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不因重做兴亡梦(1 / 1)
他们谁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顾惜与萧渝会一同出现在萧府里,过去二十余年的他们如同生存在相互平行的两个空间内,彼此相望,毫无交集,直到此刻,他们一高一低的身影站在了萧府府门前。又下了几日的雪,萧府比前些天更显孤寂了,风雪与时光在楼墙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密密麻麻的蛛网松散地挂在檐头,很难想象,这里曾经是人头攒动的显赫府邸。
这个地方他们都再熟悉不过,可故地重游又偏偏陌生起来,萧渝已是几个年头不曾回到这里,顾惜更是日思夜想,凭栏眺望,却始终踏不进来半步,如今再走一遭,他们都有重重心事,缄默不语,每一个角落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记忆影子,一晃眼,仿佛都能再看见忙忙碌碌的萧家人与沉着冷静的萧大人。
直至来到了萧涟的书房内,入门一见的便是书案,只是积上了厚厚的灰尘,一改最初的本色,萧渝停住了,目光呆呆地望过去,记忆里无数次地迈进这里,父亲必定都严肃认真地端坐在案后研读书卷,或是奋笔疾书,但只要一闻他的动静,他定会放下手中的一切,抬起的面容上立刻挂上了慈蔼的微笑,在萧渝的记忆里,那还仿若昨日,只是想不到,如今那里竟然已是空空如也。
顾惜却仍迈步上前,足迹被厚重的尘埃勾勒成形,一足踏下,散开灰蒙的尘土。顾惜来到了书案前,这里曾经被搜查过,书柜翻到在地,散落出的书卷胡乱地叠成堆,有一些也落在了书案上,时间的积淀让本该显得杂乱不堪的书房竟也安定下来,只散发着久远而古老的气味。顾惜伸手将散乱在书案上的几册书卷叠放整齐,覆满其上的灰尘立刻飞舞起来,弥漫在污浊的空气里,这里自萧府败落后便常年门窗紧锁,密不透风的环境使得顾惜不禁在飞扬的尘土里咳了两声,她将眼前的尘埃挥了挥,又再去拨弄着已由黑成了灰的砚台,萧渝站在她的身后,似乎能够想象得出,萧涟金榜题名前挑灯夜读时,是顾惜陪在一旁,点灯研磨,郎才女貌的佳话想必当年传遍了整个江南……
“轰”,萧渝还在遥想,一声响动瞬间将他惊醒,思绪戛然而止,他机警而飞快地抬起眼,几乎是同时就明白声音的起因是顾惜手中的砚台,而声音的来源,他朝书柜看过去,眉头微微一皱,心里的震惊骤然升起,心跳仿若加速。在萧府生活了二十来个念头,他竟不知书房中有此机关,他正想到书柜后面一探究竟,顾惜却抢了先,她从萧渝面前缓缓而过,萧渝一看到她,心底就咯噔一声,她看起来相当沉稳镇定,就连步子都是不慌不忙,看来顾惜先前是知道这个机关的,莫非在她还未离开萧家前就有了此机关?那么她眼下拨开它又是为何?
