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一生一代一双人(1 / 1)
第二十五章一生一代一双人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
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桨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
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纳兰容若《画堂春》
经历了炮火洗礼之后的潮安城,只剩下遍地无尽的狼藉。
无辜的城民人心惶惶,街上也失去了往日车水马龙的盛景,各个路口都是日本的关卡巡逻兵。路边的店铺早早地闭市关门,有些铺子的门窗被砸得稀烂,四周的墙面上留下着焦黑的狼藉,在某些不经意的角落中还可发现一些暗红色未干涸的液体,焉知是不是国人的血迹,也许,你会不经意地猜想,受害者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不是仍会保留着对人间的一丝留恋,会不会有着对敌人无尽的哀怨。杀戮与死亡早已麻痹了这座小城敏感的神经,但值得万幸的是,它仍存着一□□气——是呵,活着就图着那一口气,志气,骨气,灵气,阳刚气,阴柔气,抑或是浊气与怨气……
这场战争是日本人的国策,他们把更大的野心用于开疆拓土上,贪婪地榨干被侵略国家的一切可利用的资源。而国人呢,只是无休止地忙于内战,整日在自己到底姓“国”还是姓“共”的问题上分辨不清,忙于铲除异己,兄弟阋墙,自乱阵脚,导致交通与通讯只停留在上个世纪,华北地区看沿海地区便如看国外一般,更多的人不知道何谓国家、何谓民族,单凭这一点来说,它比无力制造飞机与大炮更加可怕,因为,我们是一盘散得不能再散的散沙。正因为我们没有明白这个看似浅的道理,才会轻易地给了侵略者在我们这片五千年历史的华夏大地上改写他们历史的机会——这场战争,仿佛从一开始,就输了。
鬼子的坦□□隆地驶进城内,在街道上碾下一道道痕迹,坦克履带上巨大的噪声仿佛要震塌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小城。晋升为队长的坂井一郎兴致冲冲地骑在最前头的军马上,身边两侧跟着跑步前进的士兵。坂井一郎微微眯着眼,无限的春风得意。
在街道旁边的一家药铺中,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举着一个旧风车在屋中来来回回地跑着,趁母亲不在身边,悄悄推开门,逐渐打开药铺的门,睁着双眼望着街上的人群。他好奇地看着那群士兵高举的日本旗,又回头看了看自家药铺悬挂着的狗皮膏药的招牌,“嗤”的一声笑出来,“妈妈,妈妈,街上的那群人也是和我们家一样卖狗皮膏药的吗?”小男孩想起大人们的对话,依稀记得大人们偷偷地把那种红白相间的旗子叫做“膏药旗”,而这面“膏药旗”的主人好像是来自什么岛国。这时候,小男孩的母亲小跑过来,啐道:“我的小祖宗哎,你怎么把门打开了啊?”小男孩在母亲的怀里咯咯地笑着:“妈妈,妈妈,他们是什么人啊?”那妇人连忙捂住小男孩的嘴,一把抱起小男孩,不安地望着门外,用着细微的、连她自己都难以辨别的声音道:“他们,根本就不是人……”说完,便将铺子的大门紧紧地上了栓。
坂井一郎的军队在城中的广场上停下,他站到高台上,迎着日光,向台下的日军道:“这几个月来,我们几胜几败,受尽了军部那些人的白眼,我们忍受着饥饿与寒冷,在我天皇的庇护之下,在今天,这座城市终于属于了我大日本帝国!是你们,帝国的勇士们立下了这奇功,我们的后续部队将从潮安的码头长驱直入,直捣图州。还记得在半年前,我们还在中国人的北方,在他们的防御前激战,可是现在,这条防线将不堪一击!大日本帝国万岁!
“万岁!”台下的日本士兵附和着。
接着坂井一郎面向侧方,那里站着一些刚刚被日本人抓捕的潮安城的城民。上午日本人进城的时候,坂井一郎就派出一个小分队用于抓捕潮安城年轻的男丁。此时,这些男丁已在烈日下足足暴晒了两个小时。坂井一郎轻蔑地看着他们,嘴边的胡须抖了又抖,用着生硬的中文道:“大家听着。现在这座城市,以及未来沿海一带,也会尽收我日本帝国的囊中。所以,你们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帝国已经到了生死关头,现在该到你们出力的时候了……”此时,城民中有一位老者不堪毒日昏了过去,坂井一郎向周围的士兵使个眼色,几个士兵领会,便托着老者走到人到中央,扣响扳机,顿时鲜血四溅。坂井一郎继续道:“……为了我帝国大东亚共荣的光荣梦想,军部决定,将潮安码头改造成我部的临时军港。我们日本人是很讲纪律和效率的,而你们的任务,就是尽快地改造码头。我相信你们会永远记住今天的日子,因为你们为大东亚共荣圈服务过,这是你们的骄傲!若有违抗,就像刚才那个糟老头一样,军刀定会刺向阻碍帝国进攻步伐的愚蠢的民众,绝不留情!”
半日后。
今日众人的任务便是清理战场,废墟上的硝烟还未熄灭,从几里开外仍能看出浓烟滚滚。日本士兵忙着进城抢掠财物,无暇顾及潮安做苦力的男丁。众城民便自发在海边挖了一个大坑,以便埋葬国军将士的遗体,一时间,四周只回荡着簌簌海浪拍岸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喜悦的声音:“快来看,有个人还有气呢!”众人连忙围上去,探着那位军人的鼻息,气息虽弱,那个人仍旧活着,“哎,他……怎么着这么眼熟……”有人连忙道:“这不是沈团长吗,他还活着,老天有眼啊!”“我听说他是聚顺兴林家的三少爷,快,快把沈团长送到少东家那里,少东家和少奶奶若是知道三少爷还活着,指不定高兴成了什么样子呢。”众人便不由分说,将俊卿放到平板车上,伪装成运货的村民,悄悄向林府走去。
林府。
俊卿静静地躺在那里,少了平日里的清冷。轮廓分明的脸已被伤痛所覆盖,仿佛那冷淡的表情不会因任何事的发生而改变。苍白的唇抿做一道淡淡的弧线。气若游丝,平静的像一尊雕像,总会让人产生无尽的绝望。双手虽没有多大的力气,却仍旧紧紧握紧,仿佛要抓住什么。
大夫一直把着俊卿的脉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绍卿问道:“大夫,他怎么样?”
