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神秘刺客(1 / 1)
第七章:神秘刺客
因为太寂静,路映夕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怦怦的心跳声。她抬目看他,嘴唇动了一下,一句抱歉哽在喉咙里。
皇帝面无表情,眼神如冻结的寒潭,深埋阴鸷戾气。有那么一瞬,她以为他会一掌甩过来,不过最终他只是淡淡地启口道:“皇后今日见过南宫渊,因此心情很差?”
路映夕心尖微颤,无法应对。他的敏锐令人胆寒,她确实一直在想着师父的那句话——与他相斗,不如与他相爱。可是,感情如何能够控制?纵使她再不济,也不愿意拿爱情来做戏。
“照你邬国律法,掌掴皇帝该当何罪?”皇帝的语速极为缓慢,波澜不惊,却隐含着不明的危险。
“死罪。”路映夕低低地吐出两个字,诚实无欺瞒。
“照此说来,你认同朕可治你的罪?”皇帝似嘲似讽地问。
“臣妾一时冲动,还望皇上恕罪。”她轻浅地接言,避重就轻。
皇帝抬起手来,抚过她粉嫩的脸颊,低沉道:“路映夕,你真是有恃无恐。”
她没有闪避,任由他温热的手掌在她颊上摩挲。她能清晰感觉到,他的掌心有厚茧,带着些许粗糙的刺痛感。这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的手,而是勤练骑射和武艺之人的手。
“映夕。”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以一种奇异的温和口吻。
“皇上?”她心中忐忑不定,抬眸凝睇他。他的反应太过怪异,竟没有雷霆大怒?试问谁会在被赏耳光之后这般温柔?
“如果我承诺你,保你邬国子民安康,你可会相信?”他第一次没有自称“朕”,深邃眸光格外的悠远绵长,其中又似氤氲着几分凝重疲倦。
路映夕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出声。他这句承诺背后,是巨大的野心。他要邬国俯首称臣,归顺于皇朝,成为皇朝的附属国。如果她答应,也许她将得到荣华富贵和安乐日子。可是,她怎能拿父皇以及全邬国百姓的尊严,来换取一己私利?
见她长久的缄默,皇帝神色一敛,恢复如常的傲然优雅,慢条斯理道:“自古以来的定律,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既然战祸难免,那么聪明人应该未雨绸缪,思量如何减少损失。”
路映夕抿唇,心中无声回道:你太狂妄,这天下未必是你的。
“一郡之王,与一国之帝,对你父皇来说,本质上其实差别不大。”皇帝不紧不慢地再道,“你做这么多的事,朕看着都替你辛苦。身为女子且贵为公主,你本应无忧无虑,坐享荣宠。那些劳心劳力的事,何不就让男人来担待?”
路映夕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皇上,您和父皇一样,皆是帝王,倘若父皇提出同样的要求,您可会甘愿双手奉上一壁江山?”
皇帝的眸子渐渐眯起,冷了嗓音,“你可知何谓实力悬殊?”如果不是因为龙朝正虎视眈眈,他又岂会放任邬国、放任她放肆?
路映夕微微一笑。她同样也很了解当今的局势,慕容宸睿想要不劳而获,未免有些天真。
“朕并非想不劳而获。”皇帝睨她一眼,看穿她的想法,冷冷道,“你已是我慕容宸睿的皇后,夫妻一场,朕不想有朝一日必须亲手杀你。”
路映夕只是浅浅笑着,并不出声。软硬兼施,对她没有用。她和他都很清楚,只有互相制衡,才可保持暂时的相安无事。如若有一人举手投降,那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皇帝亦不再赘言,面色沉寂。他并不认为单凭这一番话就能说服她,他只是突然有点倦,他不习惯和女人争锋相斗。
两人安静良久,路映夕的目光停留在他右脸的指印上,轻轻道:“皇上,臣妾不应打人,甘受责罚。”
皇帝勾了勾薄唇,闲散道:“确实该罚。”
路映夕温婉含笑,明眸中漾起一丝狡黠光亮,道:“臣妾让皇上打回来,绝不还手,绝无怨言。”
“当真以为朕下不了手?”皇帝唇边的笑意加深,颇显诡异,修长手指挑起她尖巧的下巴,“皇后可知,男人惩罚女人,往往不是用手打?”
