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若是听父相劝(1 / 1)
在这个城市的巡逻警车和巡防警察突然多起来的时候,以沫开始对家里的穷学生家教有了逗弄的兴致。
我望着街上一辆一辆驶过的警车,在想这个城市到底有什么值得那般珍贵的。死几个人还不是正常。那些位居高层的人们捏造了和平盛世的假象,利用媒体堵住了平民百姓的眼睛和耳朵,让他们似木偶一般生存。
时代无论怎样发展,暴力永远走在前列,比拳头永远是根本。看看那些警棍和枪支。
我不能否认,我也在想,那个郑彧是不是也正在其中。
以沫穿了性感的衣服有意无意在穷家教面前晃,甚至简直要把那个可怜的小子逼到角落里去。
有一次我带艾沫儿和张远去看新买的直升飞机,以沫找了种种理由推脱。最后终于如愿以偿留在家里。
在停留那架崭新直升机的草坪上,我们看到了一尾黑色的小飞机,顶着一个轻飘飘的螺旋桨。
张远问我们,觉得怎么样。
“黑色有点太低调了。”我内心中意银色,转头问艾沫儿,“小宝,我们把它重新漆一种颜色好不好?”
小公主忧伤的看了一会儿:好啊,粉红色吧。
“粉红啊……也行。”
张远眼神在我们俩脸上各自停了一会儿,最后张了张嘴巴就放弃了。
等到我们午餐后回去,家里各色人等悄然无声。只听到以沫房里各种挣扎打斗声音络绎不绝。
艾沫儿摇着轮椅单纯的要往前凑。
忽然听到房中爆出一句,“鱼以沫,你记住是你自己招惹的……”
张远立即上前一步,把艾沫儿从轮椅里抱了出来,他面色不易察觉的有些红,“我送你回房休息。”
艾沫儿已经对他渐渐熟稔信赖,乖巧的环住他脖子。
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以沫门口听动作片。
人鱼可不是个好物种。就那方面来说,真的比较难以控制,他们常常欲念强烈。艾沫儿是我们中的奇葩物种。
以沫咯咯的娇笑,渐渐消散变成空气里若有还无的气味。我才想起穷学生的那句话。能说出那样一句话,看来是被逼的无奈了。也不算是个毫无用处的男人。而以沫这个丫头,对于自己的欲念从来不掩饰,只一心享用。我真心觉得她才是最快乐的人鱼公主。
我不得不承认,我被这暂时欢爱中的一对刺激到了。所以傍晚所谓什么慈善拍卖商会约我去参加酒会,我竟然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富丽堂皇的会所自不必多做赘述,点缀其间的兰草和墨竹却颇为雅致,与那奢华毫不冲突。倒惹我多看几眼。安保人员明显的增加了。听说这城里颇发生了几起小小恐怖事件,只不过没有媒体对外发布。我忽然想起那次电梯坠落,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于是放松了精神。
来之前倒也赌气说何不像以沫放纵一下,何必跟这具人鱼的身体作对。可真正来了,反而意兴阑珊。大约这具高贵的身体里还藏着我曾经人类的灵魂吧。那只是个最普通的人类。仍执迷不悟的渴盼着真爱,在那之前不肯将自己轻易交出去。
