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昔日情人(1 / 1)
第十章:昔日情人
离开凤栖宫之后,皇帝把自己关在御书房里。
门窗紧锁,一室昏沉幽暗,寂静得连空气都近乎凝滞。他坐在紫檀木的桌案后,仿佛入定冥想,一动不动,只有狭长瞳眸中泛着隐痛的晦涩波光。
静坐良久,他自御椅中起身,半蹲于桌案旁,双手轻轻摸索着桌下的地砖。
只听机关启动的细微异响,砖面突起,显出一小方地底空格,其中放置的赫然是和氏璧国玺。
国玺和印玺不同,只有在颁发重大诏书时才用,比如封号、传位。而在珍贵国玺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支不起眼的木簪。
他将木簪取出,然后关闭机关。
这支簪子,才是他少年时亲手所刻。思及此,他不由露出苦笑。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而“她”,也已不是旧时纯真的俏丽少女。一切都回不去,连缅怀都似乎变得多余。
他还记得那一年,登基前数月的某日,他笑着对她说:“即便将来后宫佳丽成群,却也只有我的皇后才配戴上这支发簪。”
她歪着头笑吟吟,粉嫩脸颊染上一抹赧然的胭脂色,娇美可人。
他说过的话,最终没能够实现。而她清甜的笑容,后来再也看不到。
一幕幕昔日的画面浮上脑海,皇帝的面色越发沉凝,右手稍稍用力,便听木质发簪发出咔的脆响。
断了。其实,早该断了。
断裂成两截的簪子,一段的簪身上写着“赠吾结发妻”,另一段上是个单字——“凌”。
这支簪子与送给路映夕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差别只在于没有特别刻名。他自嘲地扬唇,眸光陡暗,五指猛地收紧,掌中运足劲道,指缝里渐渐掉落木屑碎粉。
不可否认,他送路映夕木簪,居心不良。但也是他为自己举行的一个告别式。
已经七年了,“她”始终无法原谅他曾经的伤害。而他,也忘不了她当初的狠辣决绝。
既然如此,就让往事随风,谁也不要再回头。
凤栖宫里的路映夕自然不会知道皇帝的复杂心情。傍晚时分,她去看望小帝姬。她总是选在帝姬睡觉时去,也许是因为潜意识里的愧疚,不想看见小女孩天真无辜的眼神。
去往帝姬的寝殿,恰巧经过斋宫的侧门。她示意凤辇停下,掀帘定睛细看了片刻。
“娘娘?”随行的宫女小南走近辇帘,轻声询问,“娘娘可是有事?”
路映夕收回视线,淡淡笑道:“本宫嫁入皇朝这么久,倒从未见过那位姚贤妃。”
小南低眉垂眼,恭敬回道:“姚贤妃诚心礼佛,不理世事,皇上就免了贤妃娘娘问安的礼节。”
路映夕点了点头,随口问道:“姚贤妃搬入斋宫多久了?”
小南略微迟疑了下,才答道:“如果奴婢没有记错,大概有六年了。”
路映夕心中隐隐一跳,再问道:“四妃之中,可是她最早入宫?”
“回娘娘,姚贤妃和林德妃是一个时间入宫的。”小南答得严谨,并不多嘴。
路映夕自辇车中走下,边道:“本宫想去斋宫拜会姚贤妃。”
小南脸色一僵,为难道:“娘娘,听说姚贤妃不喜见人……”
路映夕扬眉,笑道:“本宫只是想向她请教佛禅,并无他意。”说完,她不理小南的欲言又止,兀自走向斋宫的侧门。
门外两名宫婢守着,见她走来,忙屈身行礼,可待礼毕,却道:“皇后娘娘,贤妃娘娘正在做晚课,恐怕不便见客。”
路映夕吃了颗软钉子,也不恼,浅笑着道:“那么本宫进去等姚贤妃。”
两个宫婢面有难色,须臾,其中一名较年长的宫婢做了个手势,为她带路,“皇后娘娘请。”
这座宫殿出奇的幽静,里面没有太监,只有宫女。那些宫女大多有些年纪,竟无一人是豆蔻年华,且都神情严谨,面色冷淡。
入得厅堂的茶室,便闻袅袅檀香,香味不浓,甚是清雅,令人有一种凝神静气的感觉。宫女奉上热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只余小南和原先的那名宫婢伺候在侧。
路映夕环顾这间茶室,心中有些诧异。没想到皇宫里有这样的地方,简直像风雅隐士的居所。左壁挂着一幅山水画,笔墨浅淡,清逸横生,疏简构图中可见一丝孤高。看这幅画的纸质,应是旧图。而右壁则是一首题诗:“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以诗为画,禅意澄明。
路映夕微微一笑。诗画应是新作,想来下笔之人的心境已有了改变。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看向身旁侍立的宫婢,问道:“壁上字画,可是姚贤妃的大作?”
