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第十六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1 / 1)
林烨在树下支了张躺椅,蜷缩在上头,抱着盘葡萄,有一下没一下的吃着,看常臻在毒辣日头下练刀。
常臻赤着上身,长发高束,浅麦色肌肤上的汗珠,顺着背脊流淌,与刀刃一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肌肉随着一招一式的动作,勾勒出优美而紧实的曲线。
林烨眯着眼睛,安安静静欣赏,反手捏了捏自己的胳膊,暗叹,真真差的远呐……
半柱香的功夫,常臻一记“鹤舞九穹”,腾空跃起,于院中几株树干上点踏,劈、扫、削、挑、刺、拨、掠、斩、突九式竭尽使出,银花狂舞,如银蛇凌空,铿锵之声不绝。复又于虚空借力,跃至树梢,骤然停住,只余双刀长吟,渐清渐散。
林烨抬头望去,只见他如鹤般单足立在一指宽的枝干上,长吁一口,双刀入鞘。
常臻低头见林烨这般懒洋洋的模样,膝一弯,无声落地,笑道:“怎么,偷懒不去淬玉斋?”
林烨咧嘴一笑,“太热。”
“就你矜贵?”常臻去井边打水,顺带数落。
林烨看他一桶水“哗啦”一声从头浇到脚,赶紧两指夹住一颗葡萄,一运劲,直击他后颈。
“嘿!”常臻背对着他,在滴答滴答的水声里听见了异样,腰身一扭,脖子一转,叼住了,满脸得意,嚼两嚼,下肚。
林烨长嚎一声,瞪着他。
只见常臻摇摇手指,“准头可以,力道不足,暗器太大,风声太响,容易露馅。”
林烨讨了没趣,扁嘴,“我要去问师父,如何才能打败你。”
常臻失笑,“就你?下辈子吧。”
“我这就去问!”
“去吧去吧,问十次一百次也没门儿。”
“哼!”这个不甘心,抓一大把葡萄塞进嘴里,站起来理理皱巴巴的袍子,跑了。另一个擦着湿发,想着他皱鼻子的模样,自顾自笑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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葡萄架上的葡萄,被林烨摘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串没长开的,青青浅浅。
炎炎夏末的骄阳,被密叶遮去了大半,只剩下间隙里透穿的,星星点点。
杜绍榕时而眉头紧锁,时而目空远眺,时而奋笔疾书,一支竹杆狼毫,一杯清淡胎菊,纸上蝇头小楷,洋洋洒洒,已写了好几页。
笔头突然停住,他头也不抬,笑说:“出来吧,我听见了。”
林烨从屋檐上探出脑袋来,又是一声长嚎,“为何?”
“气息絮乱,步履过重,未能调息好。”
方一盏茶的功夫,竟吃了两个教训。林烨老大不乐意,磨磨蹭蹭从檐上翻下来,拍拍袖子上的灰:“师父,何时才能打败常臻?”
“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先教我一招必杀。”
“拔苗助长,急于求成,则前功尽弃,失不复得。”
“那他可有何弱点?”
“他啊……”杜绍榕回想那日短暂的交手,“除了略微气盛,没有其他弱点,至少我尚未发觉。”
“啊?”林烨瞪着铜铃大眼,“没有弱点?那又为何?”
“功底深,内息淳。莫水留,严师出高徒,不可小觑。”
林烨彻底失望,只道天不助我,仅助陈常臻。掩面哀嚎一阵,从指缝里瞥见桌上的纸,道:“师父在写些什么?”凑近了看两眼,“兵书?”
杜绍榕把笔放在笔枕上,靠向椅背,林烨忙转到他身后,敲背揉肩。
“算不得兵书,不过是换个法儿消遣。近日读了几本治兵养兵之策,有些许心得,便想记下来。”
“兵书我也读过一些,且说给我听听。”
“你连这些都读?”
林烨摇头晃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读万卷书,何如不求甚解,一世糊涂。”
“非也非也。书犹药也,善读之可以医愚。”
“过于通晓事理,不免徒生烦忧。”
“非也非也。三日不读书,则义理不交于胸中,便觉言语无味,面目可憎。行不得天下路,只好破万卷书。内容是次要,只求一‘读’字。”
杜绍榕朗笑,“行不得天下路,只好破万卷书。你我同病相怜,可与谈矣。”
林烨一言之下,没料正戳到杜绍榕痛处,只得嘿嘿两笑结束对话。
杜绍榕倒是不以为意,指尖敲桌,亦攀谈亦思索:“我从军数年,从普通兵士,到操练,再到领军,方方面面,皆有接触。如今纵观古今军事著作,加以对照比较,不免发现流弊。和平年间或不铸大错,可一旦与别国交火,陷入苦战,则百弊丛生,后患无穷。”
“譬如说?”
