下的计策……我还是想说上一说,不然心里憋得慌。”

白麟放下杯,靠在椅背上:“你说,我听着。”

林烨琢磨琢磨,道:“我想了几条途径,但不知哪一条,才可保你万无一失。”

“世上本无万无一失之举,不过因时而动,见机行事罢了。你且说说,是哪几策。”

林烨下巴抵在手臂上,点点头,悠悠道:“我想不了那么全面,无非是韬光养晦,坐山观虎斗,或者飞必冲天,平地一声雷,亦或者铤而走险,先发而制人。”

白麟一笑:“这还不全面?烨儿真是虚怀若谷。”

林烨摇头:“只给你做个参照罢了。对或不对,可用与不可用,还得你说了算。”

“我会的,烨儿莫太担心。”

林烨一叹:“担心与否,得我说了算。”转过头来斟酒喝,低声道:“是了,你进宫,我便要求你帮我两件事。”

“莫乱用词,你我之间,何来“求”一说?你尽管说。”

林烨呷口酒,就几颗花生米,盯着花生米盘子,慢慢嚼:“其一,我想叫你看好我大哥,莫叫他做出大不韪之事。”

“你大哥进宫这么多年,一直平平稳稳,何来大不韪之说?”

林烨抬眼:“你不了解他。我大哥是个愣头青,一根筋,虽谨言慎行,但难免欠火候。你得看牢他,莫叫他因弑父之恨,犯下弑君大错。”

白麟想一想,道:“好,我尽量规劝他。”

林烨却道:“不,你只看住他便是。劝……”苦笑,“只怕越劝越糟。而且,千万不能告诉他,这是他二弟的主意。”

“好,我明白了。”白麟郑重道,“还有何事?”

“还有一事……恐怕得等你得储位以后才可行。”

“先听听也无妨。”

“嗯。”林烨垂眼,“我想……想叫你为我师父洗清罪名。”

白麟一愣,蹙眉:“这恐怕不甚容易,得文武百官跟皇帝都应允才行,毕竟是当年党争之果,谁先踏出去这一步,便是船夫掀翻了船,得罪满船人不说,自己也得掉水里。”

这党争一事,当年在碧石寨有所耳闻,后又听林烨提起过,故而十分犯难。

“我明白。”林烨一笑,“你若为难,我再想别的法子。我想收程棠为义妹,叫她风风光光嫁过去。若申冤无途,为兄可嫁不成小妹了。”

“现在恐怕不行,但我尽量试试。”

林烨点头:“总之……凡事小心为重。”

白麟在桌上握住他的手:“好。”

林烨静静看着他,笑容黯淡却温柔。

“烨儿。”

“嗯?”

“你也得帮我两件事。”

林烨一奇:“郡王爷神通广大,还有你办不到的事?”

白麟挨个捏他修长的手指,从指根捏到指尖,要把轮廓都刻下来似的。

“不是办不到,只是由你去办更好。”

“我能办得了什么?莫不是每年给郡王上供香茗佳酿,搜罗奇珍异宝?淬玉斋的玉倒算的上佳品,约莫入得了郡王法眼。”

白麟笑着摇头:“烨儿,你有多能干,自个儿为何不知晓?”

“我?”林烨睁圆眼睛,“白麟,你可是说梦话呢?”

白麟不搭茬,只道:“这其一甚是好办。我出海那回,随的是杨家商船。人家颇为照顾我,纲事杨卓还有叫我留在船上的意思。如今一声不吭走了,倒欠了人家好大一个人情。你可否替我去赔个礼道个歉?”

“这倒容易。只是不知我去哪儿能寻着杨纲事?”

“不必寻纲事。杨老板客居宛海,回头我问着住处,加之银票,托人给你捎信。”

“以谁的名义送礼?”

白麟好生思索一番,拿不定主意,问:“烨儿觉得呢?”

“以海静郡王的名义就好。”

“那样岂非太招摇过市了?”

林烨摆首:“杨家势力财力都雄厚,往后说不准有需要他们照应的地方,送回礼,权当巴结了。”

“好。”白麟捏完手指,又去捏腕骨,“就依你。”

“还有何事?”