大夫摇了摇头,站起身欲向门外走去,绍卿急忙拦住他:“您是说……他……”
大夫叹道:“以老夫看,沈团长五脏受损,又有心内郁结之症状,老夫只能开一些调理的方子。剩下的,能不能挺过这一关,就看他的造化了,唉……”
强烈的悲痛如泰山压顶般向绍卿袭来,一连串的泪水从他的眼中无声地流了下来,念慈紧紧握住绍卿的双手,他只是任凭眼泪不停地往下流,“我对俊卿,从来都没有尽过当哥哥的责任,如今,当我想倾尽一切,补偿他的时候,他却……”
念慈哽咽道:“不会有事的,他一定会挺过来的,相信俊卿会做到的……”
此时此刻,没有人知道俊卿心里在想什么,他就那么平平静静的躺着,脸上的表情有种难以名状的凄切,使他那略显消瘦与苍白的脸愈发显得凄然。突然,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簇,似乎想集中自己涣散的神志,顷刻间,仿佛微微叹了一口气,颤抖地蠕动着双唇,轻轻地低呼了一句什么,这句话,只有绍卿与念慈才能够听懂,只见他用着微弱的声音唤道——
“丫头,你要等着我……”
几日后。
坂井一郎带着侍从官犬养千野缓缓驾车离开日本军部,犬养千野不解:“中佐,我们要去哪里?”
坂井一郎惬意地望着车窗外的街景:“去拜访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潮安城的大脑,是三个月前轻易击垮打日本商业帝国的商界奇才,是大日本皇军占领潮安城之后,不费吹灰之力切断沿海经济命脉的精英。”
犬养千野恍然大悟,“坂井君指的是码头的少东家林绍卿?您刚才说,我们这是去‘拜访’,为何要带着我们大日本皇军的军队呢?”
“你个蠢蛋。你以为,林绍卿会轻易与皇军合作吗?如今,总部要求我们保全潮安港口,也就是说,一个港口,要能够正常地运行,必须要有工人,这一点我们现在已经具备。另外,还要有商人,有市民,要确保港口能够正常地运行,城市才是关键。最重要的,总部要的是,一个能够正常运转的潮安码头,以便迅速向北部的战区调转兵力,给北部的中国人最致命的一击。这个林绍卿,能够扭转潮安码头的乾坤。我们此行,看似拜访,实则抓人,迫使他为我帝国做事。”
犬养思考了一会:“坂井君,为何不采取威胁沈清先抓住小北平方式,来先抓捕林绍卿的妻子顾念慈呢?据属下听说,那个女人,是林绍卿最致命的软肋,有了这个把柄,坂井君还愁林绍卿不乖乖与我们合作吗?”
坂井一郎叹了口气,“你以为我没有考虑到这步棋吗?林绍卿此人做事滴水不漏,他也怕这一天的到来,所以就在这几日让顾念慈一人公然在码头工事上为潮安城的苦力发救济粮,如今顾念慈深得苦力们的拥戴。若是我们抓了她,势必会造成众人的反对,轻则罢工,重则便会发动哗变,所以顾念慈这颗棋子动不得……”坂井一郎抚了抚掌,赞赏道:“林绍卿这步棋,真是妙极……我们唯一的办法,只剩下以拜访林绍卿,邀他进行码头改造的谈判为由,将他带到军部进行审讯。林绍卿此计,实际上是采取一种‘自杀’的方式来保护顾念慈,真是妙。为了不辜负这个痴情种子的用心良苦,我只好将计就计成全了他……”
此时,林府。
念慈正给昏迷中的俊卿灌着药汤,阿奇匆匆从门外跑进来,“少爷少奶奶,不好了,外面来了一群日本兵,说要将少爷带到军部去。”
绍卿连忙吩咐众人,“快,快将俊卿抬到密室去。”他转身握住念慈的手,“慈儿,替我照顾好他。”
两人都知道坂井一郎此举意味着什么,念慈道:“不,我不准你去,你不许去!”
绍卿扳住念慈的肩膀,焦急地道:“我早知道只一天终究会来临,若我不走,恐怕林府上下几十口的人命会不保。慈儿,相信我,我定会回来,你等着我……”说着,便欲扳开念慈的手,“你等着我,我曾经说过,我舍不得留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我定会回来的。”
此时,十多名日本兵冲进屋来,将机枪上了栓,直直地对准绍卿,“你的,快走!”又将枪口指向念慈,将她粗鲁地拉开。
绍卿怒道:“你们别碰她!”随后面向念慈,嘴角边漾开念慈最熟悉的微笑,“慈儿,我去去就来,等着我……”
念慈泣不成声,她跑上前,从绍卿的身后紧紧地环住他,久久不忍松手,“绍卿,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旦去日本军部,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也许会永久的分离,甚至是生离死别……绍卿,你说过的,你不会离开我的,你说过在我每一年的生辰都会陪我去看萤火虫的,你说过要生生世世与我在一起的,你说过要我们一起将孩子抚养长大的,难道你忘了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你不要走,我求求你不要走……”
绍卿眼中已显出泪光,他狠狠心,一根根地掰开念慈的手指,决绝地,强装笑容道:“傻慈儿,我们……我们怎么会生离死别,我只是去日本人那里谈谈码头的事,怎么会回不了来呢,我怎么会舍得扔下你呢?”他言不由衷,只能含着泪一遍遍地重复道:“相信我慈儿,我定会……定会回来的……”
他终于掰开她的手,随着日本人离开。空寂的房屋中只剩下念慈一人,她发鬓散乱,颓然地倒在地上,喃喃道:“绍卿,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刚才在匆忙中,她的戒指在绍卿手上划了一道小口子,绍卿登上军车的那一刹那,轻轻抚着手上的那道伤疤,轻轻地道:“慈儿,也许这道伤疤,是你今生留给我的最后一道痕迹……”他不舍地望着念慈,幽幽地道着:“……慈儿,对不起,永别了……”
日本军车在日本的监狱大门前停下,绍卿被日本人带着走进监狱,在踏进大门的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他微微抬起头,迎着那毒辣的阳光,向无垠的天空望去。坂井一郎饶有兴趣地问道:“林先生,在看什么呢?”
挺立的轮廓,棱角分明的脸上晕开了温润的笑容,“天空。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看到这么干净的天空了。”
众人将绍卿带到牢房中,牢房并不大,十步长,八步宽,不仅没有床铺,就连稻草也没有一根。刚泼完水的冰冷的水泥地面,空冷地反射着走廊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儿。只见众人把他粗鲁地绑到正中立着的十字刑架上,用铁链扣住他的双手与双脚,绍卿轻蔑地笑道:“坂井先生,日本人的待客方式果然与众不同,不知道你们抓住我这个阶下囚有何贵干。”
坂井一郎道:“林先生果然快人快语,我就不绕弯子了。林先生,你区区一个商人。敢和我们大日本皇军抗衡,很有胆量啊,我佩服你。”
绍卿道:“我用不着你这样的人佩服。仗着你们船坚炮利,肆意侵略,你们简直就是强盗!”
