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福利篇 断章——悖离(二)(1 / 1)
“谁问你这个了!”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齿间迸发出来的怒吼,殇羽喘着气瞪着我,拳头在身体两侧拧得死紧,发出咯吱咯吱危险的声音。
见我不明所以,他快步向我走来,一边干脆利落地扯下了身上穿戴着的轻便的链甲银铠,连同头上的银盔也一并取了下来丢掷在一旁。被束成马尾的银色过腰长发,如瀑布一般倾泻而下,随着他的步伐晃荡出一片银光迷离。
真是美到让人眩晕。
包括此刻在他眼底摇曳着的,两簇正灼灼燃烧的怒火。
然后他一把抓过我的衣襟,提将起来,扬起拳头毫不犹豫地向我的腹部一连招呼了两下。只是第三下时,殇羽的手腕被一人轻易地制住了。
“殿下!”
是枫。殇羽最信赖的部下之一。
“你敢拦我?”殇羽认清来人后,侧目怒道。
“一时情急还请殿下原谅臣的冒犯。”枫回答的语气近乎卑微,背脊却挺得笔直,动作依旧冷静而坚决,“军师若有什么过错惹得殿下不高兴了,还请看在军师一向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他这回。”
殇羽愤怒地试图抽出被制住的手腕,几经努力却挣脱不得。
“好!真是好!”殇羽终于冷笑出声,“到底你侍奉的主子是流江!还是我殇羽!”
我不喜欢他的冷笑。这一点都不适合他。
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冷。
枫闻言立即恭敬地跪下,低头道:“当然是您,殿下。但是,此功败垂成之际,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他的身后,忽啦啦全部的人都跪了下来,“我等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好!好得很呐!”殇羽忽地转头看着我,目光里流动着愤恨和受伤,“流江,你真是干得很好!”
我突然觉得疲惫。
第一次,我对伪装人类感到了厌烦。
我已经在殇国呆了比我预期中长得多的时间,或许是时候去其他的人类国家看看了。啧想来所有人类都长得差不多,寿命短暂而且弱得要命,真是想不通为什么在山海大陆,反而却是人族的数量占据了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果然是由于其容易受孕的体质和肆无忌惮的繁殖吗?
我沉默地站了起来,负手而立兴致乏乏道:“都下去吧。”
大家犹豫了一下,彼此不明显地对视了一眼,“是。”
人群整齐且快速地起身离开,并且带上了大门。
都出去了,空旷的大殿仅余我和殇羽,以及满地的死人。
殇羽专注地看着我。
那带着赤|裸裸戒备之意的眼神,让我的内心没有来由地烦闷焦躁。
真好笑。他以为自己在防范什么?
我慢慢地踱步过去,忽然电闪雷霆横腿一个侧踢,殇羽猝不及防下被踹出十几米远,在地面跌撞着旋身翻滚了两圈。良久他徐徐爬了起来,跪在地上一阵干呕。
我自是控制了力道的,但当我看到殇羽抬头看我时嘴角带着擦拭过的血迹,我知道我还是下手重了。
莫名的恼怒一瞬间袭上我的心头。
我扯了下嘴角,“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单方面地挨揍,有来有往才符合礼节不是吗?”
“……自认识以来,我们之间爆发过多少争吵,但真的对对方拳脚相交还是首次。”
殇羽艰难地轻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江,原来你这么厉害。”这句话分明意有他指。“我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都变成了你的人。”
私下里殇羽都是只叫我一个单字江,以前听来如春风拂面般亲切悦耳,此刻只让人感到讽刺。
殿里的气氛凝重到了让人难以呼吸的程度。
“不是的,阿羽。”我平静回答道,“他们的忠诚你毋庸置疑。他们只是同样地,也毫不怀疑我对你的忠诚罢了。”
是的,忠诚。我没说出口的是,当时如果没有枫的阻止,我可能不知道干出什么事来。他是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什么来了吧。
想要破坏。
这种貌似平衡的关系。
最近这种欲望在脑海尖啸,在血液焚烧。
越来越强烈。
“应冴……他深深地敬爱着你,信任着你,把你当作拯救他的光,他的神。”殇羽悲哀地闭上了眼眸,纤长的睫羽在他的眼窝覆下一抹脆弱的投影,“但是,你所做的,只是一直在利用他罢了,一步一步将他推到了绝望的深渊。然后又仅仅是因为没有用了,就如此轻描淡写毫不迟疑地杀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带着让我陌生的憎恶,大声吼道:“流江!若有一天,我也不再对你有用,你是否也会这么干脆地杀了我!到时你可曾会掉一滴眼泪!”