“回皇后,奴婢不知。”那宫婢欠了欠身,恭声回道。
路映夕含笑,不再追问。其实每幅字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小小的署名,只不过刻意用契文所写,甚少人能识得。
姚贤妃的闺名,可是“凌”字?
路映夕暗自摇头,是她疏忽了,竟一直没有关注这位避世的神秘妃子。
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门口响起一道低浅的嗓音,稍显喑哑,“皇后娘娘。”
路映夕轻轻眯眼,转头凝望,心中微震。
这位就是姚贤妃?灰袍裹身,长发如瀑,五官俏丽,可是,一道疤痕从她眉心蜿蜒至下颚,触目惊心。
姚贤妃声线沙哑,像是长久没有开口与人说话。她带着伤残的面容平静无波,抬手示意宫婢退下,方欠了身道:“皇后娘娘凤驾亲临,姚凌未及相迎,还望皇后恕罪。”
路映夕浅浅一笑,也宣退小南,温和回道:“姚贤妃无须多礼,本宫只是过来串串门。”
姚贤妃沉静地望着她,眸光如水,清凉无澜。
路映夕站起,走近她,不着痕迹地打量。她方才说话的语气,客气疏离,淡漠至极,仿佛并未把自己看作宫中人,更遑论是皇帝的妃子。毋庸置疑,这是一个有故事的女子,芳华正茂,可心却早已苍老。
姚贤妃对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淡然道:“这几日,姚凌一直在等皇后前来。”
“为何?”路映夕疑问。
姚贤妃的视线掠过她的脸,然后轻飘飘地扫过她的发髻,口吻依然轻淡,“姚凌那日刺杀南宫神医未遂,便在等待着审判的来临。”
路映夕心中一愕,讶异看她。她和师父有何仇怨,居然要杀之而后快?如今她又为什么要自首?
姚贤妃慢慢移开目光,看向壁上的诗画,低哑道:“多年前,家父宿疾缠身,南宫神医见死不救,姚凌为人子女,不得不为父报仇。这世上的一切本皆是虚空,可惜姚凌慧根不足,总要为亡父尽过绵力,方觉心安。”
“师父善心仁术,又怎会见死不救?”路映夕蹙起眉头,心里疑虑重重。师父从前每年都会外出游历,采药治人,不分贫富,为何独独不救姚贤妃的父亲?
