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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 第七十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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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上乱了一阵之后,谢连璧终于嘤咛一声悠悠醒转。谢家众人都是长舒了一口气,此时终于有闲情来料理这个“无用”了。

谢家男子约莫十来人走到前面,一般高矮,个个长身玉立,貌比潘安,谢枫谢瑞等姣姣之辈还不在列,旁观的人不由感叹,真是王谢子弟天然秀,桃花扇底看南朝。

邕京刚遭遇过兵乱,即使出殡,这些谢家儿郎也俱是带刀带剑,此时齐刷刷拔剑出鞘,寒芒四射,长剑胜雪,人人满腔怒意,指着吴用。

一名老者自称是御使中丞谢朗,走出来扫视众人道:“我家的这位侄女,老朽看着长大。幼读诗书修己明德,侍奉长辈尽心尽力。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从未有一不合礼法的地方。如今父母皆丧,又无兄弟姐妹扶持,我谢家清素自立,难道连她一个伶仃孤苦的女孩儿都容不下吗?再要有人逼迫与她,便是和我谢家为难,绝不善罢甘休!”

此人此诗用语尖刻,太过逼人,剑走偏锋,有歪魔邪道的嫌疑。

谢朗这番话斩钉截铁,虽是护短,倒也引来不少人的共鸣,纷纷道:“是啊,是啊,这女孩子又没犯什么大错,何必断送一条生命。”

吴用似笑非笑往谢连璧那边看去:“我只想听听谢小姐的回答。”

谢连璧方才急火攻心,服了清心的丸药之后,神智已然恢复,挣扎着站起身来,凄迷万状道:“国破家亡,情愿一死。小女目下不能立节本朝的原因是,先父被人暗害,死不瞑目。等到报仇雪恨之后小女自当殉节!”

她这一段话说完,山顶众人都鼓噪起来,人人都伸长了耳朵,要来听奇案秘辛。

吴用眼里有惊慌之色,却冷笑道:“你们家人自己说,谢公是自刎而死,你如今又想攀进何人?”

谢连璧一身白色斩衰,唯独胸口一大块血迹,红得瘆人。她募地睁大眼睛,目中淬血,道:“若是自刎而死,那为何先父死后尸首七窍流血,颈血皆黑?当日在城上的京畿守备韩显宗韩大人又在哪里?”她亲口说完爹爹的死状,只觉万箭穿心一般,眼前一黑,又要晕倒。

山顶之上不乏名门望族,听到这里又是唏嘘不已,又觉匪夷所思。

吴用大声道:“谢小姐没有证据,怎敢攀附影射朝廷命官?”

“谁说她没有证据?”

只听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山顶上响起,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是何人发声。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叫道:“有马,有马来了。”

人群自动两分,众人往山下来路看去,一匹白马载着一人从山下疾驰而来。一人一马离这里尚有半里多地,而这人说话竟然好像就在山顶上和大家面对面一般。

萧溶月双眼大放光芒,喜道:“武功不差,终于来了一个够看的。”她转眼去瞧白雁声,却见他呆在原地,石化了一般。她狐疑道:“这人你认识?”

方才那一声,就是沥血滴髓,他也不会忘记。

白雁声目不转睛盯着来人。只见马匹奔到山顶空地上,一个白衣青年落下马来,顺手拿下马鞍上一个木匣子来。千百双眼睛齐往他身上射来,这青年男子面白如玉,素服缟冠,腰间携带一柄长剑。他到了山顶,调转马头,朝马臋上拍了一掌,那马就朝来路空乘返回。

众人待空马下山之后,人潮又自动环成一圈,将那青年围在正中间。

青年上前朝谢氏族人抱拳道:“在下是西川沈门沈君理,奉敝上之命,前来吊丧。”

众人顿时哗然。人丛中有人大叫道:“原来是孟贼的人,还不快快拿下!”又有人道:“孟贼害死谢公,又来吊丧,明欺我江东无人!”更有人摩拳擦掌就等旁人一声令下,擒杀这青年去官府邀功。

谢朗上前一步峻声道:“不知贵上名讳,还请明白告知。”

那自称沈君理的人傲然道:“小人现是蜀宫禁卫军统领,谢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故太子太傅,英国公谢鲲有王佐之才,德高望重,沛不可当,天下无人不服。敝上心仪已久,惊闻谢公被奸人所害,特来祭奠。”

萧溶月心中暗赞:好个柴桑口卧龙吊丧,这个蜀帝孟子莺也非凡角。

此时有人高声叫道:“谢公就是被你等所害,邕京城破,孟贼烧杀捋掠得还少吗?快抓住这个贼首!”