“不光是潮安、图州,整片中国我大日本皇军势在必得!我这次找你来,是给你机会的……难道,你就不怕死?!如今,中华民国大厦将倾,林先生大好年华,又何必为这个腐朽的国民政府白白殉葬呢?”
绍卿立刻反驳道:“我坚信邪不压正,贵国家又何必为了这场必输的战争白白去送死呢?”
坂井一郎恼羞成怒:“林先生果真是好胆色,可惜你并没有认清现在的形势,现在,我大日本帝国早已占领上海,攻下南京,你们,愚蠢的中国人,一定会成为帝国的奴隶!”
绍卿道:“自认为聪明到不可一世的国家,这才是你们的可悲,你们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智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弹丸之地,又怎能与我泱泱大国为敌,你们这是在自取灭亡!日本曾经扬言在三个月吞并我大好河山,可是去年的淞沪之战之后,你们再也不敢提‘三月亡华’。你们似乎从古至今都没有吃饱过,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薄肚皮到底能撑下多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经常做‘蛇吞象’的恶梦?你们用飞机大炮撬开我国家的大门,铁蹄踏遍了上海,南京那六朝金粉之地尸骨遍野,大屠杀三十万同胞血债累累,全中国四万万的群众正在奋起反击,不是凭着你们区区几十门大炮所能抗衡的!胜利,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时间问题。”
坂井一郎感叹道:“好一张利嘴,像你这样的栋梁之才生在中国真是可惜了。”
“那是因为有你们这样的侵略者。”
“林先生是留洋的高材生,我相信,‘适者生存’的道理你应该会懂得。中国与日本相比,种种劣势早就凸显出来了。”
绍卿道:“弹丸小地没有吞并全中国的道理,小心你们消化不良。”
坂井一郎笑着道:“这就是你们中国人自负的地方,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自负,等同于自卑。正因为我们日本资源短缺,所以我们才要大口大口地吞掉你们!”
绍卿不卑不亢,“想统治奴隶另一个民族,是永远办不到的。战争结束的唯一可能就是你们停止侵略。你们犯下种种滔天恶行,罪孽深重!”
“巧舌如簧,我倒想告诉林先生的是,任何定向的舵,你就别再白费力气去扭转了。我是个军人,信奉崇高的武士道精神。我只相信武力,只有它能够征服一切!”坂井一郎巡视着刑房的周围,“这里有几十种刑具能让你答应我的条件,我相信我有能力用它们撬开你的嘴。只要你答应我,承诺恢复码头的商业往来,重新开市,让沿海地区的资金得以流转,我便可以绕你一条性命,还可以为你恢复潮安城商会会长的地位。”
“这样的商会会长,我不稀罕。我劝你,你趁早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你可以杀了我,但是你杀不光四万万的中国人!”
坂井一郎道:“大义凛然的话听起来固然好听。林绍卿,命是你自己的,别和你自己过不去。”
绍卿冷笑道:“今日,林某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坂井一郎叹了一口气,“唉,鄙人劝你不要再执拗下去了,乖乖和我们合作,可是你不听。那我只好用一些令你比较痛苦的方式,来改变你那种比较愚昧无知的想法……”
绍卿冷笑道:“所以你们狗急跳墙,只会弄些捏手捏脚的手段。正好证明,你心虚了。”
坂井一郎未知可否,便转过身去,从桌上抓起一个细长柔韧的蟒皮鞭,“林先生,这个皮鞭事先喂足了盐水,留给你慢慢享受……”把鞭子交给手下,“来人,用刑!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打手高高地扬起鞭子,“啪!”一鞭已经无情地抽在绍卿身上,鞭子划破空气的声音回荡在牢房中显得格外刺耳,绍卿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始终没有喊出口,只觉得伤处先是火辣辣的疼痛,后来便似一层层剥开一般,不断嗜着伤口。绍卿的反应激怒了打手,随后又扬起手又是重重地落下几鞭,绍卿被无尽的痛苦折磨着,脑中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绍卿无力地松开紧咬着的牙关,很想吐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早已疼得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冷汗从额头划至眼角,他轻蔑地望着早已恼羞成怒的坂井一郎,随后只觉得视线逐渐模糊,终于变得一片黑暗……
他的衬衫已经被鞭子打得破烂不堪,撕裂的皮肉仍在渗着血,血珠沿着那一道道的伤痕缓缓滴下,染红了周围的地面,殷红一片。
“坂井阁下,他昏过去了。”打手走到坂井一郎面前道。
“文质彬彬的一个书生,还蛮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撑多久……用冷水把他泼醒。”
“哈伊!”打手从水缸里舀出一桶水来,奋力地泼到绍卿的身上,由于水的冲击力,他的身体晃了晃,微微哼了一声,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方才幽幽地苏醒过来,过了好一会才看清周围的景象。他的意识甚至仍有些模糊,连疼痛都感受得不真切,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坂井一郎走到绍卿的身边,狠狠地捏起他的下巴,“林先生,很难受吧,这样的审讯都不是你我想要的结果,不如你早点答应了我的条件,少受一些皮肉之苦,何乐而不为呢?”
明晃晃的吊灯在头顶晃动着,他看不清坂井一郎的神情,“嗤”地一声轻笑,坂井一郎怒道:“都要死到临头了,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你现在,就像是一条狗,以为咬人一口就洋洋得意地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所以呢,您就天天惦记着怎么咬人,它有一个特别好听的名字——两个字,疯狗。”绍卿说完,便大声地笑出声来,“坂井啊坂井,怎么说您好呢,自以为是、大智若愚的笨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怜兮兮的炮灰。其实您连一块大洋都不值,整天却像一只疯狗一样处处叫嚣着,向周围人证明着,您老还值个两块大洋……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我想,过一会您又会咬我三两口,以显出您的威风,不是吗坂井先生……”
坂井一郎怒不可遏,他从桌子上取来一个磨得扁平的签子,一只手扳直了绍卿的中指,死死扣紧,另一手拿起签子利落地插入绍卿的指缝中。
一阵剧痛直袭神经,他闭上眼睛,全身不由得向后仰起,全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似乎每一次的呼吸都剧痛无比,他紧急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坂井一郎看着他的手指在不停地颤抖,便将手中的竹签在绍卿的指甲缝中来回晃动。那瞬间的疼痛让绍卿不能自已,嘴唇已被自己咬破,嘴中剩下了那腥甜的味道,每一次的呼吸都要带动全身剧烈的颤抖,胸口不禁起伏得愈来愈重,每一次的呼吸变得愈加艰难。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似乎一直在轰鸣,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念慈的幻影,脱口而出:“慈儿……”他不禁想起手背上念慈划下的伤疤,他艰难地侧过头,无限爱怜地看着它。
坂井一郎看着绍卿手上的伤疤:“这来自尊夫人?原来林先生一直用幻想来支撑我的刑罚。若是我把这双手砍了呢,你是不是觉得没有了念想,会无依无靠,生不如死?”
