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二十六】谁与独旦(1 / 1)
【二十六】
白凤第九次从梦魇中醒来。猝然睁开双眼,他轻易就找到了那个艳红的、宛在水中央的女子身影。
她,就在他的床畔。
他疲惫地笑了。真好,他们不必一起死在那个穷山恶水的地方。
他带她回到了鬼谷。今天,她就要醒来。
“白凤?”她叫他,抓紧了他,然后睁开了双眼。
“先不要说话。”白凤扶起她,靠着床柱,然后递给她一杯水。她迫不及待喝光,又要了一杯,然后捧着空杯子坐在床沿,人怔怔的。
山崩后,他们被活埋在地底下。暗无天日,亏得有龟息玉,他们还能爬出来,简直就是奇迹……
“白凤,我昏迷很久了?”
嗯。白凤换下了素白的羽衣,身上一件月白的布衫飘飘洒洒,愈见出尘气了。
她扭了扭,下身动不了。
“我……”
“你要好好休息,你答应过我的。”
赤练不说话了。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她去找卫庄了,这样担心。
“就这几天,几天后你身上伤疤就好了。”白凤说着,端起药,喂了起来。
赤练认真地看着他,乖乖地一小口一小口咽着。就最后一口,赤练忽然咬住了汤匙。白凤联想到那一日,赤练在北窗试药时的旖旎景象,霎时脸色绯红,魂不守舍地别过头来。
“你想不想知道,你脸上有什么不对劲?”赤练松开,咬着下唇笑。
脸色苍白,弱不胜衣。大病初愈的憔悴让她有了别样的风情,笑容又为她添了点动荡的媚意。
已完全褪去少女的青涩,还没有老去,她像一朵轰轰烈烈盛开、正散发着极致迷幻浓香的夜香花。二十七岁的年纪,多么美丽,再不把握一些东西,就要永远失去了。
“终于肯告诉我了么?”与胜七一战昏迷之后,她在他脸上动过的手脚?
“嗯,”赤练点头,柔声道,“解开吧。我答应过你的,就不会离开了。”
白凤望着她的脸,殊无笑意,久久,勾唇一笑:“好!”随手解开了穴道。赤练挣扎着要起来,可惜力气不够。
“白凤。”
“嗯?”
“你靠近一点。”
白凤脸上轻红未退,又添深红,摇摆不定很久,最后还是往前凑了凑。
“我很累,够不着那么远的。”
白凤挪到咫尺处,双手拄着床沿,她才没有再为难,伸手覆在他额头上。
“这是我当日,为了捉弄你,用玉痕膏画的一只大乌龟。”赤练有气无力地说着,白凤没有生气,也没有羞赧,更没有将目光移开一瞬。
“我喜欢。”
很意外。赤练看着他,浅浅的一个笑容显了显,“别说傻话了。”
“我真的喜欢。”白凤深深地看着她,眼底有宠溺的笑意。
赤练用力去擦,白凤没有如她的意。修长的手,抓住了那双纤瘦的腕。眼神平静而专注,他带着她抚摸着自己脸部的轮廓。
“赤练,我长得好看吗?”
“嗯。”
“你喜欢吗?”
得到肯定答复,白凤再不犹豫,低头张嘴一含一抿,轻轻咬着她的食指。
榈木几案上一抹夕阳的残照,壁炉里散发出沉郁的香。四下俱静,室内只听得到轻微的含咬声。柔腻的舌蕾在指尖缭绕,顿时觉得气氛很销魂,赤练颤颤的不安,但并没有拒绝。
白凤鼻息越来越重,低垂着的双眸幽深如渊,那是微染□□的表现。她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开口:“呃,白凤……”
没等她把话说完,一个意乱情迷的吻已经覆了过来。
“闭上眼,不许说话。”压抑而颤抖的声音传来,赤练心跳急速跳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她知道,白凤应该是想做点什么。
她很恐惧,隐隐又在期待着。闭上了眼,将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吻部。好像在不久前,他们也这样四唇交接过,赤练当时还来不及感受那一刻的美好。
现在不说期待,但至少不排斥。
很久之后,白凤的动作依然只止于摩擦与噬咬。赤练犹疑地睁开眼,看了他半晌,轻轻离开他的唇,她觉得好笑。
“白凤,这是你第二次接吻。”
没有疑问,第一次是跟她,第二次也是和她。他倒是忠贞。
赤练嫁过一回,虽然一国公主不至于要习床笫秘事取悦自己的夫君,但是基本的男女之事,她还是懂的。像白凤这样青涩冲动,满怀的激情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少年,她不忍捉弄,也害怕伤到他的自尊。
清亮的眼睛在定定看着她,白凤还是一幅“我是征服者”的姿态揽着她的腰。
“你不能再离开。我说过,没有人能夺走你,就算卫庄也不行!”