我如今十分鄙夷自己的这一部分。所以竟至于放得开了。随手抄起一杯酒就喝了下去。
张远只不过走开几秒钟为艾沫儿取杯水,就被一个穿条纹西装的男孩搭讪了。男孩看上去不到二十岁,比张远还要小一些的样子,正对着艾沫儿说话,艾沫儿竟也十分配合的面带笑容,气氛良好。
我倒是顷刻间有些佩服他,艾沫儿很少愿意理睬陌生人。
张远回来瞧见,脸色瞬间黯了。我瞧着好笑,忍不住又喝了一杯。只见张远端了纯净水笑眯眯的走回去,一只手安安然穿过轮椅后背绕一圈搭在另一侧的扶手处,轻巧巧侧身喂艾沫儿喝水,笑容端的完美冷峻。亏得他手臂够长,几乎将艾沫儿圈在自己怀里。等艾沫儿摇头表示自己喝足了,他才施施然站起来与来人说话。
没说几句,竟然也畅然微笑。连张远也拿下来了?我倒生出几分好奇。不过几分钟后,张远推着艾沫儿,连同那新认识的男孩向我走来了。
我一瞬间真是感慨万千,浑身颤抖。别怪我矫情,实在是世事难料,那男孩不是别人,却是化作灰我也认得的梁家彬。
这个时候的梁家彬才只得十七八岁的样子,一头憨直的黑发,笑容单纯,嘴巴很大却并不丑,牙齿整整齐齐洁白漂亮。他挟带着我的前尘旧事缓缓而来,静立在我面前。略带羞涩的对我说,“你,你好。”
我气得几乎手都要抖起来,强忍了,点一点头算是回答。心中却是无限厌恶。
那一次分手之旅遇到了风暴,轮渡在风暴里飘摇。我们三个却在会客室大吵。直到船体倾斜入水,才稍稍恢复理智。
那一日的噩梦究竟是死了也难以忘却的。多么愚蠢,将尊严最后送去他脚边,最终也送了命。
他那只手伸向我,瞬间却改变了方向伸去了庆雅。一个落入风暴颠簸的海里,另一个被拉上了救生艇。
我以前甚至认为他性格优柔寡断。却原来这么决断。
我想那时候化作尸体,也要有很多的血泪要流。太恨了。恨他薄情恨庆雅寡义恨自己巴巴来送死。
如果不是真的到了那一刻,谁又会真正看清一个人呢。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可以经历如此清楚的抉择。狗血像八点档,但就是如此清楚的决定了谁生谁死。就算现在我回忆起来,也觉得恍然像一个笑话:“如果我和你妈妈同时掉进水里,你会先救谁”,变成“如果我和小三同时掉进水里,你会救谁”。前者令男人为难,后者的答案不必说出口了罢,何必去问。偏偏有人抱了必死的决心凑上去自取其辱,泪流满面,然后失掉性命,禅让位置成全他人。
到今日,我心里还有恨么。
有啊,怎么没有。我可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大度的女人。如今更加不是。人鱼琶沫不是什么善良的公主。她跟善良一个字也不沾边。
“我在叔叔家的古董店里帮忙。以前小姐来送几样东西寄卖,见过几次。”他羞涩不安的说。
我只是冷着脸,浑身冰凉。
以前确听过他讲起一个远房的叔叔开古董店。还向我吹嘘过店里来过他此生所见最美的一个女人。溢美之词泛滥,我只以为是他吹嘘玩笑。万想不到,那竟然是我,是人鱼琶沫。
我准备开口,冷冷的讽刺几句,或是冲上去给他几个耳光。可是终究没有,我只是满头满身的冷,然后问了句,“哦,你叫什么?”