他笑着道:“即使你砍了这双手,真对不起,她还是会完完整整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并且活得很快乐。相反,我反而会经常回忆起,是一个蠢的不能够再蠢的傻蛋废了这双手……”
绍卿还没有说完,坂井一郎怒火中烧,猛地一用力,指甲被完全掀起,绍卿的手顿时血肉模糊。他只想用头猛击身后的十字刑架来缓解这种钻心的痛苦,渐渐地,只觉得这世上只剩下无尽的冰冷……
几日后。
阿奇与一个小护士站在监狱的大门外,只见阿奇对几个日本兵苦苦哀求着什么:“几位军爷,我是来看我们家少爷的,你看看,我哪里像是国民党的特务,我是好人,大大的好人……坂井太君不是发来信了吗,说能让林府的人见一见少爷,说这对少爷为今后与皇军的合作有好处,坂井太君英明,懂得先攻心为上……你们是答应了我们的啊……”几个日本兵的目光一直离不开站在旁边的护士,“她的……干什么的?!”只见那个女护士一直瑟瑟地发着抖,时不时地埋下头去,将面前的口罩拉得更紧一些。
阿奇连忙解释道:“她啊,是我从天主教堂医院请来的护士……”他立即打开护士手中的医药箱,“军爷你们看,这就是些普通的疗伤药,你们看看,我们家少爷都打成那个样子了,不上点药,不是要没命了吗……”
那几个日本兵愈加放肆,欲向护士的手和脸摸去,阿奇连忙拦住,“几位军爷,她呀就是个胆小鬼,而且,跟您透漏个信儿,您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戴着口罩吗……”阿奇走近几个日本兵,对着他们的耳朵道:“……哎呦,啧啧啧,几年前的一场大火,毁容啦,现在这张脸,真的是没得看喽……”
几个日本兵见状,连忙如躲瘟疫一样躲着那个护士,阿奇连忙从口袋中掏出一沓子钞票递给鬼子,“军爷,这是小的孝敬您的……有时间,您老几个拿着喝酒……”
几个鬼子笑逐颜开,露出猥琐的笑,“呦西,你的……大大的好!”说完便打开监狱的大门,“你们的,进去……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阿奇连忙点头哈腰地向几个日本兵道谢:“谢谢几位军爷……”随后便带着女护士进入了监狱的大门。两个人被告知绍卿的牢房位于走廊的尽头,那走廊又窄又长,两旁的牢房里黑洞洞的,似乎关押了好多人,牢房中的人见有外人进来,急忙凑上前来,时不时地还能听到一些人痛苦的□□声,那恐怖的情景直让两人觉得毛骨悚然。两边的墙上一件件的刑具整齐地挂着,每隔几步,就生着一个火盆,里面填足了炭火,并且插着几根烙铁,火焰熊熊地燃烧着,空气中还飘着皮肉烧焦的味道,发霉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女护士直作呕,待她调整好呼吸,又随着阿奇慢慢向前走去。
绍卿今日被日本人拖回牢房中去,像一只沉重的麻袋,无力地靠在墙上,虽已换上干净的囚服,但一些伤口仍旧开裂,那囚服上又留下斑斑点点的血迹,几日无休无止的酷刑让他奄奄一息。他从来都没有受过那样多的痛苦,当他觉得支撑不住陷入昏迷的时候,又有一桶冷水兜头浇下,强迫他颤抖地醒来。每一寸的肌肤都在痛,十根手指早已看不出形状来,竹签子一次次地□□去又狠狠地□□,痛不欲生……距离死亡还有多远呢……
阿奇与女护士在绍卿的牢房门前停下,待日本兵打开牢房门之后,两人走进去,女护士紧紧地捂住胸口迫使自己不哭出来,阿奇轻轻低唤着绍卿:“少爷,少爷,您快看看,是谁过来看您来了……”
女护士满面泪痕地摘下口罩,她猛地走上前抱住绍卿,泣不成声,哽咽地道:“绍卿,是我啊,我是念慈啊……你快醒醒啊……”
绍卿筋疲力竭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念慈,疼痛已夺去他大半部分的意识,他试探地问出声:“慈儿,是你吗,我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念慈抱住他,稍稍加重了手中的力度:“是,是我,我真的来了……”
阿奇向两人道:“少爷少奶奶,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我现在去门外守着,你们好好说说话吧。”说完便含泪走出牢房。
绍卿的十指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他只好用手掌万分珍重地捧起念慈的脸,眼泪簌簌而下,“没错,我没有在做梦,是我朝思暮想的慈儿,没想到我今生,还能见你一面……”
念慈连连摇头,恸哭道:“不,你别胡说……”她看着他的伤势,随后颤抖地打开医药箱,“……你伤的这样重,很……很疼吧……让我,让我……给你上药……”最后的话,早已哽咽不清。
绍卿拦住她,“你能来到我身边,已是万幸……你现在,什么也不要做,就让我好好的看看你……让我,好好的看着你……”他仿佛下了什么重要的决定,郑重地说道:
“慈儿,你听我说……”
念慈猜到了绍卿的意图,执拗地打断他:“不!我不听。”
绍卿把念慈抱在怀里:“你听我说。若是我真的,我是说如果……有那么一天……你一定要离开这里,好好的活下去……慈儿,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这才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念慈哭道:“不!我不要!绍卿我求求你,让我陪着你好吗……”她的眼中透出了一丝决绝,“……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若我失去你,我只是一副空皮囊,绍卿你知道吗,我若是一条鱼,你便是我的水塘,没有你我真的会活不下去的……我求求你了,让我和你在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好吗?”
“慈儿,你别这样,你这是在逼我……”他突然想起一个让她活下去的理由,“你现在还怀着我们的孩子,你要弃孩子而去吗?!”