“譬如说将领军衔世袭之制,一朝为将,则子领父衔,代代为将。”
“子从父业,若无天赋,岂非牛不喝水难按角?”
“正是。虽说‘父在,观其志;父末,观其行’,可圣人之言,皆出于特定的背景,不可盲从。且说慧明皇后年间的韶华将军潘荣,多年南征北闯,战功赫赫,死后其子潘瀛领韶华衔。但潘瀛病弱,乃一介书生,亦不通兵法,出征北疆,还没两天,就被一箭射死,遂大败。”
林烨点点头:“师父所说可是鹿原之战?”
“不错,潘瀛的副将强撑了几日,但群龙无首,士气全无,最终全军覆没。泠州,旧称冽州,几近屠城,百姓涂炭,一片血海,韶华衔亦空置多年。”
“依师父所见,该当如何?”
“科举选拔文官,择武官,除现有的考核其刀枪弓马外,亦要以笔试考察其对兵法兵书及经史的掌握。虽说武官尚武,却万万不可仅仅好勇嗜杀,大字不识几个。深知忠孝之道,才可深孚众望,这道理,于文于武,都一样。文韬武略,缺一不可,才能运筹帷幄。现如今,朝廷重文轻武,高级将领,亦由文官控制。虽说文官可精通兵书,但多半纸上谈兵,又迂腐又爱钻牛角尖,成不得事。”
“这般选拔,颇耗时日人力。倘若国库虚空,或正值危急存亡之际,这制度可就行不通了。而且,这样严格,能真正符合标准的人,怕是挑不出几个。”
杜绍榕揉揉眉心,“也是……那你说说看。”
“荐举,禅让,何如?推举德高有能之士,直截了当。”
“单靠荐举禅让,自是不可,必助长贪腐之风。”
“凡事皆有度,需寻一处平衡。”林烨嘿嘿一笑,“怎么寻,我就不懂了。”
“你能这般深虑,已属不易。容我再想想。”杜绍榕喝口茶,搭着轮椅扶手。
林烨替他把茶满上,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在他对面坐下。
“还有何流弊?”
“战时补给制度。”
“怎么说?”
“交战之际,我军粮草,兵部理应统一部署,由专门的运粮军由中央配送至后方。而据十一年前那一战看来,却是表里不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对外宣称统一调配,真正执行起来,却全靠地方下属机构。当时,兵部便是将令下发至泠州,命泠州太守就地筹粮,就近运送。”
林烨奇道:“《泠州志》里讲,泠州一年有半年被厚雪覆盖,又山多地少,不宜稻谷生长。百姓糊口已是难事,何来军粮可筹?”
杜绍榕缓缓颔首,“正如你所说,泠州太守东拼西凑,仅筹出十日粮草。而那时大军早已北上,不日抵达,太守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立即上报,兵部却以他办事不利,误我朝大事为由,赏了他三十大板。”
林烨蹙起秀眉:“兵部那些老头子怎生这般糊涂?”
“糊涂?”杜绍榕一哼,“他们心明如镜,绝不糊涂。据我猜测,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兵部尚书与领军的骠骑大将军结怨,欲从中作梗,给他一个下马威。”
“他们怎敢以国事做赌注?胆子也太大了!”
杜绍榕别有深意一笑,“敢这般胆大,后头必有人撑腰不是?”
“师父是说……两相之争?”
“没错。”
林烨长吁短叹,“宫闱争斗,听着就心乱。”
杜绍榕笑道:“本不是需你操心的事,不知不觉说多了。”指指院中空旷处,“随我过几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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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浅草院出来,看看天色,还不算晚。
林烨脚下有些酸困,可又想独处一阵,便没叫马车,顺着墙根慢慢往胡同口走,心里一直琢磨着师父说的话,连适才对手也显得心不在焉。杜绍榕见他气息不稳,又见他鼻尖汗珠,只道暑热难捱,助他调息一阵,不再勉强他继续。
十一年前,两相之争。
十一年前,北疆之战。
十一年前,韶华将军逝。
数月之后,林丘遭不测。
这一连串,莫非……都有关联?
父亲的死,莫非……也与相位之争有关?
父亲死时,林烨年纪尚小,肮脏血腥的宫廷之争,并没有在他纯净天真的孩童心里留下哪怕是丝丝缕缕的印象。
而如今琢磨起来,却是越想越不对劲。
西沉的阳光烤在额上,火烧火燎,阵阵眩晕。
他摇摇头,不愿再想,也不敢再想。一抬眼,心里咯噔一下,顿住步伐。
胡同口,墨蓝衣衫的少年,正靠着砖墙遥遥远望。他听见声响,回头瞧见来人,便投以一个温和安宁的微笑。
林烨诧异道:“你怎么……”
白麟扬扬手里纸包,“我替老程采买,见你往这边去了,想等你一等。”
等他一等?