明明是在愤怒地质问的,话到末尾殇羽竟在眼角泛起了泪花,但他仍然仰头倔强地怒视着我,嘴唇颤抖着,执着地不肯偏移视线。
“有昶国人谣传你是丧尽人性的妖魔,我不信。”
“我可以相信你吧……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那不觉变得哀凄而温柔的眼神。
真是狡猾啊阿羽。
我仿佛能看到那些自两片形状姣好的薄唇中吐露出的话语,它们带着力量盘旋于空中,狞笑着化作锁链将我束缚。
只是一个人类而已。
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软弱的多愁善感的,纤细的容易毁坏的。百年之后不过区区一掊黄土,有什么资格动摇我的心神。
“别自作多情了。”我冷冷地看着他,从银色的发梢到修长的四肢,一字一句地说道,“才不是朋友。”
看到他一瞬间变得苍白的面孔,我感到一阵扭曲的快意。
是的,这只是一个游戏。一开始就只是我一时兴起的游戏。
我一步步沉步走向他,空气中隐隐传来迫人的威压,那是心情激荡之下外泄的一丝内力波动。短短的距离却生生走出了地久天长的意味,我来到他的面前,淡漠的眼神居高临下,嘲讽哂道:“别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审判我。”
“当初在殇国的晴溪相遇,可是你主动邀请我成为你的幕僚的。承认吧殇羽殿下,你是想当王的。并非为了自保,并非为了别人,就像我当时说的,是你自己——”我俯身单膝跪下,视线与他惊慌的眼神齐平,伸出纤长的食指戳了一下他心脏的位置,缓缓展开了一个恶意的笑容,“这里叫嚣着想要当王。”
“哈哈哈哈哈!”我忽然立身狂笑出声,伸直左臂指向那满殿的尸体,翻滚的袍袖如同乌云催城,“不要告诉我!在你以安定大将军的身份出征时,完全没有预料到会有眼前这一幕!”
“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想当王,就要有踏着千万人尸骨前行的觉悟。要有鲜血无法模糊的意志,死亡无法动摇的决心。等你登上那最高位置,再来仁慈宽厚好了,历史只会按照你的心意,记载你是多么伟大的举世无双的王。为什么不能正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欲望!”
视线迫人,他银白的身形在我凌冽的目光笼罩下简直无法遁形,“我是你手中的一把快刀,我会为你饮尽敌人的血,哪怕敌人是你的弟兄和父王。我不介意你利用我,让你的手继续保持干净吧。等到你功成之日,随便找个理由,杀戮过重,藐视君上,意图谋反,随便吧我不介意什么名目,到那时,再经你的手,将这把快刀折断,成全你仁爱的名声。”
是的,到那时我就解脱了。从名为殇羽的魔咒中。
“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一声毫不逊于我音量的怒吼如海啸之势澎湃浩荡,在空旷的大殿激起一波连绵的回响。
殇羽恐惧而震惊地看着我,“江,你到底怎么了……”
又来了。那种如同噬咬般的焦灼感。
冰冷的笑意一点点绽开。
“人类,真是狡猾的生物呢。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一边做着屠杀同族的事情,一边又要想法设法使自己的行为合理化,傲慢又可怜,卑鄙又虚伪,真是让我作呕。”
……
“道歉。”
仿佛不能忍受般,殇羽浑身颤抖着,怒气仿如即将燎原的火焰,蛰伏在他的眼底,在他的眉间,在他紧绷着的每一丝肌肉。
“我命令你为之前的那一番话道歉!”
我从没见殇羽这么生气过。
没错,我故意的。
想要看到他更多的表情。温柔的坚强的,悲伤的痛苦的,恐惧的挣扎的,愤怒的绝望的,所有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面前。只为我一人。
“我拒绝。”
我甚至是无比愉悦地说出那三个字,看着他的情绪被我轻易地调动,怒火一瞬间在他脸上蒸腾渲染成艳丽的色调。
汹汹的拳头如期而至,我游刃有余地避开,轻而易举地接住了他的拳头,俯身一个用力,将殇羽狠狠地压在冰冷坚硬的石砖地面上。他的两只手被打开,死死地固定在头顶的两侧。随即身体强硬地挤入他的双腿之间,遏制了他的所有退路。
“看你。这没用的样子。”我森然讥嘲道,“没有我你什么都做不到。”
“想要,就去征服掠夺好了。知道你们与大荒的精怪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他们活得诚实恣意多了。”
“是!很可笑吧!归根结底我不过是和这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软弱无能却又自视甚高。就像应冴说的那样,为了不卷入斗争中心而日日咏风歌月,作出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我比谁都更清楚战争只是欲望的产物,什么家国情仇全是浮华的幌子!我痛恨战争,痛恨死人,更痛恨无力阻止这一切的自己!我一直在逃避,用高高在上事不关己的姿态实施着帮凶之实。”
“但是!纵使是这样的我,已经拿起屠刀的我,会为了逝者悲伤,为会了武力愤怒,会徘徊犹豫,会失望伤心,在荆棘中龃龉前行不断打磨自己的心,不断反思不断懊悔不断前进,那才不正是人类吗!”
殇羽的声音近乎椎心泣血的嘶吼,带着无尽的挣扎和悲恸。
我逼他太狠了。
每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他时,他却用语言和动作清楚地告诉我,我真是太天真了。
我看着他,被震撼地说不出话来。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愤怒席卷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