募地有十数人上前围捕,沈君理身影一晃,兔起鹘落,已跳出包围,只见他一挥手里银鞭,将人群中一人卷住,甩上半空中,那人跌落在谢鲲墓前,却是方才以一篇诗作叱咤风云的吴用。

“你要往哪里走?我还有话问你呢。”沈君理冷笑连连。原来他早看见这人趁着人多嘴杂的时候想要混下山去。吴用还想强辩什么,叫沈君理一脚踩在穴道上,委顿在地,不得动弹。

沈君理一振手里银鞭,呼呼生风,众人迫于淫威,不得不后退几步。

谢朗和谢氏族人见他出手教训这个吴用,都觉快慰,便是脸如严霜的谢朗也缓和了口气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何况沈公子是来吊丧的。死者为大,便请沈公子上前来吧。”

沈君理就走上前来,双膝一跪,接过旁人递来的香柱,磕了三个头,将香柱插在谢鲲坟头。站起身来,一鞭卷过地上的木匣,对谢朗道:“敝上说谢公英风侠烈,世所罕见,祭奠之物也不能落了俗套。”他说着手上用力,木匣四分五裂,从匣子里滚出一个人头和一团血淋淋的物事来。

众人一片惊叫。谢家女子中有人晕倒。谢连璧却不惊不惧,死死盯着地上看。

“佞臣首,奸人心,是谢公的最好祭品。”

那地上的赫然就是京畿守备韩显宗的人头。旁边那血淋淋一块肉更不必说了。

谢连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七日七夜不曾掉过眼泪,此时终于涕泪交加,哭倒在坟前。

饶是见过大场面,半百之年的谢朗也几欲晕倒。

众人皆心惊胆寒。

“此人卖主求荣,半年前就派人送信给敝上,说要将邕京城献出,谋求一个江东王的爵位。那送信之人,”他说到这里,一脚踏在吴用身上,冷笑道:“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吴士子吧。”

吴用哀叫连连,早没有了刚才的意气风发,却仍然是不死心道:“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搜一搜便知道了。”沈君理狞笑着,俯身在他身上摸了一周,捏到衣带的时候,便顺手扯了下来。他真气运与指尖,片刻间锦带化成纸灰,翩翩似蝴蝶,飞下新亭。

萧溶月咂舌,这内力可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看起来还在他父兄之上,怎的这么厉害的人物她从来没有听说过。

白雁声见他用内力化开外面的布片,而不伤内里的信笺,也是暗暗心惊,三年不见,他武功更上一层楼,已臻化境了。

锦缎裂开后,露出一张黄表纸的信笺,封面上写着“小人韩显宗付蜀大丞相开拆”。

沈君理将那封信展示给众人过后,交与谢朗之手,又从自己袖里抽出另一封信来,道:“这是半年前此人交给我朝丞相的信,对一对笔迹,就可知道有没有冤枉你。”

谢朗拆开两封信,越看越气得头顶冒烟,两封信里韩显宗语气如出一辙,阿谀巴结无所不用其极,第二封信落款显示是城破当日所写,明明白白写了谢鲲不愿无血开城,他以鸩毒毒杀,伪造自刎现场的过程。

吴用这回闭口不言了,面如死灰。沈君理轻蔑看他道:“你和韩显宗这类货色连给谢公提鞋都不配。我主欲建大义,倾慕天下德才兼备之士,岂能任用你们这样的奸邪小人,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谢朗老泪纵横,收起两件证据,颤巍巍想要下拜行礼,被沈君理阻住,只听他道:“多谢沈公子和贵主上,助英国公后人报仇雪恨。”

沈君理示意不用谢,转头注视地上的吴用,冷冷一笑道:“我还有话问你。方才那诗,似你这般的蠢才想破十个脑袋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的献芹,你老老实实说。到底是谁要你迫害谢小姐,以致逼入死地?”

吴用此时嘴巴闭得牢牢,老僧入定般。肉在砧板上,多说无益,他才不会再给自己多加一条罪名。

沈君理方要开口,忽听旁边谢家的妯娌姑姐们一阵惊呼,他心里暗道不好,长鞭一甩,将一个身影卷住,递到谢家子弟跟前。

原来谢连璧见大仇得报,依照前言欲撞墓碑而死。

诸姑姊妹纷纷劝她:“璧君,何苦想不开。”

“沈君理”凝视这心高气傲的女子,心中苦不胜情。用只有谢家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道:“谢小姐,听我一言,他没有死,不日就来邕京。此后良缘得续,佳偶天成,万勿轻生!”

谢连璧闻言眼里焕发出异彩,待要抬头去看他,他却清啸一声,足下生风,拔步朝山顶奔去,一眨眼间,在众人惊呼声中跃下山顶。

众人既惊且奇,纷纷如潮水般涌到悬崖边上。只见他双袖鼓足了风,一挥一拂,便顺着山崖翩然而下,好似一只白鸟。江上扁舟一叶,他顺风落到小船上,船头一名女子摇橹,小船乘风破浪往江北而去。

他回过头来,一眼就望见众人之中的白雁声、萧溶月,满眼笑意。

总算报了一箭之仇!

这个人正是孟子莺所扮。当日在盛乐城外的破庙,萧瑀明知他在场,却还和白雁声故作亲昵之状,这口浊气憋得他几乎呕出血来。

萧瑀欲将妹子嫁给白雁声,白雁声却早已和谢连璧定亲。鲜卑素来一夫一妻,白雁声不会无故出妻,唯有谢小姐自动求去。

萧瑀就用这一首诗设计了一个小局,又正逢韩显宗四处蹦跶投诚,于是套上韩显宗卖国的大局,天衣无缝。此人天生刻薄,玩弄手段,吃人不吐骨头不吐渣。若不是自己今日来搅局,还不知道有多少阴毒的招数使出来,谢连璧真有可能要被他下手段逼死了。

“切!”萧溶月面上不以为然,心里还是佩服他到底棋高一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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