他是认真的,他认定自己了。赤练暗暗叹气。这一瞬,她做了一个决定。
赤练探出右手,右手手掌覆过他左颊,中指顺着眉间,一直抚到眉梢,“白凤,你爱我吗?”
“我爱你,赤练。”
她咬唇,“有多爱?”她想要弄明白,他是否真的不会排斥她,这个曾经深深爱着别人的人。
“无论你是谁,现在属于谁,将来变成谁,我都爱。”
顿了很久,赤练语中有泣声:“永不离弃?”
白凤郑重道:“永不离弃!”
“好……”赤练迎上他的目光,轻轻将他拥紧。
就在白凤以为,这就是天长地久时,她忽然慧黠一笑,仰头轻轻含住他的喉结,一路向上,咬住他的唇。避开鼻子,舌尖微探,进而引导着他,跟她,唇舌纠缠起来。
白凤觉得自己好像一支被点燃的火把,忘情地烧着,天旋地转当中,已经分不清在和赤练做什么。
他们滚落到床上,长发缠在一起。过了许久,他的视线才从赤练虚阖的双眸上移开,看到她红肿的唇,诱人的齿,沁着薄汗的脖子,和大半袒露在外、印着几道掐痕的胸脯。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的杰作了,他笑得很得意。赤练不知道他为什么停止了,嗔目一扫,柔荑摸索着搭上白凤□□的后背……
等等!□□?白凤霎时面沉如水,自己这是在做什么?他懊恼地背过身去,赤练依然眉梢含情,软软叫住他:“凤……”
白凤蓦然一僵,一颤。这含情一唤,纵然咬词不清,含糊非常,却仿佛一道开启万千柔情的闸口,巨大的喜悦瞬息将他淹没。
“赤练!”他吻吻她耳垂,轻轻唤道。
赤练沉溺未醒,浅浅颦眉,费解问:“赤练?”
白凤对上她娇艳欲滴的唇瓣,禁不住又唤了一声:“赤练!”
“不是莲儿吗?”红唇擦着下颔而过,赤练瘪着嘴很委屈。
白凤将头埋在他颈窝里的赤练撑开一些,掌着她后脑勺,神色复杂看她好久好久。
他并不知道,自己心底里喜欢着的是当初的红莲殿下,还是如今的她。不过有一点很确定,赤练她已经走出了紫女的阴影,走出了卫庄的一切的一切。此刻在他面前的这个小女子,她很认真。
……愿意与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这个发现很隐秘,他小心翼翼注视着她,温柔叫:“莲儿。”
赤练眼中的迷蒙忽然散开,缠绵变成愕然。
春日的蓝楹树下,他曾靠她那么近,教她剑法,拿走她鬓上的花,送她礼物,然后离别……
红帷垂罩的将军府上,她心如死灰坐在地上,他从天而下仿佛天神,杀了她的夫君,血溅了一身……
韩宫大火盈天,他同她站在断崖上,说可以还她一个新的韩国,问她要不要跟随他……
然而此刻,“他”却不是他!
“你愿不愿意堕入最可怕,最黑暗的地狱?”
