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十六章　鸾鸟（一）（1 / 1）

一叶扁舟在林海滑行，碧绿苍翠的树木比肩而立，长而韧的藤蔓慵懒地挂在竖杈横梢，一座座精巧的树屋掩映在枝叶疏离中，也就仿佛若隐若现浮于碧烟之上了。

能听得到各种声音。若是有心，定能分辨出数百种不同的来源。但傻子才那么做。事实上我们都没有交谈出声，只有船夫手中的竹竿不时刺破水面，一撑一划，小船便像受惊的马匹猛地向前一蹿。

仿佛连风和衣服都被染上了绿意，我们都沉浸在这一片看似静谧浩渺的碧色中。

打破这通透圆满的境界的是船夫的一句话，“前面右转就进入主河道了，往右边再走五十里就是万象城。万象城处于华夏边陲却是有名的繁华之地，信息便利商贸发达，尤其盛产美酒和美人。”

船夫呵呵一笑，“大抵年轻游者来华夏国，左不过要去万象城一趟。是以三教九流无所不包，端的是热闹非凡是非不断。”

船夫是个四十好几的精瘦汉子，指节粗大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我遗憾难复之前心境，那种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大自在对内力的提升很有裨益，却并不是随时随地想进入就进入的。话虽如此，我也不恼，只是看向远方眯细了眼睛。

遥远的天边有一根银色的丝线自云端垂下，若不是天色将瞑，根本难以察觉。……不。我视线上抬，打量的眸光不经意间加深了几分探究的意味。那抹银色竟于高空断绝，与其说是天边之丝，不如说是大地之针。它以霸道决绝的姿态从地底钻出，直指云霄，将缓缓倾颓的夕阳割成两半。

我得承认那玩意儿勾起了我的兴趣。但眼下不急。还是先入华夏再说。

“咦，那是什么？”随意地坐在船舷上的鹤偏过半边身子，奇道，“好……”他苦恼了一下，不甚肯定地措了一下词，“好……漂亮？”

我侧目，顺着他的目光向我们右前方三十度左右的位置望去，一棵树如收拢的碧伞突兀地闯入我们的视野。那恐怕是我们目前见到的最高的树，立于苍茫树海中犹如鹤立鸡群。但根本无需思考，我清楚地知道另鹤感叹的并非如此。

“有鸟焉，其状如翟而五采文，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我开口吟道，唇角不自觉地上弯，“这可真真有趣了，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他。”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仿佛没有重量般慵懒地停驻在那棵树的顶端，周身披着的毛羽恰如华丽光滑的缎子，只看一眼便觉得粘滞的目光再也转不开来。

面无表情地，黑珍珠似的眼睛也盯着我们这伙人。

我却明白他实际上是一直在看我。

我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鸾鸟默默地伸展了宽大的羽翼，两个扑翅盘旋而上，在空中划过一个夸张的圆弧，向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我安静地立于船头，连挪动一步都欠奉，看着他变成一个彩色的小点迅速飞远，方才开口道，“他可不止漂亮而已。”

鹤眼睛闪亮地看着我，许久却没收到下文，期待的神色逐渐转为疑惑，注视着我将目光投诸船夫身上。

“你好像并不奇怪？”我问道。听到我们的对话船夫脸色如常丝毫没有波澜，可这正是不正常之处。

“哈哈？”船夫愣了一下，瘦削的脸上布满了朴实，“一只鸟而已。”

我说的其实是船夫恁的不奇怪我和鹤的身份，只是随口一问而已，没想到船夫竟能看到那远在百里之外的树梢上的鸾鸟吗？以凡人的目力，最多能看到一个颜色模糊的小点罢了。

思及此，我看向船夫的眼神不由带上了几分考量。

船夫倒是大大方方地迎上我的眼神，“不是客官说的吗？叫啥卵鸟。”

他挠了下脑袋，“我常年在这船上吃住，漂泊在水路要道，各种奇人怪事算是见得多了，多听少说没得给自己找不自在。”

“就在这船上？”鹤好奇道，“人类不都是依恋陆地的吗？”

“哈哈我自二十岁拥有这条船，之后二十五年了也就上过几次岸。 ”

“但是，不寂寞吗？”鹤问。

“别人有他的富贵与烦恼，我自有我的逍遥与孤独。披万千星辰枕千里烟波的景象，又哪是一般人能体会得到的呢。随心而走，想那么多作甚！”顿了一下，船夫有些羞赧地摸了下后脑勺，“我也并非一直是一个人。这些年来通过与来往客人的交谈，我倒是在写一本故事集子，作品完成的时候大概就是我回归陆地的时候吧。”

“你的名字是？”我对眼前选择在水上漂泊二十余载的汉子起了两分敬意，开口问道。

“流江。”船夫随意地回答。

“好名字！”我突然摩掌大笑，由衷地赞美道，“品味不赖啊。”

船夫微笑了一下，手中青翠的竹竿一个漂亮的回旋，小舟轻巧地右移偏向逐渐变宽的河道。

一路间或几句交谈倒也并不无聊，在风的作用下小舟行得飞快，沿途看到越来越多的屋舍临河而建，也有越来越多的船只频繁地从我们身边经过。

月已西升，绚烂迷离的灯火铺洒在水面上。

奇怪的是那些归来的船工们彼此吆喝，却无一人招呼流江。

转念一想，大家自然是无比熟悉的，但行为看似古怪的流江未必合大家性子，反正只是一瞬间的念想，我也就笑笑自己的敏感，由着去了。

船只在最金碧辉煌的一处停靠，我率先走下船去。身后的鹤掏出一块碎银递给我们的船夫。

山海大陆各个国家货币并不统一，但以闪亮的玩意儿为贵却是共识。金玉银铜水晶玛瑙乃至漂亮的贝壳等作为硬通货在山海界广受欢迎，这倒颇为我们精怪认可。万物自诞生开始，体内就蕴有一股气息，灵力、妖力、元力与内力本质同源，黑曜冰晶紫魄等灵石不仅可以提供、引导、提纯内力，同样也可孕育灵识拥有生命。人类由于自身能力的限制开采这些东西并不容易，从而赋予了其高的价值，而精怪则是完全出于其实用价值考虑了。只是人界推崇的金银等俗物灵性太低并不被精怪看重，而三界真正的宝藏也非区区人类所能觊觎，是以真正高规格的灵石只在精怪之间交易流通。

名为流江的船夫却是不甚在意地接过，随手放进了腰侧的小褡裢里，长篙一撑，水波推着小船悠悠向水中心荡去。“其实我也期待着你的故事，有缘再见了！”我和鹤伫立在岸边目送着那只瘦瘦的扁舟不断穿过正欲停靠歇息的其它船只，一路向远方驶去，沿途留下爽朗的笑声。速度轻快犹如一尾最狡猾的鱼。

鹤颇有感触看着眼前这一幕，半晌忽然正色道：“那至少有十两银子……他还没找钱呢——”

“哈哈！”我颇为好笑地揉揉他的顶发，“那些银色的金属于我们何用？留给一个有趣的人倒不失为它们的好去处。”

“走吧，去万象城！”

我们的视线尽头，威严华美的城门上镌刻着流光溢彩三个鎏金大字——轩辕门，笔走龙蛇，气势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