林烨不由蹙起眉心。如此暑气熏蒸,他就一直站在这里?自己在浅草院少说也待了一个时辰,他就这么一直等着?
白麟不愿白吃白住,主动在厨房打下手。老程整日耗在淬玉斋,厨房里的事大多交予了下人,多一个人帮忙,自是更好不过。更何况他动作麻利手下细法,话不多,人却随和,有他在,老程自是一百个乐意。丫鬟们见来了这么俊秀的一个小哥儿,闲暇时候也拉着他问这问那,好不欢快。
林烨见他与大家相处甚好,也放下心来。只是他依然不明白,为什么那双眼那样深不见底,为什么心里面那样沉闷不堪。
此时见他这般等待,更是百般疑惑,不得其解。
一时间,心里翻了五斗瓶,乱成一团麻。
他垂下眼,踯躅着抬脚,从他身边走过。
白麟见他神色暗淡,跟上去走在他身侧,关心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
“脸色不大好,可是乏了?”
“可能。”
白麟便不再说话,与他并肩走在渐渐阒静的路上,时不时扭过头,看着他眉间一丝暗沉,心想,他难得这样愁眉苦脸,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想问,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正犹豫着,忽见林烨抬起头来,眼睛却只盯着自己的肩:“能陪我……走走么?”
白麟忙温言道:“好。”
“我想去看海。”
“好。”
“还想喝酒。”
“好。”
林烨眉一皱,一股无名火“噌”一下涌出唇齿:“你就不能说句别的么?”
话音刚落,他顿觉失言,赶紧想道歉,却见白麟神色如常,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柔和了些。心里一紧,道歉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堵在胸口,好不难过。
“想喝什么酒?”白麟走的离他更近些。
他不着痕迹躲远一点,“烈的。”
“煮酒栈的赤虎白?”
“你怎么知道我偏爱这个?”
白麟一笑,“听常臻说的。”
又没了话。
由此处到煮酒栈,约莫要行小半个时辰。两个人默默走着,穿过无数街角巷陌。一个心里沉静无澜,一个心里翻江倒海。一个带着少少期许,一个带着深深慌乱。
沉下了少半边的夕阳,刺透飞檐枝梢,炙热的烤在身上。林烨举起胳膊正要擦汗,却见白麟笑盈盈递来雪白的绢帕。
林烨犹豫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咕哝了一句“多谢”,也不知道他是否听见了。
汗珠在白帕子上画下几道浅灰的纹,向四周渗了开来。他怔怔看了一阵,觉得还给他也不是,不还给他也不是。便皱了眉头,攥紧了,一把塞进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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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酒栈,旧名揽波阁,原是宛海一富商建于海边石崖上,供其观澜望月的阁楼。后家道中落,转手几次,卖给了现在的老板,方有源。
这位方老板是个风雅人,把揽波阁修葺一新,换了名,开成一家酒馆。
馆里四面墙,挂着的梅兰竹菊四幅卷轴画,皆乃书画大家刘梓鑫真迹。内室装潢,全搬照现下迁客骚人偏爱的水乡风格,不哗众取宠,却典雅精致。每值傍晚,亦有琴师于纱幔后抚琴吹笛。店中酒,皆为方老板取当季的稻米,按照方家古法秘方酿制,芳香淳厚,价格却也高昂,家底不殷实者,多半消耗不起。至此,煮酒栈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成为宛海远离尘世的隐匿之处。
二人刚上楼梯,便有人迎上来,道了句:“林公子请。”
林烨点点头,轻车熟路,也不寻空位,直接走到能观见海面的桌前就坐。
白麟见他这般,再打量四周,轻轻一笑,看样子是熟客了,果真是贵公子。
那小二点头哈腰笑脸相迎:“林公子,今儿个怎么不见范公子和彭公子?”
林烨扯扯嘴角,“他们忙着娶老婆生儿子,没我这么闲。”
“公子照旧要花生米和梅枝青?”
林烨摇摇头,“赤虎白。”
小二愣了一下,笑道:“公子每次要赤虎白,都喝的烂醉,小的照例给您叫车来?”
林烨悄悄瞟白麟一眼:“……不必了。”
“好嘞,公子且候着。”小二一欠身,又对白麟施一礼,这才退下。
林烨趴在窗棱上,支着下颌望着窗外。
清凉的海风,携着些许潮湿的气味,湿湿润润抚起他鬓侧的发。一层层涌来的白浪,击打覆着苔的石崖,溅起星光万点,复又如流星陨落。潮水已经涨起,一浪高过一浪,一下下拍打着白麟的心。
林烨,你为何这样静?你灵动的神情为何不再?你为何……为何从不直视我的眼?
林烨,你告诉我,真正的你到底作何模样?