“家彬,梁家彬。”他急急的说,“小姐,上次寄卖的那把匕首,已经被买走了。叔叔说,如果我见到了您,务必要告诉您。”
说完奉给我一个信封。双手。
我那应付的笑容已经快僵不住了,取过就立即转身走。
一直走一直走,直走到僻静的楼梯间里去。
呼吸急促,恶心想吐,过了一刻钟才渐渐缓过来,手里的信封已经被我揉皱了。
三两个安保警察从我面前经过,不时回望两眼,我冷冷的望回去。如果他们胆敢对我吹个口哨,我想我会立即冲上去捶打一番以作解气。
终于楼梯间只剩我一个人。打开信封,一个女人的照片盈然在我掌心。
是个挺美的女人。只是美人迟暮。相片抓拍的角度真是生动,她头发浓密,额前有个美人尖,于琳琅满目的真古董假古董里,寻到了这把匕首,抓在手里,眼睛却望向虚空。她的唇微微抿着,不知在回想哪年的前尘旧事。可能是两情相悦,可能是春寒帐暖,可能是离愁别绪,可能是闺怨怒恨。
我将照片撕碎,片片如雪,才停手。
“你在这里。”
听到这个声音,我几乎心脏漏跳一拍。天知道我为什么会为他有这样的反应。连忙把碎片握紧在手心。
然后一边骂自己没用一边镇定下来,才回头大大方方的面对了他,“是,我在这里。”眨一下眼眸,抛了一个媚眼。
郑彧的同伴早一副惊艳加惊艳的表情,他却始终黑着一张扑克脸,今次看来更加黑了。
“回到大厅里去。”他不耐烦的吼,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的样子,一边匆匆走一边又丢下一句,“不是每个角落都安全。”
我权当那是一句关心的话语,笑笑的接受了。然后存心让他同伴更加惊讶一点,于是也恼怒的娇喊了一句,“你的外套还在我家。”
那同伴一肘子拐到他身上,暧昧的笑笑。
郑彧回头给了我两颗凉凉的白眼。
看着他不修边幅又形状美好的背影,我的坏心情竟一下散去了。
回到大厅,第一眼看见的是以沫在跟某位刚刚蹿红的小男星调情。
这样的场合,总不能少了这些人。贵族权要富商大贾们,一面鄙夷他们,一面又需要他们的天生丽质来为宴会增添些热闹。
确实长得好看。面如冠玉。灰色西装外套,柠檬色衬衫没有领带,白色九分裤,白色板鞋,露出脚踝和一截小腿,亭亭玉立如一棵小树。
看他那冷冷的脸上带一丝丝笑意,静静看着以沫随意放在他臂弯里的手指。
以沫公主的美我就不描述了,反正她穿来穿去就是把自己打扮成走红毯的女明星一般,虽然俗气,但是先天条件太足,只如花间仙子海上妖女。如此尤物,谁个舍得移开眼。
看完这一对,我已经彻底安抚好自己的情绪。碰到了梁家彬又怎样,除非我想杀死他,否则他就如同不存在一般。
当我有了这样的想法,内心不是不讶异的。天知道我日日夜夜的梦里不知用匕首杀死他多少次。
我转个身,就看到了照片里的女人。
她比照片上要美。可是很憔悴。她气质温婉,适合朴质的衣服。我不知哪个蹩脚的服装师为她选了一套华丽的裙装,还配了一顶带面纱的帽子。面纱上缀了珍珠。手腕上一个碧翠的镯子。一眼看去就知价值连城,却累了她那恬淡的手指。
她身边三步之内跟着一个穿裤装踩高跟鞋的妙龄女子,端着一杯酒,眼神冷冽。几个上来搭讪的男士,就被她杏眼怒睁瞪走了。
我走上去,三步之内站定,微笑,“您好夫人,我是鱼琶沫。”
她也微笑起来,很有礼貌接过我手里的酒,“你好,琶沫小姐,我没有见过你,但是走到哪里都听闻过你的名字。今日得见,真是有幸。”她语气不卑不亢,奉承人也不令人讨厌,倒像个交际家,跟照片上略带文艺的女子相差万里。
但我还是有心要试试她,“外面的八卦们都怎么说我了?”