路映夕脸上飞红,咬牙暗恼。这人又开始用这招了!可恨!
皇帝直盯着她,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羞恼交加的表情。
路映夕别过脸,避开他的手指,若无其事地浅笑道:“皇上仁厚,臣妾多谢皇上不会以牙还牙。臣妾尚未用晚膳,现下觉得有点饿了。”说着,她自顾自从榻上站起,往外走去。
皇帝斜睨着她,也不阻止,漫不经心地道:“皇后慢慢用膳。长夜漫漫,朕并不心急。”
路映夕脚步一滞,顿了顿,才又重新举步。
皇帝望着她纤细玲珑的背影,低声笑起来,醇厚笑声甚是悦耳。
但待到她的身影消失,他便即刻收了声,幽深眼眸中一片寒寂。于他而言,是否要了她,是个难题。如若出于男人的自尊心和征服欲,他早该占有她,而不是由着她一直为南宫渊“守身”。可他不屑为之,他不想侮辱了自己。
宽袖一拂,他沉着脸离去。
路映夕在膳居磨蹭许久,当返回寝室时,发现已是空荡无人。逸出一声叹息,她无意识地捂上自己的唇。他亲了她。那一种男子独有的气息,似还萦绕在鼻端,让人心悸不安。
怔忡间,寝门外响起宫女小南的禀告声,“娘娘,皇贵妃求见。”
“宣。”她放下手,旋身应道。
不一会儿,消瘦憔悴的贺如霜垂首前来,一进门便盈盈跪地,神色凄楚。
“皇后娘娘……”贺如霜幽幽一唤,伏地叩首。
路映夕走上前去,将她扶起,温言道:“妹妹为何行如此大礼?”
贺如霜顺着她的手起身,身姿十分柔弱,凄凄道:“皇后姐姐,如今除了您,再也没有人能帮如霜了。”
“发生了何事?”路映夕蹙眉,关切问道。
贺如霜抬眸看着她,无语凝噎,眼睫一颤,落下两行清泪。
路映夕已猜到几分缘由,扶她坐到软椅中,柔声道:“妹妹,有事直说无妨。”
贺如霜泪眼蒙眬,哽咽道:“皇后姐姐,皇上要逐如霜出宫。”
路映夕微微挑起眉梢,暗忖,皇帝未免太薄情,口中只是疑惑地问,“本宫亦有所耳闻,贺老将军告老辞官,但此事和妹妹无关,皇上为何有此决定?”贺父迫于民间舆论和皇帝暗中施压,只能自动告老归田。不过贺家大公子仍是官居尚书,不受影响,她原以为皇帝不想一下子将贺家逼得太紧,没想到他竟对贺如霜毫不留情。
“如霜听说……”贺如霜抬袖拭泪,深吸口气,眼神渐利起来,夹杂着怨恨,“韩淑妃在皇上耳边进言,指责如霜一贯溺爱胞弟,常常私下拿宫中财物接济胞弟,才导致胞弟变得挥霍无度,不知天高地厚。”
“韩淑妃?”路映夕微诧,那个如冬梅般清高的女子,也会这样搬弄是非?韩淑妃和贺如霜之间,是否早有私怨?
“皇上现在最宠爱皇后姐姐和韩淑妃,如霜知道皇后姐姐绝非善妒之人,可那韩淑妃却未必有容人雅量,她既能如此对如霜,难保来日不会对付皇后姐姐。”贺如霜直言不讳,眼角泪痕犹在,眸光却是赤裸裸的怨恨。
路映夕淡淡一笑,“那么妹妹希望本宫为你做点什么?”
“皇上要如霜迁至梁城行宫静心休养。”贺如霜缓缓说道,语气已显平静,只有手中被揉皱的绢帕泄露了她的情绪,顿了片刻,她又低低地吐出一句话,“这与打入冷宫又有何区别?”