他扶着她的肩膀,“我林绍卿所认识的顾念慈,怎会是一个替丈夫殉葬的人呢,慈儿,难道你生存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上,就是在你大好年华之时,白白地替我去送命吗?不,我心目中的慈儿,是最勇敢的,是无坚不摧的,是让我林绍卿,最为之自豪的女人……”他哽咽着,“……我知道,我知道,若是我走了,你伤心痛苦,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可是……可是我们既然生在这个乱世之中,又有哪个人的心中不是千疮百孔的呢,谁不是在一边舔着伤疤,一边咬着牙过着日子?慈儿,为什么别人都有勇气坚强地活下去,而你没有?”
念慈泪光满面,她没有办法想象,若失去他,相思会成为一种毒,慢慢蚀入到她的五脏六腑,病入膏肓,万劫不复。“绍卿,我不是没有勇气,而是了无生趣,你知道吗,我们生活在一起的这几年,远远比我的一生还要精彩,在没有遇上你之前,我觉得,这个世界永远是黑白的,是你,是你在我的世界中涂上了最炫丽的色彩。你就是我生命中的星星,把我的一辈子都照亮了。是你让我度过了生命中最最快乐的几年,在这段在的几年中,能和你一起哭,一起笑,死而无憾。”
“慈儿,你清醒一点,坚强一点。”
念慈摇头,“不,我没有你说的那样坚强,我只是一个小女人,一个活在自己丈夫身上的小女人,一个即将离开丈夫的小女人,我已经不再清醒了……”
绍卿脑中一片空白,他吼起来,“你的一生不是给我殉葬,若你爱我,听我的话,带着孩子,好好的活下去,你知道吗?!”他放低声音,柔声地道:“我知道你伤心,可能会痛得无法解脱,可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它会冲淡一切,跨越了生与死……不久之后,慢慢地你就会发现,人生虽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但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坏……听我的话,你唯一做的事情,就是学会坚强勇敢的活下去,这样,你的身上就有了我们两个人的……不,是我们一家人的希望,你要替我,替孩子,好好的活下去,这也许是我此生最后一个愿望……答应我……”
由于痛苦,绍卿的身体微微抖着,他喃喃道:“慈儿,也许……也许当初……我不该爱你的……”
念慈摇摇头,坚定地道,“不会的,我爱你,永远不后悔……”那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已经被浓浓的爱情所占据,绍卿此时居然有种幸福感,在这个国家沦陷的时刻,自己的心却是满满的,他有一个无畏无惧的妻子,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他唯一能够做的,只是在现有的时间内,倍加珍惜他们在身边的每分每秒……
他从来都没有这样无力过,他伸出一只手轻轻地地抹干她脸上的泪水,修长的手温柔地扶着她的脸颊,万分珍重。他缓缓地俯下身,她熟悉而真切的感觉包围着他……她在他的怀中抬起脸来,她的眼中只有着他的倒影,愈来愈近,她绝望地闭上双眼……他无限温柔地吻着她的唇,轻轻地辗转。两人的泪水簌簌流下,交织在一起,难舍难分……他紧紧地箍住她柔弱的身躯,仿佛要用尽毕生的力气,因为他只觉得那份温存,一点也不感觉到真切。
每一次缠绵的触碰,唇上像是一朵朵的花绽放开来,那样多的往事盛开在记忆里,像旧电影一般飞快递在脑中闪回。落英缤纷,无言地凋谢着……人生若只如初见……比翼连枝当日愿……她病了,他只穿着一件极薄的衬衫为她取暖……大雨滂沱,她握着一纸休书,他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逐渐远离……她流产之后,在病房之中,他要她回到身边,与她的无尽的缠绵……他握着她的手,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啄个吻,“傻瓜,我怎么舍得让你孤单的过一辈子呢……”那些往事,便如一辆匆匆驶过的火车,轰轰轰轰烈烈地向他们冲来,他决定,要用他的粉身碎骨,来换取她的一世平安……
上天是那样的公平,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来斩断他们缱绻的深情。绍卿直起身来,郑重地对她说道:“如今我还有另一件放不下的事情,就是聚顺兴的码头,日本人狼子野心,欲将码头改造成日军实行‘海陆夹击’计划的临时军港。你我都知道,若是日军真的建造了军港,便可以为北部源源不断地输送兵力,也就是说,从这里可以给中国人楔一把刀子,国军北方胶着的战势便会一溃千里。所以,慈儿你答应我,从这里出去之后,走那条通往码头的密道,想办法毁掉码头,事成之后,马上离开,无论我生还是死,都不要回来……你听清楚了吗……”
“不,我不会那样做的。若是毁了码头,日本人定会杀了你,不,我不想做刽子手,那样我会自责一辈子的……绍卿我求求你,不要这样……我求求你……”
此时外面传来日本兵的声音,“你们的,时间的到了!”说完便粗鲁地拉起绍卿怀中的念慈,“你的,快出去!”念慈努力地抓住绍卿的手,与他痛别,“绍卿……绍卿……”
绍卿隔着牢房的铁门,努力地对她喊道:“我说过,我与你的心,是永远连在一起的……我的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爱我,你就答应我……”
一对鸳鸯的手缓缓的松开……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月光朦胧,星光灿烂,交织成一张迷离的网,包裹着世间的万物。万籁俱寂,天地之间唯余苍茫,千里之外,孤独的月凝视着这安静的夜,孕育着黯淡的夜幕。海面上,隆起一片轻烟,那阴影愈来愈浓,洒洒脱脱,逐渐与夜色混为一体。围绕在码头的灯光,从四周倒映在黑色的海面上,随着波浪,晃动着,晃动着,一串串地向海面更深处打去。
念慈带领众人走在码头边,几个家丁手持火把与煤油。下午,当念慈从日本监狱出来的时候,告诉阿奇立即准备这些物件,阿奇虽然感到不解,但仍照着念慈的话做了。此时阿奇跟在念慈的后面,只见念慈身着一件雪白的长旗袍,海风时不时地翻起旗袍的下摆,仿佛一阵狂风就能把她掀倒似的。她的身体微微发着颤,由杏儿小心翼翼地扶着。
众人在码头的正中央停下,念慈环顾着周围,声音喃喃,“阿奇,把这里烧了。”
阿奇与杏儿等人大惊,都惊异地望着她,惊呼道:“少奶奶,您……”
念慈的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难道我不知道,这个码头,是林家还有顾家几代人的心血吗?难道我不知道,这是绍卿为之奋斗一生的事业吗?可是现在,日本人要将它作为贯穿中国南北部的临时军港。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毁掉它,这也是绍卿……他……他此生……最后的愿望……我知道,我这样做,等同于杀了他,可是……身为国人,我却不得不这样做……”她的身体愈来愈无力,仿佛轻得像一口气,“……烧了吧……”
众人含泪向码头货物的四周浇上煤油,奋力将火把向货物投去。只见一点点的星火逐渐放大,愈来愈近,狰狞的火舌带着浓烟与灼热,肆无忌惮地张着血盆大口迅速将码头吞下,其中夹杂着噼噼啪啪燃烧的爆裂声,携着呼啸在天地间喷涌而来,一切都在那嘈杂的声响中扭曲着,所到之处尽是一片废墟。
……
绍卿点上蜡烛,轻轻地将河灯放在水面上,两人都闭上眼睛,各自将双手交叉,许完愿后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着河灯的远离。念慈道:“小的时候很调皮,许下好多好多的愿望,总是在一个河灯上点好几支蜡烛,结果蜡烛太多河灯就沉了。我就坐在岸上哭,后来爹来了,拿来很多河灯,爹告诉我,一个河船上只能许下一个愿望。于是,爹带着我放了几十个河灯,一直放到天亮。真怀念小时候天真的日子。”
绍卿道:“那今日你就许下一个愿望,是什么?”