白麟抬眼:“你先答应,我再说。”

林烨挑眉:“这算什么?莫非又叫我跟你上京?”

“非也。”白麟淡淡一笑,“你既说过不去,我便不强求。”

林烨斜眼瞧他一阵:“你先说,我得掂量掂量。吃苦受累的不干,丢人现眼的不干,吃喝玩乐倒可考虑考虑。”

白麟看着他,忽怏怏一晒:“烨儿,我在你心里,还不若吃喝玩乐重要么?”

林烨心里“咦”了一声,又疼了一下,揉揉鼻子,道:“那你说吧,我能帮就帮,可好?”

白麟放开他的手,看向窗外,面色稍显失意。

“自古以来,卧龙凤雏多隐于山林旷野。如今我不比往昔,手无大权,无名无势,若想揽获贤才,只能由此入手。四处寻访,礼贤下士,定大费周章,难免事倍功半。”顿一顿,“我也不想叫你吃苦,可若不愿帮……我可真就孤立无援了。”

“你想叫我当说客,替你招揽贤才?”

“正是。”

林烨吃惊地张着嘴,连连摇头:“这我可办不到,与吃苦受累无关。只是自认没那么大本事,况且,我觉得合适,你恐怕不见得可用。”

心想,还好适才没答应,这牵扯社稷重担的差事,万不可做如此轻率的决定。

又道:“柳昭玉不成么?他口齿伶俐,满腹诗书,他爹在朝中地位又高,比我的号召力,强不止百倍。”

白麟却摇头沉吟:“我要的是怀才不遇、仕宦无途,只待伯乐相马之士,并非趋炎附势、接贵攀高之徒。所以这说客,万不可身居高位,如此一来,才能试出本事真假。烨儿,我的政见,你一清二楚,绝不会选错人。况且,你的才华不亚于柳昭玉,又比他更平易近人,和善温润,丝毫不带官腔,只有你最合适。”

林烨哑口无言,若照他这么说,当真找不出第二人。

可是……

“白麟,这事……我……”

“罢了罢了,我不逼你,当我没说吧。”白麟摆摆手,早料到他会拒绝,却还是挡不住满心失望,顿生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之感。怅然一笑,仰头往嘴里倒一杯酒。

那神情,与当日在王府中见到林烨时,一模一样。

林烨心中狠狠抽疼,跟巨石反复碾压过一般。心头一热,“啪”一掌拍上桌子,脱口而出:“我去!”

白麟愣住,刚咽下去的酒险些呛进鼻子。

连咳几声:“烨儿,你说什么?”

林烨皱着眉头:“我说,我去!你莫这副样子,我、我受不了。”咬唇撇开眼,不知是赧然还是伤心。

“烨儿,此事我本不强求,你无需勉强。”

林烨有点急,死死攥着酒壶把:“什么勉强不勉强,本少爷说一不二,既说帮,便帮到底,只要能助你一臂之力,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毫无怨言。只要,只要……”

声音发哑,说不下去了。

只要你安然无恙,只要在你心里,我并非无用之人,只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就好。

白麟呆呆看着他,心中一阵剑雨,一阵斜阳,交互而来,经久不息。

良久,微微一笑,颔首:“好。回头我修一份名单,托人带回来。你尽力而为就好,千万莫要勉强,千万莫要……莫要累着。”

林烨咬紧牙关,垂眼点头。

白麟原跟他对面而坐,此时站起身,将椅子拖到侧面,紧挨着坐下。给两人都斟满,递一杯给他,深情望进眼底:“烨儿,你我情分一场,拜不得天地,便喝杯交杯酒,如何?”