“陈年往事,随风而逝,再提无益。”姚贤妃低眸,默念了几句佛语,才又抬眼看着她,“皇后要如何处置姚凌,姚凌都无怨尤。”
路映夕没有接话,抿紧菱唇。这个女子,给人的感觉异常矛盾,似看透红尘,又似终究抛不开。她要报仇,却不彻底。她要认罪,却明知皇帝有心庇护她。
沉默良久,想起师父并没有受到严重损伤,路映夕轻轻启口道:“姚贤妃熟读佛经,想必应知何谓得饶人处且饶人。往后若有机会,本宫会常来向姚贤妃请教佛禅。”
她说得迂回,姚贤妃的回应更加晦涩,“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路映夕只觉话不投机半句多,干脆告辞,“本宫还要去看望小帝姬,姚贤妃且珍重。”
姚贤妃无意挽留,神色静默。
旋身举步时,路映夕发上的那支木簪突然掉落在地。
“簪……”姚贤妃蓦地出声,又戛然而止。
路映夕弯腰拾起簪子,回头对她微笑道:“多谢姚贤妃提醒。”语毕,便不再多言,径直离去。
有时候,只需要窥见一角,就可拼凑出真相的全部。原来,这位姚贤妃,便是皇帝深埋心底的伤痛。
探望过小帝姬之后,路映夕返回凤栖宫,毫不意外地看见皇帝的身影。
他站在寝居前的庭院里,长身玉立,背影寂寥。
她低叹一声,开口唤道:“皇上。”
他缓慢地转过身,幽暗眸子犹如寒潭,深不见底。
她宁静地凝望他,半晌,抬手摘下发上簪子,递到他面前。
他扬起薄唇,笑容很淡,低沉道:“这是朕亲手所刻,皇后嫌弃?”
路映夕摇头,柔声回道:“君子不夺人所爱。”虽然她注定要与他相斗,但她要夺的,不是这些。
“朕送出的东西,不会收回。”皇帝嘴角的弧度渐渐扩大,可瞳眸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冰寂如冷冬。
“从无例外吗?”路映夕温声问。包括付出的感情,也不会收回吗?可她总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仅会收回,还会从此收藏得十分严密,不让人看见一丝哀伤痛楚,并且,再也不会轻易付出同样的东西。
皇帝没有回答她的话,散淡道:“如果皇后不喜欢,扔了也无妨,朕不会责怪。”
听他这么说,路映夕只好笑了笑,重新把木簪戴回。
“皇后刚才去了斋宫?”皇帝的语气随性,负手踱步,没有注视她。
“臣妾一时兴起,就去拜会了姚贤妃。”路映夕如实答道。她自然知晓,皇帝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如何?”皇帝目光眺远,越出宫墙,不知在遥望天边云朵,或是其他。
路映夕无声地漾开笑容,颇觉玩味。他问得没头没尾,是在问她见过人之后的感受,抑或是问那个“她”的现况?
斟酌片刻,她简单地回了两个字,“很好。”
“嗯。”皇帝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朕明日要微服出宫,皇后可有兴趣陪朕一起?”
路映夕一怔,惊讶道:“臣妾也可出宫?”
皇帝低低地笑起来,侧过脸看她,语带戏谑,“皇后不是一直向往外面的世界吗?”
路映夕不语,只是微笑。她确实向往,但她不会饮鸩止渴。即使能出皇宫,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透透气罢了。
安静了会儿,她柔缓地反问:“皇上呢?”
皇帝懒懒地挑眉,“难不成还能指望长居在外,闲云野鹤?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站的位置,倘若心有旁骛,尽是羡慕别人所拥有,那无疑是自找罪受,自我煎熬。”
她认同地颔首,“皇上见解独到。”
皇帝稍敛了散漫神情,正色道:“近日有许多难民涌入京都,朕要亲自去看一看。”
路映夕没有搭腔。她也收到风声,皇朝和龙朝开战,国界边城的百姓深受战乱之苦,流离失所。可疑的是,京都离边城甚远,百姓怎会一路逃难至此?其中必有蹊跷。也许,贫民中混杂着一些奸细。明日出宫之行,显而易见,一定有凶险。皇帝特意带她一起,是想趁乱要她的命?还是想试试她有几分能耐?
正思量着,一名小太监神色惶恐地快步走来,仓促地朝路映夕行了礼,然后立即到皇帝身边,附耳小声禀告。
皇帝脸色骤变,转眸对向她,凌厉地瞪了一眼,宽袖一拂,大步离去。
路映夕看着他疾速的步伐,眉心轻轻皱起。她今日第一次去斋宫,这才一转眼,那边就出事了?未免太凑巧。
她并不急着跟上去,她倒想等着看皇帝会如何处理这件事。如果他是那种会被感情蒙蔽心智的昏庸男子,那么,他不配当她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