念慈笑着说:“你猜。”
“好,我猜猜看。”绍卿闭上眼睛,神秘地念一段“咒语”,那样子反而让念慈摸不到头脑。“嗯,刚才我已经感应到了你的心,所以我知道你许的愿。现在我们核对一下愿望,但不要说出来,只是对口型,试试看。”于是,两人同时对上了许下愿望的口型——
“比。翼。连。枝。当。日。愿。”
……
念慈轻轻地滑到地面上,此时她的心中像是熬过一副苦药,翻涌着一股不可名状的苦味。她颤抖着嘴唇,痛苦的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用力地咬着嘴唇,鼻子里发出了轻微的抽泣声。半晌之后,她微微抬起头,眼中布满了鲜红的血丝,豆大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她的脸颊上滚落。她只觉得,现在的每一秒都似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好像有一把把的尖刀硬生生地插在她的胸口上,她漫无目的地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杏儿……”
杏儿连忙答应着,“少奶奶,我在这儿呢……”杏儿不安地看着念慈, “……您有什么吩咐吗?”
在火光的照耀下,念慈的脸色愈显苍白,“你知道……是什么,能让一个女人坚不可摧,并且,无所畏惧地活下去吗……”她突然笑了,惨白的脸颊上开出一朵朵明媚的笑靥,“……是爱……”
她要活下去……为了绍卿,为了孩子,坚强地活下去。
因为过于虚弱,两眼一黑,便昏倒在杏儿的怀里。
几日后。
林府的密室只在东侧有一扇狭小的空气窗,阳光从缝隙中钻进来,照在念慈身前的圆桌上,留下了一个个格子状的影子。这几日她清瘦了许多,四个月身孕的腹部微微隆起。本来是去年冬天裁制的旗袍,现在那织锦料子虚虚地笼在人的身上。她慢慢地划着那个格子状的影子,动作缓慢又轻柔,目光空洞,眉间似蹙非蹙,仿佛所有的泪水也都已经哭干。
此时,俊卿轻轻咳嗽一声,睁开曚昽的双眼,他完全地清醒了,他努力地侧过身,只见念慈坐在圆桌旁,他轻唤了一声:“二嫂。”
念慈闻声,连忙赶到床前,苍白的面庞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阿弥陀佛,俊卿,你醒了。”
俊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我……还活着……”
念慈想起了什么,她从身旁的小木匣中拿出一块变了形的半个巴掌大的小铁片,俊卿立刻认出了那个物件,“这个是……是丫头那日送给我的保命符……”
念慈含泪点点头:“没错,当日把你从战场上救回来的时候,就发现,是这个保命符,救了你一命。”
俊卿颤抖地接过那个已经变了形的保命符,他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弹坑,“丫头她……又救了我一次……我已经欠了……丫头两条命了……”他哽咽了一会,环顾周围,见绍卿不在身旁,他看看念慈的脸色,隐约有一丝猜测,“二哥呢?”
“他……日本人把他带走了,他们说要绍卿交出码头的管理权,并且胁迫他恢复码头的商业往来,绍卿没有答应他们……然后在前几日,我答应绍卿,毁掉了码头,日本人恼羞成怒,决定……”念慈的眼泪便似决了堤一般,“日本人决定……三日后,将……将绍卿……公开枪决。我明日便去……去狱里……送他最后一程……”
念慈的消息便似晴天霹雳,俊卿怔了许久,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明日,我也想随二嫂一起,去送送二哥,可以吗?”
念慈点点头,“好。绍卿若知道你醒过来了,他……一定……一定会很高兴的……”
念慈哭得不可自已,她慢慢站起身,“俊卿,我有些累了,想回去歇一会,你……你先好好休息吧。”念慈知道,此时的俊卿不需要过多的安慰,他需要的,正是一个可以舔舐伤口的空间。
被子下面修长的身体慢慢曲卷,逐渐抱成一团,微微颤抖着。此时,窗外雨声潺潺,似在诉说着某个无言的故事。
翌日。
蔚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阳光温热地射在人的身上,好不惬意。距离监狱门外的不远处,不知是谁架起了一个秋千,两个小孩子嘻嘻哈哈地坐在上面,哼着儿歌,不断向上、向下,荡来荡去,毕竟是小孩子,还不懂得这座生养他们的小城刚刚经历了一场如何惨绝人寰的浩劫,毁灭这一类的词眼永远不会属于这无邪的天使。生活还要继续,天空依旧湛蓝。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里的天空,已不再属于中国。
念慈一早便将俊卿化装成一位老者,此时,守在监狱门外的日本人搜查着他们两人,日本兵指着俊卿,对念慈道:“这个老头,是什么人?”