“方才……对不住,我不该……”林烨忽低声说道。
白麟凝视着他,“无妨,谁都有心情欠佳的时候。”顿了顿,又道,“这么晚不回去,府上会担心。”
林烨这才笑了笑:“无碍,我这样惯了。再说,常臻总能找到我。”
白麟一点头:“你很信赖他。”
林烨的脸色稍稍柔和下来:“是。有时候想,他若真是我大哥该有多好?他是最懂我的人。”
白麟眯起眼睛,心中暗道,林烨,我也想懂你,你可愿么?
他恨不能扳过他的脸,直视他的眼,看看那里面,到底隐藏了几场斜阳温雨,几度瀚海阑干。
心里挣扎了半天,白麟竭力压制住神色,只憋出一句话,“我也有个哥哥。”
“嗯?”林烨转过头来。
“不过……我被他赶出了家门。”
林烨纳闷道:“你不是说家人都不在了么?”
“双亲去世在先,被赶出来在后。”这样说应算不上扯谎。
“为何?”
白麟摇头,“许是因为我是私生子。”
“私生子又如何,私生子就不是弟弟了?这算什么理由?”林烨皱眉嘟囔。
白麟暗叹,在寻常人家许不算大事,但于皇亲贵族,却非同小可。
与大铭不同,碧石寨向来不拘泥于立长不立幼,更推崇择贤则优而立。安翎是嫡长子,但白麟才华却高于安翎,朝中对二位少主的拥立,可谓分庭抗礼。安翎以私生为由将白麟驱逐出境,既能堵住拥立他为狼主之人的口,又能稳保主座落于自己之手。即便他对白麟还有一星半点的手足之情,在此般利益前,也早被抛在九霄云外了。
白麟只笑笑,没有回话。这般身份,如何与人说?不想惹来麻烦,也不想连累任何人,尤其是他。也许隐姓埋名,真的去做一回私塾先生,逍遥余生,倒也不算太坏。
此时酒已上桌,他为二人斟满,举杯道:“来,敬咱们的大哥。”
林烨微怔,猜想他必是又听常臻说了些大哥的事,便会意一笑,也捧起杯来:“敬大哥。”
猛一仰头,一杯酒下肚,喉间灼烧如火烤,热气直冲眼鼻,呛的白麟猛咳几声。他抬眼看对面人,却是依旧面色浅浅,仿佛那杯中只不过是杯温热淡茶。
白麟擦擦唇角,笑道:“这样烈的酒,多来几杯,果真会烂醉。”
林烨夹了几颗盐烤花生,慢慢嚼着:“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今日不为消愁,只为讨个清净,一杯两盏,自不会不省人事。”
白麟轻笑:“所以,倒不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林烨浅浅一笑,没吱声,靠在椅背上盯着渐渐黑沉的夜色发起呆来。
白麟静静看着他,一颗心被海浪包裹住,温温润润,随着夜风流淌。
许久许久,林烨看似心不在焉的问道:“源州有狼么?”
白麟疑惑地看他一眼,道:“山里有,怎么?”
“狼吃人么?”
“若不故意招惹它们,并不伤人。”
“是么……”
白麟转转脑筋,补充道:“我父母上山猎鹿,想给我和大哥改善改善伙食,却不料抢了狼群的猎物,惹怒了它们,因此丧命。”
扯一个谎便要用更多的谎去圆。往后还不知道要编多少看似合理的故事,来圆这不平凡的身世。
林烨点点头,不再问,借着些许酒意与白麟对坐,心里那种别扭的感觉似乎消去了几分。可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向他望去时,心头却乱跳几下,急忙垂下目光。
他似乎并不那样让人压抑,他平和的笑容,似乎……还有些温暖。可他为何要这样看着我?那眼神里为何混杂着淡淡急切与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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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于朦胧中听见两个人的笑语。
眯缝着眼睛,周遭黑乎乎一片,仿佛有微弱的灯火,在一旁摇晃。身子一颠一颠,空气里有股热烘烘的马味儿。他动动身子,发现被一只硬朗的胳膊搂着。心里一踏实,蹭一蹭,又把眼睛闭上了。
说笑声停了下来,耳朵靠着的胸膛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和低沉的声音:“醒了?”
林烨浅浅一笑,“没有。”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睡吧。”那只臂膀搂得愈发紧了。
林烨点点头,安心睡去。
半睡半醒之间,身子轻飘飘被谁托起,又平稳稳被谁放在床上。
半睡半醒之间,有谁在发间缓缓轻抚,又有谁在掌心久久停留。
定然是拍岸的波涛在耳畔留下几声敲打,定然是夏夜的微风在眉心留下一吻温柔。
一个瘦长的黑色身影静静坐在床侧,看着那沉睡的面庞,直到月上中天才悄悄离去。
一个沉静的蓝色身影堪堪立在廊外,望着那虚掩的门窗,直到月满枝梢才默默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