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第十七章 鸾鸟(二)(1 / 1)
“主子……”
鹤局促不安地在后面悄悄拉了拉我的袖袍,收到我探寻的目光后,手又立即如触电般迅速缩回。
“你成长了,鹤。”我安然若素信步于万家璀璨灯火中。
声乐冲云霄,路宽可跑马,行人密如织,衣饰无不端庄得体、精致华丽,房屋皆碧瓦朱楹、气宇轩昂,在这万象城中华夏大国风采一展无疑。
“说说看。”
“很可怕。这座城的主人非常可怕。我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这里和谐统一到了不自然的地步,没有贫与富的差距,没有善与恶的区分,没有人与妖的界限,每一个生命都带着温和而满足的笑容,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他们这么做,并且这种力量排斥着外来的我们。”
“很好!继续。”我赞许地点了点头,随手一指街道右前方的一处胭脂水粉店,那里人头攒动,好几个姑娘小伙正为自己或别人挑着中意的小玩意儿。
“穿葱绿长裙和桃红长裙的两个年轻女子应是水族,她们周身弥漫着水的气息,并且爱俏的她们在发鬓缀上了罕有的黑珍珠和粉珊瑚,那并不是人类常见的打扮。只是真身,鹤看不太清楚。”
“老板娘是一只鹳。这族常栖水边,历来和水族交恶,如今她们却在人类的都城里做起买卖,还一副言笑晏晏交情深厚的样子,真是古怪极了。”
“不仅如此……”鹤犹豫了一下,“那个卖小食的中年男子,正在吃馄饨的布衣青年,刚刚擦肩而过的拄拐老人,正从二楼窗户向我们这边偷瞧的豆蔻少女,都不像是人类的样子。”
刚说完,那个鹤口中的少女竟嬉笑着从窗口伸出一只细白的柔荑,一方淡黄色的丝帕悠然而平稳地径直扑到鹤的怀里,执着地黏在鹤的胸口不走了。
沁人心脾的兰香扑鼻而来。鹤顿时手足无措了。
那方丝帕取也不是不取也不是。
看到鹤困窘的模样,少女这才大胆地将头探出雕花窗扉,抿嘴一笑,“嘿呆子,我很中意你!我的名字是月兰!你的名字呢?”话语是十二分的冒然和失礼,但那份天真和活泼却怎么也让人讨厌不起来。歪着头,浓黑的秀发铺满了木质的窗框,被内力压成一线的声音细微却准确地传达到我们的方位,音色清亮。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了,那个少女的确是精怪,而且真身是兰草。”鹤最终无奈地挠挠头,如此说道。
我促狭地看着他,“这边可还有一个多情的美丽少女等着你的答复呢,冷落女士可不是一个好男人所为。”
“主子,别打趣我了……”鹤脸色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急是羞。
亦或是欣喜若狂,不知所已?
“你也到了那个年龄了啊……”我不无感慨地抚了抚下巴,有种一直养在身边的小孩不知不觉间就已长大了,身为人父特有的自豪和忧伤。
我愁大苦深的神色明显影响了鹤不知哪处纤细而敏感的神经,他竟干脆地向我单膝跪下。
“自七年前鹤被主子所救,鹤的这条命就是主子的了。鹤今生不愿谈及男女欢爱,惟盼能长伴主子左右。鹤知道主子仁慈,但那才是鹤最大的惩罚和不幸。鹤愚钝,但鹤会努力变得有用起来的!恳求主人不要抛弃您忠实的仆从。”语气是一派凄然。
……
我只能说你想多了啊鹤。
郎有情妾有意,只是觉得不来一发可惜了而已。
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大人世界的肮脏和卑劣。
而且。
就算有天你后悔了,带着今生所爱远远离开我的身边,你也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主仆契约是标记在灵魂上的规则,哪怕是我目前也无法解除,你会带着这个烙印永远地被江泊这个存在所束缚,直至生命的终结。
话说……这一大段耻度颇大的言辞,鹤是怎么面不改色流畅自然地说出口的啊,明明平日稍稍逗弄,就面红耳赤害羞地不像话的。
那方绣着一株灵秀兰草的丝帕,此时正调皮地抬起一个小角,轻飘飘地蹭鹤的下颌,鹤只觉痒痒的却又不敢动。
“好吧。”我不甚认真地抬手,一缕清风托着丝帕将其送还给它的主人,将正惨遭调戏的鹤拯救了出来。
少女绞紧了丝帕,杏眼圆睁,怒气冲冲地瞪着我。我笑眯眯地看着她。
鹤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正欲起身。
“需吾帮到底否?”头顶传来一个如低语般浸透着愉悦的声音。
“什么……”
下一刻,我拉起鹤的手臂,揽住他的腰,直接给了他一个吻。
鹤的身体瞬间变得木偶般僵硬。