“他是林家的老太爷,一直在苏州养老,如今林家后人出了事,老太爷理应来送送林家唯一的晚辈。”
日本兵随后翻着念慈手中的篮筐,念慈道:“里面只是几壶小酒与小菜,别无其他。”
这几日,入驻潮安城的日本大部队向图州一带入侵,城中只剩下为数不多的日本驻军,轮首看管监狱的日本兵自然没有吃到什么好食物,便欲夺下篮中的东西。俊卿上前,偷偷给日本兵几张钞票,压低嗓音沙哑地道:“能不能留给我们一壶酒,我们好送他最后一程,这是中国人的传统……咳咳,我一把年纪,该到吃药的时辰了……”随后俊卿吞下了一枚药丸。
俊卿这个举动,念慈不解,在大夫为俊卿开的药方中,根本没有这剂药丸。
俊卿看出了念慈眼中的猜疑,示意她放心。随后向日本兵道:“我这把老骨头,送送我们林家唯一的独苗,林家要绝后了……”那日本人被搅得不耐烦,挥挥手道:“你们的,赶紧进去。”
随后日本兵带着他们走向关押绍卿的牢房,待念慈与俊卿两人进入牢房之后,日本兵在外面把牢房门锁上,用生硬的中文对他们三人说:“你们两个要是想出去,就叫我给你们开锁……”随后他向走廊的那一端喊着:“藤野,鸟山,你们把我的食物留下,这些食物都是我抢下来的……”说完便哇哇大叫着跑开了。
牢房中只剩下三个人,俊卿撕下粘在脸上的假胡须,对绍卿道:“二哥,是我,俊卿。”
绍卿喜出望外:“三弟,你撑过来了。”
念慈在杯中倒满了酒,递给二人,“你们兄弟两人,好好说说话吧……”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权当做,为绍卿,送最后一程……”
等到绍卿与俊卿二人饮完杯中酒之后,绍卿握着念慈的手,安慰她道:“慈儿,你莫伤心,如今国家有难,为国人者定当誓死卫国,方是大丈夫所为。你们不必为我难过,林某得以含笑赴九泉,畅快!”
俊卿望着两人,“二哥二嫂,容我说说几句心里话。从小到大,除了我娘,我的亲人只有你们了。这几个月,小弟住在林府中,感受到二哥二嫂无微不至的关爱,在这个世上,我不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没有家的人。你们二人的恩德,小弟永记在心。如今二哥有难,做弟弟的,理应帮一帮……”此时,他的嘴角缓缓地流下一丝血迹。
绍卿大惊,“俊卿,你怎么了?”
蓦地,念慈一下子想到了什么,短促地吸了一口气,她心跳得厉害,一阵惊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俊卿,刚才那个药丸,到底是什么?!”
俊卿举起面前的酒杯,笑着道:“这壶酒,叫做‘玉逍遥’,饮起来,与平日里的女儿红没有什么差异。若是配上一颗叫做‘金琐碎’的药丸,两者混合,便是一种剧毒。制毒者各犬玉逍遥’与‘金琐碎’中的一字,便组成这个□□的名字——‘玉碎’。”
绍卿一阵惊悸,他的大脑已经失去了指挥自己行动的能力,只是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俊卿,“你这样做,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怎么这么傻。有没有解药,快点服下。”
俊卿摇摇头,“无用的,既然叫做‘玉碎’,注定无药可解。中毒者会在两日内全身溃烂而死,发病的症状与瘟疫无异,不了解这种药的人,就会误诊为瘟疫发作,丝毫不会与□□有着任何联系。所以当日本人发现我时,即使验尸,早已面目全非无法辨别。到时日本人的军医就会以瘟疫发作为由,及时处理,避免传播给更多的人。所以二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只好豁出性命去赌一赌。你我二人面貌本就相似,快让二嫂帮你化妆,随后带着二嫂,逃出潮安城,若是晚了一步,你们谁也逃不出去的。”
绍卿怒道:“‘李代桃僵’这样的方法亏你还能想得出来,我做不到。”
俊卿毒性发作,他无力地靠在墙上,“二哥,你以为若我无事,我还能活在这世上吗?其一,国军七十九团全军覆没,这已是不争的事实,若党国上峰知道我还活着,难免怀疑是我与日本人暗中勾结,致使失了潮安城。到时候,我怎能逃过军统的暗杀?!”
“不,你可以向他们解释,告诉他们真相。”
“全团的人死无对证,无凭无据,凭我一面之词上峰怎会相信我。再者,若现在证明我仍旧活着,稍走漏风声,只怕日本人会恼羞成怒,这样会连累二嫂甚至更多的人。所以现在,那个林俊卿,早已经死了。”
俊卿顿了顿,继续道:“其二,是小北平,我曾经答应过她,要她等我的。我真的不忍心让她一个人走,丫头怕黑,每次到了天黑的时候她都要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不想再对不住她了,那一次,当她知道我向她隐瞒团长身份的时候,丫头生了好大的气……”他轻轻地笑了出来,那感觉并不像是去赴死,而像是去赴一场美人之约,“……她气得脸都红了,我只好任由着她来打我……我一定,我一定会去找她的,一定会的,我不想再骗她了,要不,丫头又该生气了……二哥,你就成全了俊卿吧……”
绍卿道:“让你替我而死,万万不能……”
“现在我毒性发作,即使出了牢门,也活不过两天。二哥执意不走,这里便剩下两个人,若是被日本人发现,他们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二嫂,你将致二嫂于何地?你可以不管你自己的性命,难道连二嫂与孩子的命,你也不在乎了吗?”
绍卿轻笑:“原来,你在逼我?”
俊卿轻轻呵出一口气,“二哥,我现在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可二哥你不一样,你还有二嫂和孩子,他们都需要你,二嫂需要为她遮风挡雨的丈夫,孩子需要一个对他呵护有加的父亲。还记得俊卿小时候,父亲不在身边,好多人说我是个野孩子,母亲一个人承受着种种非议养我长大,母亲受着多大的委屈,只有我知道。二哥,二嫂没有错,孩子没有错,请给予他们幸福的权利……别让二嫂成为第二个沈梦芙,别让孩子,成为第二个林俊卿!”
俊卿的眼中充满着决绝:“这一辈子,什么苦也受了,什么福也享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丫头。我可以去找她了,我知道,她一直在等着我……还有,二哥与二嫂也不必生离死别,两全其美,不是吗……”他从衣兜中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二人,“二哥二嫂,这里面装着那枚护身符和丫头的花胜,有时间,就替小弟把它们埋了吧,林阿狗和小北平,要生生世世在一块……”
一刻钟后。
念慈带着老者经过日本兵的盘查,走出了监狱。与之前不同的是,低檐帽之下的面容,是绍卿。
他们顺着道路走着,初春的街头上微风吹动树梢,空气中居然有了一些欣欣向荣的味道,天空是那样湛蓝,一洗如碧直到天的尽头。在不远处的两个孩子仍旧随着秋千荡着,伴着孩子嘴角那无邪的微笑,配着那和煦的春风,像一缕缕清泉注入心间。
那纯净的天空像一波明净的海水,现在那纯蓝色逐渐加重,愈来愈浓,逐渐消散在江南无尽的烟雨之中。
那两个孩子,仍旧舒适地坐在秋千上,荡啊,荡啊,荡啊……
终章此情已自成追忆
谢家庭院残更立,燕宿雕粱。
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零落鸳鸯。
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
——纳兰容若《采桑子》
七年后。一九四五年八月。
延安。
屋中收音机的信号并不好,一直发出沙沙的电波声,在旁边的工作人员忽然从收音机中听到了什么,他起身凑到收音机前,把开得很小的音量拧到最大,然后屋中的所有人听到了一个被当做历史时刻记录的声音——
裕仁天皇在宣读他的投降诏书,嗓音颓唐至极。
“我……我没听错吧,鬼子投降了?鬼子投降了!”