“一瞥倾人心,一见倾人城,一吻倾人国。”她笑着说。
吻。
我想起和郑彧的那个吻。他可并未为我倾国呢,他不过惊讶而后逃走了而已。刚刚还赏了我白眼球呢。
看了一眼默默把侍者送上来的水放去一旁的妙龄美女,我贴在夫人的耳旁轻轻说了一句话。她略略惊讶看着我的表情,终于有几分像照片里的迷蒙。当年青春年少的她,这样一对迷蒙的眸子不知要令多少男士倾心。
终于她跟随我穿越大厅,回廊,在展厅几个回合,就甩掉了那小美女。这样的小伎俩,对人鱼琶沫来说,再简单不过。
月色如洗。后花园的鹅卵石月光下如被水漫过了一般。几大丛墨竹在冬天的风里刷刷作响。我们随意在石阶上坐了,她也摘下了面纱。
“你怎知她是保镖,很少有人看得出来,那么美的女孩子。”她笑盈盈的说。
“女人的眼神最骗不了人。她身体放松,但眼神警惕。对你,且有一种孺慕的保护欲。我猜她极为尊重你,随时愿意为你挡枪挡刀。”
“是啊,祐铃跟着我很多年,一开始还只是个小丫头呢。每日要去学习武术枪术那些男孩子们才学习的东西,别人怎么劝也不听。后来连她的师傅都说她是奇才,说她以后一定可以成名。可她却偏偏不参加什么比赛,只回来我身边跟我作伴。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忽然不说了,眼神望向远处,终于和相片里那手执匕首的影像合为一体。
我看着她线条美丽却被岁月重刻的脸,轻轻说,“至少她过着她想要的生活。她知道如何为自己选择,也懂得坚持选择。夫人放心,她断不会委屈了自己枉活。”
她突然转头看我,默默然,又忽然开口,“琶沫小姐,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声音异常动听,动听到简直……诱人。”
鱼琶沫对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为她轻轻哼唱了几句歌,“想当年若是听父相劝,你看着龙凤衣衫翡翠珠冠,何人把它戴,何人把它穿……”
歌声随风入夜,清丽飘渺,如冬日的雾气般的凝结在竹叶上。潇湘妃子斑斑泪。
待我回转身时,只见她飞快揩了眼角。
再开口,已恢复贵妇的气派,“琶沫小姐的歌声,只怕最出名的歌星听了也要羞愧。你看你这美丽的裙子,贴着你像第二层皮肤似的,月亮底下看起来,真像是一层漂亮的鳞片。”她笑笑,“我莫不是见到了那传说里的美人鱼。”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美女保镖已经冲了上来,“夫人。”她略略嗔怪的叫道,终是一路寻了来,高跟鞋哒哒的响在鹅卵石上,然后站在她面前,才回转身来看我。她眼神明显一怔。
“祐铃,这是琶沫小姐。是不是太漂亮了,连我们女人见了,都忍不住讶异。”
“夫人,”她淡淡瞅了我一眼,“漂亮哪里经得起时间,要像夫人这般的气质,才会是永远美丽。何况,”她顿了顿,一副气坏了的样子,“……夫人下次再不可离了祐铃半步。”
夫人自然批评了她几句,又向我道歉。
我笑笑没有多说,就离开了这小院子。直到走的远了,小美女保镖才转身去继续批评她的夫人。
始终不把后背对着敌人。是个好保镖。虽然她如此无礼,我倒是有点喜欢了。
走回拍卖厅,果然已经开始。
安防警察两个一组站在各个角落,每一个拍品上来,都有两名警备人员护送。我看到郑彧站在礼堂右侧角落,高大健壮又带一点颓靡。我实在说不上来他那点颓靡的出处,怪怪的,像一把小刷子刷着我的脸。
我陪着艾沫儿挨时间。抽空还要假装不经意瞟郑彧几眼。他站的如此堂堂正正,倒叫我的怀疑有些多余似的。
张远很快来到我们身边,状似无意的在我耳边说,那把匕首果然在拍品里。
“你准备花多少钱拍回来。”他问我。
我递给他一枚硬币。
艾沫儿似乎听到了,只是看着我们,没有什么反应。我低下头去,亲吻她面颊。瞥见夫人在美女保镖耳边说了几句,美女保镖接着打了一个电话。有人给台上情绪激昂唾沫横飞的主持人递了一个纸条。整个过程仅有三分钟不到。
这是一个成功的慈善夜晚。很多拍品拍出来前所未有的价格。主持人感谢我们这些富贵闲人,声称哪洲哪区的妇女和哪山哪河的儿童不必忍受哪种哪样的痛苦。
理所当然,那把匕首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