准确说这并不属于一个吻。只是嘴唇简单地相触而已,如蜻蜓点水般片刻即离。天知道我本来只是想错位制造一个假象而已,但看着鹤茫然无知的眼神和近在眼前软嫩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便真亲了下去。
啧,不过果然很软。
“事实正如你所见。”我冲少女挑眉假笑,一只手按住鹤的头让其靠在我的胸前,“这家伙是我的。”
良久。诡异的良久。
少女咬着唇安静地看我们,无声地,毫无征兆地,哗啦啦地开始拼命掉眼泪,气势浩大如滂沱大雨,很快打湿了手中的丝帕。
再看鹤,脸和脖子已经红热到滴血的程度,整个身体就差没冒烟了。我晃了晃他,他的身体软绵绵地直往地面上滑。
“喂,这就不行了啊。”我一把捞起鹤,压低声音故意带了两分暧昧,邪恶地调笑道。
可鹤双目发直,眼神明显对不准焦距,心思早已不知神游到哪个世界去了。
而少女哭得更凶。
头疼。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无聊。
黑着一张脸,我拖着仍旧魂不守舍的鹤的衣领,仁慈地帮他逃离了现场。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我和鹤只是顺着汹涌的人潮走去。
鹤已渐渐平复了心情,恢复了他往日的模样。
……大概吧,如果忽略他奇怪的走路姿势,和不小心看到我的脸就目光躲闪外加脸红心跳的话。
得了,所以一路无话,半柱香的时间后,直到直到人流逐渐止步于一歌舞升平处,我在名为万象楼的楼下驻足,同手同脚只埋头专心致力于观察我的脚后跟的鹤,乓的一声撞到了我的后背上。
“对不起!主子……”鹤捂着被撞疼的脑袋,眼泪汪汪地仰视着我。
我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决定下次不再开这样的玩笑,于是语气里也有了些许无奈,“登记。”
两个作小吏打扮的精怪在一案桌后面正襟危坐,穿得十分喜庆,颜色皆是纯色的正红。桌上桌下案牍层累,两侧一对贴花灯柱,挂着上书“万象楼登记处”几个潦草大字的横幅,。
那乖戾的字迹和诡异的风格总觉得熟悉。
两人瞅了我和鹤两眼,立刻挂上夸张的笑容,熟练地翻开一本朱红色的洒金大册向我推了过去,“这位爷是初次来万象城吧,那可得来我们万象楼瞧上一瞧了。”
“你们怎知我们是第一次来这万象城?”我一边随口问道,一边视线微动,那一眼扫去,翻开的册页里密密麻麻记载着的,显然不像人类的名字。小吏没有递上毛笔的意思,我便将术力盈于指尖运于纸上,不过呼吸之间,江泊二字已如行云流水般拓下。
这册页和我的符咒是同一种材质。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作为内力流通的介质和施展法术的载体,我所使用的符咒本就是山海大陆烂大街的货色,反正用着趁手就行。而这本册页我一看便知,只是下了一个简单的类似于侦查和检索的术,使得上面的名字有迹可循。
不过,盘旋于每页边角的一个妖娆的蛇样图案就耐人寻味了,没记错的话我记得是……
“嘿不是我吹,万象城的居民有哪个没来过万象楼啊——”一红衣红帽的小吏却是看清了我写的名字后,立刻激动地问道,“敢问……您就是江泊大人吗?那个风之使者江泊?”
不是术师江泊,而是风之使者江泊。好像近几百年来的确有精怪开始称呼我为风之使者……没想到这个名字在精怪之间也变得有名起来了吗……
“我可是您的粉!求签名!”他立即从桌下拿出一张有着精美描花的红笺,恭恭敬敬地双手递呈给我。
注意到我不解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锋利如尖刀的白牙,“意思就是您是我的偶像了啦,粉是从我们万象楼说书人那里传出来的时兴叫法,带劲儿吧?呃偶像……就是说我很崇拜您啦!”
他使劲眨巴着自己的那对倒三角眼,努力让眼神尽可能多地充满真诚。但那唇上的两抹蟋蟀胡子被笑容堆起的褶子挤得颤颤巍巍,徒增三分猥琐五分滑稽,鹤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我懒得多加纠缠,干脆地在那张花里胡哨的红笺上落下名字,只是越发写得汪洋恣意,连绵笔势直追脱缰骏马入天蛟龙。
小吏笑容满面喜不自胜地捧在手中欣赏了一番。
鹤便也走上前去,拾起桌上的一只毛笔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没有发现,整座万象楼周边三丈方圆,都被一层高级结界笼罩,上面附带了迷惑昏眩通告加固等多种防护效果,而两个小吏的登记处是唯一的入口,在登记册上落下名字才满足了正常出入的条件,是个温和而没有恶意的仪式。
我们经过他俩正打算离开。
可那个蟋蟀胡子的小吏为难地叫住了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