寂静的屋子一下子炸开了锅,人们纷纷议论开来。毕竟,这个胜利的结果,全中国四万万的民众足足等待了八年。
此时绍卿刚刚进到室内,特科情报二组组长黎子谦看到他,连忙向他走去,“绍卿,你听到了吗,就在刚才,鬼子投降了!”他激动地拍着绍卿的肩膀,“这几年,真得感谢你,若是没有你们从日本人的眼皮底下生产并运送药品,前线的伤员救治工作,还不知道有多艰难。”
绍卿道:“制药方面是我那些同学的功劳,他们才是这场战争的功臣。而林某,只是与日本人采取迂回战术,到前线帮忙运送药品,何来的你们的感谢之说。”他顿了顿,继续道:“当时,若是选择从国外引进西药,从效益来讲,是最快最保险的方法,当然,这只适用于和平时期。但我们生活在乱世,若是将制药的命脉交给洋人,海外一旦停止发货,我们将无药可用,这意味着无数战士与同胞将付出生命的代价。在全民抗战中,医药方面无疑是一条生命线,我的那些海外归来学医的同学,正是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我们就决定打通这条生命线。位卑未敢忘忧国,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会,但只要有一双手,就该为国家做些什么。”
两人停顿了许久,黎子谦道:“这都到中午了,坐下吃顿饭再走吧。”
“不了,念慈和孩子还在家里等我。这不,我刚进了城,顺便给两个小家伙买了点玩具。”
黎子谦将绍卿送出门外,“恪儿和凝儿这两个小家伙,我这有一阵子没见他们了,替我向嫂子和孩子们问个好!”
一阵阵稚嫩的孩提的笑声打破了寻常农家小院的祥和宁静,从屋中跑出来两个孩子,一个是六七岁的男孩,另一个是个小女孩,年龄约莫四五岁。只见小女孩追着小男孩,嘴里面呀呀地叫着:“哥哥,你快把小娃娃还给我,坏哥哥,快还给我!”小男孩时不时地逗着她,“凝儿,快来拿啊,就在这儿呢……”
小男孩还未说完,从屋内走出来一个少妇,那人便是念慈。她笑着叫着两个孩子,“恪儿、凝儿,别闹了,快进屋里,一会爸爸就回来了……”她把凝儿牵进屋里,拿过桌边的梳子,慢慢为凝儿梳着辫子。随后打湿一条毛巾,轻揩着凝儿的脸颊,“你这个小顽皮,看看脸上又是黑乎乎的,又玩得这样疯,整天跑来跑去的,哪里像是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凝儿咯咯地笑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由一亮,“晚上睡觉的时候,妈妈要给凝儿讲小红帽的故事。”
念慈点头道:“好,妈妈就给凝儿讲小红帽的故事。”
这时,凝儿忽然一扬手,“妈妈你看,爸爸回来啦!”念慈抬头一看,见绍卿远远迎上来,凝儿向绍卿怀中跑去,头上的蝴蝶结一荡一挡的,仿佛要飞到天上去。绍卿一把抱起她,将她轻轻悠了几下,凝儿乐得咯咯直笑。绍卿一手抱着女儿,伸出另一只手来,握住念慈的手,随她向屋里走去,“慈儿,就在今天,日本人投降了,我们终于熬过了这一关。”
“真的?”她莞尔一笑,“所以,你想去看看他们?”
他笑道:“嗯,带着恪儿和凝儿。”他转过身,轻刮一下她的鼻尖,“知我者,念慈尔。”
夕阳的余晖为四周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山色逐渐变得柔嫩,山的形状也逐渐变得柔和,暮霭之中,山谷隐现,那一座座青黛色的山峦,仿佛伸出手就可以触到柔和的感觉。
一行四人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这个墓碑上,简简单单地刻着几个字:林俊卿、小北平之墓。绍卿与念慈蹲下身,仔细地擦拭着墓碑,念慈叫过两个孩子:“恪儿、凝儿,给你们的三叔叔和婶娘磕几个头吧。”
恪儿跪下身子,对着墓碑道:“三叔叔,恪儿经常从爸爸妈妈那里听到你的故事,等恪儿长大之后,一定会做三叔叔那样的大英雄。”
一旁的凝儿道:“凝儿问过妈妈,说三叔叔和婶娘去哪儿了,妈妈说,三叔叔和婶娘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听妈妈说,你能看到我们,凝儿就等着,等着三叔叔和婶娘回来的那一天……”
恪儿与凝儿磕头之后,念慈对二人道:“恪儿,带着妹妹到附近玩一会,让爸爸妈妈和你三叔叔说一会话。”
绍卿一直烧着纸钱,“俊卿,弟妹,今天是1945年8月15日,是日本人无条件投降的日子,你们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定会很高兴的吧。这些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和慈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你走了之后,我们的生活很宁静,当然,也很想念你们。你们呢,会不会也在想念着我们。对了,前两天还梦到你了,你们在那里,过得还好吗。你们不必为我和慈儿还有孩子们担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地照顾自己。在延安的这几年,我与慈儿都做着革命工作,每一天都很充实。如果你们还在,一定会加入我们的吧。你们放心,我们一定会很努力地活下去。
念慈道:“记得三弟你曾经说过,只要我们坚强乐观地活着,不畏惧将来的苦难,即使你不在我们身边,也会永远乐观地活下去。现在你看到了吗,我们没有倒下,没有泄气,每一天都不敢懈怠,并且坚强地活下去……”她抬起头望着无垠的天空,“……俊卿,小北平,你们看到了吗?”
面前纷飞的素纸钱随风任意地飞舞着,仿佛是给二人,最无尽地回答。
不远处,恪儿与凝儿时不时地闹着,依稀可以听到他们口中唱的歌谣——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人生难得是欢聚,惟有别离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