林烨接过酒杯,眼里闪着初升的繁星,微微点头。

白麟四下看看,见无人往这边瞧,与他手擘相交,各饮一口,深深对望片刻,再一干而尽。

一齐放下杯,杯口一正,一反。

十指相握,四目相接,两心相照。

窗外,玉钩出水,众星环月。往后却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不论能否相守,喝下这交杯酒,此生便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又说了好一阵闲话,林烨感到酒力不济,头晕目眩,脑袋里明星点点,一颗颗在白雾中闪烁。

扶住前额:“白……白麟,我似是、似是醉了。不该啊,又不是赤虎白……”

白麟静静看着他,握住柔软的手,不说话。

林烨勉力抬眼,混沌中看见他的眼神,浑身一激灵,骤然明白过来。

“白麟,你怎么,你竟敢……”

白麟还是不说话,黑眸中无际的苍穹,忽然飘起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如云似霭。

林烨头晕又慌乱,反握住情郎的手,断断续续道:“你何时……下的……药……”

白麟看他一阵,艰难开口:“交杯……”

林烨却没听清,眼前也逐渐模糊。

他心急如焚,死死抠着情郎的手指,费力仰着脖子,眼皮不由自主往下掉,声音嘶哑,似带上了哭声。

“白麟……别……别这样,我还想、还没有……”

还没有准备好告别,还没想好一睁眼,身边再没有你,该如何说话,如何谈笑。

还想看着你走,还想送你一程,再多看你几眼,哪怕仅仅是背影。

白麟接住他软绵绵倒下的身子,轻轻吻上颤抖的双唇,哑声道:“烨儿,乖,睡吧。”

林烨拼命撑起眼皮,可手脚已经麻木,再也感受不到指尖的温暖,唇舌不受控制,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一遍遍重复:“不……不……”

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淌下。

眼中再也看不见情郎英俊而忧伤的脸,惟有幽暗夜空中,寂静了千年的银河。

白麟心中高筑的堤坝,被那道怨怼悲戚的泪水瞬间冲垮,轰隆巨响,肝胆俱断。

强忍着痛苦,结了账,抱起挂着泪痕的白衣人儿,迈进清冷夜色里,走向返回林府的路。

一面走,一面低下头,凝望那张比月光还柔美的睡脸,明知他听不见,却还是执着地慢慢诉说。

“烨儿,你莫要怪我。我不忍心叫你送我走,我宁愿……宁愿你一觉醒来,同上回一样,一切如常。”

“烨儿,是我不好,每次都离你而去,只留下漫长的等待。我会想法子见你,但我不知要等到何时。我不愿哄骗你,更不会信口胡言,给你无法实现的承诺,我知道,你不喜欢那样。”

“烨儿,我们相处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我万分肯定,你是我此生挚爱。原可以叫你忘记我,另寻依靠,但我心里……烨儿,恕我自私一回,我希望你记着我,想着我,我不想、不想就这样分开。”

“烨儿,风有些凉,你冷不冷?记得要乖乖吃饭,好好睡觉,病了累了,千万莫要撑着。你用惯的安神露,回头我差人给你送来,送来好多好多,能用好久好久。不然半夜做噩梦,我不在,没人哄你。”

“烨儿,《朝暮集》上的朝暮二字,还是没机会换下。得空我再多写些来,换成你说的《代语集》。不过,凤求得了凰,却无法同枝而栖,听起来,是否有些讽刺?”

“烨儿,咱们快到家了,你脸蛋上红扑扑的,像极了酒醉的模样,很是好看。我便告诉他们,你喝醉了不省人事,可好?是了,那回也是在煮酒栈,你喝多了赤虎白,我在门外陪了你大半夜,可惜没告诉你。一会儿我也陪陪你,天亮再走,你只管安心睡吧。”

林府大门外,火红的灯笼高高悬挂,却照得人彻骨寒凉。

白麟在巷角停步,凝视怀中人紧闭的眼眸。

复又低下头,轻柔吻向他睡梦中依旧皱起的眉心。

“烨儿,明年,咱们还一起赏梅花,看烟火,你说,好不好?”

空荡荡的巷陌里,只有风的回声。

“菡萏谁摘忘盛瓶,灼灼不抵玉钩寒。鱼肠难载秋思重,尺墨未书袂影连。”

梅树下的绝句,从白麟口中悠悠吟出,多了分深情,少了分幽怨。

“烨儿,我既摘菡萏,便永不忘怀。你……你也不会忘,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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