萧渝的苦思冥想似乎很快就有了答案,顾惜走到书柜一侧便停下步子朝萧渝看过来,很明显是在等他,萧渝于是上前去,眼前见到的景象坐实了他的想象,这的确是一个精巧的机关,墙上的一扇小门正好组成了书柜的一个部分,如今开关一被转动,柜墙分离,书柜上一个长宽约莫两米的隔层就留在了墙上,成了某个空间的入口。这个开关极为隐蔽,只要未被触动,就绝不会有人能注意到放满书卷的书柜上这小小的异样,而砚台的设计也极为讲究,并非随意转动就能触发开关,必须按照严格的顺序进行顺逆时针交替的旋转,绝不存在误触的可能性,这也解释了为何萧渝少时多次玩弄父亲的砚台却能安然无事,只是这样精密的机关不像是出自父亲之手,倒好似某位江湖高手的杰作。
顾惜将小门往后一拉,门后立刻露出了一个黑暗的不见底的空间,与此同时飘来一股陈旧的霉味,萧渝与顾惜对视一眼,随后顾惜转身,去到书柜一角的杂物堆里附身寻找着什么,萧渝则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向黑洞里望去,一望无际的黑色像极了无底的深渊,压倒性的黑色将一切都藏于无形之中,他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微弱的烛光亮起,眼前立刻出现了层层的阶梯,笔直而下。萧渝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惊了一下,向后退去半步,只见顾惜手握烛台,唯恐扰动了火苗一般地稳步上前,目光紧盯烛火,说话间也极度小心地选择出气的方向。
“好在还能点得起火。”顾惜有些庆幸地松了松肩膀,萧渝却是不置可否地让到了一侧。烛火一进无风黑暗的区域,就立刻稳定而明亮起来,顾惜将挡风的手放下,周围的环境也随着烛光渐渐地明朗了。这是一块足有半个萧家院落那么大的区域,摆放着的类似橱柜的东西将这里又细分成了若干块区间,远远地能见得柜上放着些杂物,两人站在最高的一层阶梯上,萧渝这才发现,方才看的不见底的阶梯不过短短十几阶。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呈现出沉暗阴腐的表象,就连空气中的味道也极具刺激性,萧渝皱了皱眉。表面上看这里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周密的布置与隐秘的方位还是体现出了这个密室不言而喻的重要性,萧渝看向走在稍低一级阶梯的顾惜,这个角度望下去,正好看到她的头顶,或许是灯光使然,他竟在这一头浓黑的秀发中发现了一根细小的银丝,他本想张口问问关于这地下密室的详情,但此时他张张嘴,却发不出什么声音来了。
走完阶梯,顾惜将烛台放在稍高一些的阶梯上,随着她的晃动而摇曳的烛光此时终于稳定,直直向上的火苗不偏不移,火势也稍稍见旺。完成这个动作后,顾惜便回过身来,一看,萧渝正站在身后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也不急不躁,神情淡然地耐心等待。
顾惜并不吃惊,她看了他一眼,向前走了两步,才道:“这个密室在我还未离开萧家前就已有了,这里极为隐秘,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你父亲才会动用,”她走出去几步远,用手随意划过橱柜,留下一条笔直的印记,“这里的一切都没有改变,甚至是物体的摆放,所以我才能如此驾轻就熟。”能如此熟练地操控这里的一切起初也让顾惜吃了一惊,她没想到,二十余年过去了,萧涟竟还为她,将这里保留在了最初的模样,时光就像是停在了她离去的那一日。
“那么,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如今萧府人去楼空,即便这个密室再为机密重要,也失去了它最初的含义,顾惜也就没有这个必要向萧渝揭露这里的存在。
她停住了步子,光亮尽头的背影忽闪忽闪,“因为,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需要交付于你。”她没有回头,语气肃然,“这件事关乎整个萧家冤情的昭雪,还有你父亲一生名节的恢复,只有你,能够完成这件事。”
萧渝正想答话,顾惜却阻止了他,她的话未完,说得平静到稍显幽冷,好似有一阵风从小小的洞口灌了进来,“但这意味着你必须与陈初为敌……直到如今我都始终将你视为萧家骨肉,可你身体里真实流着的确实乃陈家血液,此事事关重大,你必须做出抉择,而这抉择全然取决于你……”,顾惜稍稍顿了一下,“你的任何决定我都将尊重,萧渝,现在,你还有后退的机会……”
萧渝不停地摇头,最终在这里忍不住打断了她,“我不在意这些,我只知我是萧家人,我要为我父亲和
整个萧家报仇。”
光亮那头的顾惜终于转了过来,如释重负的笑容挂在了她精致的面容上,这场关乎身世的战役,她已然凯旋,萧渝不禁有些惊诧,原来在她的心底曾如此惧怕他血液的力量,此刻,一个顽固的心结正伴随这暖黄的烛光,在两人的心里缓缓松开。
萧渝也微微一笑,顾惜却陡然严肃起来,笑容霎时从她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认真肃然的神情,她道:“渝儿,一旦你肩负起这个重任,你就不可再意气用事,与陈初同归于尽这类极端的想法万万有不得,自此以后,你不再为了萧渝而活,你父亲还有整个萧家人的魂魄都压在了你的肩上,你要珍视自己的生命。”还来不及等萧渝答应,或是询问这个重任的具体情况,她立刻话锋一转,说出一句让他瞬间呆立的话,“现在,我要让你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