听至此,路映夕已是完全明白。皇帝并非寡情,反而是念旧情。他把贺如霜送走,就算将来贺氏一族犯了大事,也不至于牵连贺如霜。可惜贺如霜不明白,或者她是明白的,可终究无法甘心。
贺如霜慢慢松开揉成一团的绢帕,微抬螓首,美眸莹莹含泪,一字一句清晰道:“皇后姐姐,求您在皇上面前为如霜说几句好话,如霜必会感恩图报。”
路映夕浅浅绽颜,清眸明朗澄澈,并未接话。贺如霜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即是愿意效忠她。在这后宫之中,笼络人心与建立个人势力是很重要的事。只不过,她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寂静了一阵子,她才轻声开口问道:“皇上安排你何时启程?”
“半个月之后。”贺如霜面容黯然,思及皇帝的无情决绝,眼中又泛起点点泪光。
“你且先回去,三日内本宫会答复你。”路映夕轻拍她的手背,语带宽慰。
“多谢皇后姐姐。”贺如霜站起欠身一礼,带泪感激一笑,告退离去。
望着她明显清减许多的身影,路映夕心有唏嘘。宫中女子都是可怜人,皇帝只需一句话,就能决定她们一生的命运。正因这样的无奈,她们才越发狠了心,不择手段地去争取那一丝丝君怜。其实她有点好奇,像皇帝那样内敛深沉的人,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人?
走出寝宫,在夜幕星空下,她漫步于茵茵庭院。角落里那一座藤蔓秋千,迎风飘荡,仿佛自带一种逍遥悠然的气息,令人神往。
她走近,刚坐上秋千,一侧头,就见一张俊脸映进眼帘。
那入鬓的眉,冷冽的眼,高挺的鼻,淡薄的唇,自然就是慕容宸睿。
“皇上。”她欲要起身,却被皇帝的一个手势止住。
“朕为皇后摇秋千。”皇帝淡淡勾起薄唇,笑得娴雅温和,柔化了他如刀刻的分明棱角。
路映夕回以笑容,坐稳。皇帝走到她身后,推着秋千,一边戏谑道:“如果这秋千荡得够高,是否能荡出宫墙之外?”
路映夕闭起眼睛,感受凉凉吹过的清风,笑着答,“心若自由,在哪里都是一样。”
“皇后的心,可自由?”皇帝语气随意,闲谈一般。
路映夕一个跃身,从秋千上跳下来,动作轻盈灵巧,旋过身笑望他,“那皇上的心呢?”
皇帝深眸蓦地一暗,眼中极快速地掠过一抹复杂情绪。
路映夕静静地凝望他,心里隐隐有些惶然。他去而复返,必是事出有因。她虽是有意探问,可他若真的吐露内心尘封的往事,她又否承受得起?
“朕的心?”皇帝忽然放声大笑,姿态狂傲,英挺眉宇间尽显霸气,“皇宫虽大,宫墙虽高,但又岂能困得住朕的心?”
路映夕望着他,深感无语,却也暗自松了口气。显然他不打算袒露心扉,如此甚好,她最怕听人心事,尤其像他这样喜怒难测的人。
“皇后似乎不以为然?”皇帝挑起长眉,觑她一眼。
“皇上乃是人上人,胸怀鸿鹄大志,臣妾一向敬佩。”路映夕应得十分得体。他未曾掩饰过他的野心。权倾天下,对来他说真有那么重要吗?即使会造成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都执意开疆拓土?虽然她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也清楚如今这局势已是风云暗涌,烽火必燃,但她心底还是不忍。战火一起,最苦的将是平民百姓,到时他们流离失所,四处流亡,他于心何忍?
皇帝慢慢止了笑声,眸子微眯,意味悠长地道:“朕身为皇朝的帝王,有责任保护皇朝的子民不受外敌侵犯。”
路映夕露出梨涡,目光清灵,简略接言,“是。”她的出发点,亦是相同。所以,她不能有妇人之仁。
皇帝未再出声,定定地对上她的眼,似在估量她,又似蕴涵一丝赞许。
路映夕迎上他深长的眼光,神色不变,淡然从容。不知为何,她竟有一种奇特的感觉。仿佛在这一刻,他与她在无声中达成了一个共识,各凭己力,胜者为王。他终于不再轻视她为女儿身了吗?终于把她当作一个对手来看待?