她的回答是,愿意。
“然而,有一件事你永远做不到。”
她梦中问过紫女无数次,那是什么。这一次她听清楚了,紫女说的是:把他从地狱,带出来。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赤练冷汗连连,咬牙抵抗紫女对她情感的腐蚀,哭着说:“是我。”
“你怎么了?”白凤也清醒过来,慌张问。
“我……”赤练抱他抱得更紧了,在他肋下勒出一圈血痕,“白凤,我是谁?告诉我,我是谁!”
“你是莲儿——”
“我是谁,我究竟是谁?”
“你是莲儿,陛下最宠爱的女儿。”
“这里好黑。白凤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你是红莲公主。”
“是谁……”赤练双手疯狂地抹开眼泪,发现黑变成了血,惊恐地跌了好几步,“为什么……我看到的全是黑,是血?”
赤练听到地狱深处恶毒的诅咒。
“他值得你用生命去爱的!”有一个声音在纠缠。
“我不要爱他,不要爱他,不要爱他!”
“赤练,你到底怎么了?”白凤比她还要惊恐,他感觉到了,她的梦魇又回来了,他的噩梦又开始了。
“赤练……”赤练两眼无神瞪得大大的,看他,“我是谁?你刚刚说我是谁?”
“是赤练。”
赤练忽然发狂大喊,抱头痛哭,声音凄厉之极。
“不,你什么都不是,你是我的……”白凤斟酌了一会儿措辞,把她兜在怀中肯定说,“我的……妻子。”
“你不是!他不是!”地狱深处的鬼魅在她耳边恶毒地咒骂,“你无耻,你忘了救了你性命的卫庄大人!”
“你下贱,你爱上仇人的手下,伶人馆里的奴隶!”
“你怎么可以忘了大人为你受过的那些苦!”
卫庄还在山底下,青山埋骨,她怎么可以解脱!她怎么可以幸福!紫女绝不允许。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可……
下一瞬,她已经披散着头发一路跑去了函谷。
白凤找到她时,她已经虚脱在地。
自那天以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函谷。
“都这么久了……”说话的人语气淡淡,顿了好久,又加了一句,“也许,永远也出不来了。”
赤练没有吭声。白凤狠狠瞪她,她恍若未觉。
天不尽如人意……从没有想到过,他们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生生死死、分分合合,居然转眼就成陌路。无论他做过什么,交出去什么,都还是抵不过她内心黑暗的伤。
白凤勉力装作平静:“都死过一次的人了,你到底要发怔到几时?你愿意在这里等上一生,我不愿意。”
赤练,这样一路死磨下去真的很苦。要么,让我独自去流浪,死在无人无津的沙滩,要么,让我完完全全地掌握你,不会菲薄自己,也不要妄想太多。
“是,流沙不能建立在虚渺的希望之上。我们去找他!”赤练柔细问着,眼里是亮晶晶的期待。她说:“好吗?”
到底,你什么时候才能放弃关注他?
到底,什么时候你才能最先顾及我的感受!
白凤怒气冲冲,可他却无法把这一切都归咎到赤练身上。爱上赤练他不后悔,永不后悔。但他爱上的这个人,早就被过去割裂,断不了旧情,更忘不了自己。
因为贪恋那一点点甜,便要忍受生生世世的苦。她是,他也是,更放不下,忘不掉,割不断,斩不清。
那日进去的人,没有一个传出过消息。赤练明明知道,他大概是死了。在她记忆里,那次强烈的震荡,是天灾。
它叫做……地震。
一直不信天不信地的卫庄,也死在了天威之下。她有什么理由不信?可融入她生命里的疯狂与执拗,让她在确信之余,还要折磨着自己,折磨着别人。
如此……不自由。
他很烦躁,稍长的指甲轻轻抓着平滑的桌案,背过身,声音酸涩难言:“不好!”
可是白凤走到门外,就又返身折了回来。
他努力说服自己,她态度变化那么快,不过是紫女的记忆在作祟。真实的赤练,是真心实意爱着自己的,胜过卫庄。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一切都要等函谷一战的结果明晰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