静了须臾,皇帝才又启口,语气平和,锋芒暗藏,“贺氏的事,朕倒应该多谢皇后助朕一臂之力。”
“臣妾愚昧,不明皇上所指何事。”路映夕笑着回道,神情无辜。
皇帝也无意把话挑明,只缓缓道:“一个计谋,若让人轻易识穿,便不是上佳的谋略。”
路映夕很是认同地点头,“皇上所言甚是。”
皇帝勾唇,笑睇着她。他就等着看,她还有哪些计划和策略。莫叫他失望才好。
路映夕仰起头,望向繁星闪烁的夜空,轻声道:“夜深了。”
“皇后是在对朕下逐客令?”皇帝笑问。
路映夕抽回远眺的视线,低低问道:“皇上今夜可要留宿凤栖宫?”
皇帝颔首,敛了笑意,瞳眸中闪过复杂难辨的晦暗之色。
路映夕心细如发,之前就已察觉他心情有异,带着试探的口吻唤他,“皇上?”
皇帝俊容微凛,抿了抿薄唇,半晌,才沉声道:“有件事,也该告知皇后。半个时辰前,南宫渊在他寝房里遇袭,受了剑伤。”
路映夕陡然一震,双手猛地握紧。师父遇袭?受伤?皇帝却故意拖延到现在才告诉她?
心中惊怒交加,可她不能质问,只能强作平静,“可有捉到刺客?师父的伤严重吗?”
“太医已替南宫渊诊过,只是皮外伤,未伤及心肺。”皇帝扫视着她,再道,“刺客是一名女子,与南宫渊可能是旧识。”
路映夕皱眉。师父从不亲近女色,那女刺客是何人?
皇帝不疾不徐再补一句,“南宫渊放走了那刺客。”
路映夕暗握的拳头松了又紧,心里思绪翻腾。不难猜想,皇帝派了人监视师父,否则不会知晓得这般清楚。师父放走了那女刺客,背后必有深意。可是,为什么连皇帝的人都不追缉刺客?
皇帝眸色幽暗,如夜漆冷,突然问道:“南宫渊的身份,到底为何?”
路映夕疑看他,如实答道:“师父是孤儿,自幼被玄门收养。十五岁受邀入宫,授臣妾医术。那时玄门已遭仇家剿灭,只有师父幸存。”
“玄门。”皇帝沉吟,嗓音中隐含几分凌厉。南宫渊以超凡医术闻名天下,玄门一早被灭也是世人皆知,但他总觉得其中另有诡谲蹊跷。
“皇上,那女刺客……”路映夕斟酌着用词,“是江湖人士?杀手?”说不定是师父的同门弟子,或仇家余孽。一直以来她都心存疑团,玄门被灭着实奇异,玄门师祖能教出师父那般非凡的人物,门下其他弟子又怎会是无能之辈?
“那女刺客已被小范就地正法。”皇帝淡淡回道。
“死了?”路映夕诧异,“也许幕后另有主谋,范侠士为何不留活口?”
“据小范说,那刺客武功极高,他都险些丧命,又如何能生擒?”皇帝皱了皱浓眉,显露一丝不悦,“皇后莫不是在指责朕的人办事不力?”
“臣妾并无此意。”路映夕轻缓摇头,心中却一点也不相信皇帝的说辞。皇帝分明是刻意杀人灭口,又或者,是存心要保护那刺客。这个女杀手的身份,越发显得神秘。
“皇后可要去探望南宫渊?”皇帝语气稍缓,温言问道。
“夜已深,臣妾明日再去。”路映夕婉拒,不愿在此时犯了忌讳。
皇帝冷不丁牵住她的手,往苑门走去,口中温柔道:“皇后心有牵挂,必是难以入眠,朕陪你一起去。”
路映夕没有挣脱,也不吭声,默默地与他并肩前行。他的手温很低,凉寒如冰,为什么?
出于一种对危险的直觉,她的眼皮开始跳,心逐渐往下沉。
皇帝侧头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继而目不斜视地径自前行。
“皇上。”她停下脚步,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清声问道,“那女刺客,可是宫中人?”
皇帝身躯一僵,极为缓慢地回过头来,眸光阴鸷得骇人。
他一点点眯起眸子,眼底寒光乍现,冷冷吐出一句话,“皇后若有疑问,大可去问你那悲天悯人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