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清角吹寒(1 / 1)
“秦将军,前方来报,羌人已拔营而起,正在列队!”吴起掀开帐帘,语气虽急切,面上却看不出任何慌乱,反而十分兴奋。
“等他们好久了。”秦渡和他一样难抑大战之前的激动,声线低沉却带着些几不可察的颤音。
叶峥给她系好披风,幽幽抬眼:“小心啊。”
“你也是。”秦渡点点头,握紧手中□□。
“出兵!”
战鼓擂响,饿狼一般的周军倾巢而出。
天空聚起黑压压的厚重乌云,烈风吹卷旗帜,号角声响彻这片承受了无尽厮杀的大地。秦渡开了一坛酒,猛灌一口,又浇了半坛喂给自己的枪尖。
看着停在不远处的羌军,秦渡将酒坛狠狠掼在地上,洒出的酒渗进地里,晕出一片厚重沉郁的深色。
“听好了!咱们这不是两军对阵,而是□□裸的攻打!羌贼扰我边境日久,你们要是还有点血性,这次就给我把他们打服了!吞了我大周这种事情,让他们以后想都不敢想!”
“是!”
回应声撼如雷震,叶峥看着秦渡的侧脸,那份坚毅和勇敢无论看多少次也还是能够直击叶峥的心窝。她憋着一口气,浑身的血都热了。恨不得告诉所有人,这个横枪跃马立于战争第一线的英武将军,是我的,是我叶峥一个人的。
踏雪的马蹄急躁地在地上踏响,随着一声长嘶,秦渡拉紧了缰绳:“全军——出击!”
所有的骑兵得了号令立刻行动,叶峥也在他们中间,紧紧跟随着一骑当先的大将军。看着她在风中飞舞的长发,叶峥一拍马屁股,奋力追至她的身侧。秦渡正处于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叶峥的出现令她微微一诧,转头对着人扬起唇角,什么也没有说。
直到两方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见对面将士的脸,秦渡抬手缓缓停下,从身边执旗兵的马鞍上抽出将旗,反手一挥:“散开!”
羌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周军包围。这是人数的压制,也是冷兵器时代最颠扑不破的一条法则,人多,就是可以欺负人少。以少胜多的战役也不是没有,只是秦渡,不会给他们创造这种条件。
开局即显颓势,而羌军第一线的将领中间,却并没有统领曲岩的身影。
伊权咬着牙,面上却硬撑着一副不屑的样子,手中弯刀毫不客气地指向秦渡:“嗬,秦将军,你是个不一般的娘们儿,我伊权佩服。但是你这段字旗——”向身边的部下交换一个嘲讽的眼色,“插得有些荒唐吧?谁都知道,那段戟他可是死在——啊!”
身后的士兵们还在应和哄笑,伊权话未说完,脸上的轻浮表情却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骇。他不可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下颚,那里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
看着对面霎时噤声的士卒,秦渡眼神冷冽,缓缓放下手中的弓。对于敌人,她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想说。但你敢对师父出言不逊,那我就废了你这张嘴。
“三小队攻击侧翼,四小队断其后援。一二小队跟我打正面,上!”
未等伊权反应过来,周军已如猛虎扑食般冲进了羌军的内部,一时之间马蹄声,砍杀声和怒吼声混成一片无与伦比的暴力乐章。凭借如同飓风过境般摧枯拉朽的强悍行动力,周军立刻占据上风。而形势变化之快,令伊权措手不及。本来想多和秦渡周旋片刻,拖一拖她的士气,却没想到她如此直接,上来就把人给打蒙了。
不是说中原人都讲礼仪么,就是当年段戟也是和羌人大将拜了名帖才开战的,这臭娘们儿又是怎么回事?
伊权实在是想错了秦渡。礼仪,那都是太平盛世才讲的东西,战场上谈这个实在异想天开。若互相拜一拜便能决定输赢,秦渡倒也乐见其成,可现实哪里会有这么甜。对于她来说,战争,就是一刀一枪,生生死死,能活下来的,才是赢家。
而拜名帖那一套,是两军对阵时的套路,秦渡也说了,这不是对阵,而是攻打。打的就是你这狗嘴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秦渡经过伊权身边时,连个正眼也没给,踏雪步伐未停,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冲了过去,身为阵前将军的伊权眼眶几近眦裂,吐出嘴里的血沫,对着秦渡的背影大吼一声:“秦渡——!”
秦渡听见了,却头也不回。这完全的蔑视彻底激怒了伊权,弯刀打着转就要出手,却突然感觉一阵剧痛和弯刀落地的声音。他低头一看,手掌还握在刀柄处,而自己的手腕已被削平。
身边依旧嘈杂无比,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里。伊权只听到一个陌生的女声擦过自己耳畔,冷漠又平静。
“你如果不想全军覆没在这里,最好不要再惹她生气。”
伊权呆住了,但他到底是个刚烈汉子,硬是忍住了疼痛望望四周。刀光剑戟,倒下的都是羌人的士兵。战鼓连天,羌军的惨叫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身周仿佛地狱修罗场一般,血腥味直冲鼻腔,甚至时不时会有残臂断肢被甩到自己的面前,还带着依稀可辨的羌人的服饰和甲片。这才刚刚开战而已,完全一边倒的战况是他没有想到过的。明明先做好万全准备,拔营出动的是我们啊?为什么却是周军占尽了先机?就算他们人多出几万,可难道我们这数十年间的筹谋都是一场笑话,就这么不堪一击?
他没有想到过如今的周军会如此之猛,完全不给任何反击的机会,不远处秦渡横劈右挑的身影就仿佛是可怖的阎罗,所到之处,便是羌军的末日之境。自己的血也快流干了,伊权眼里满是绝望,无力地跪在地上,仅存的右手狠狠抓着地上浸血的沙土。
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吗,这数十年的宿怨,竟要以如此惨烈的一战作结吗?我们有什么错,我们也只不过是想要更肥沃的土地,想要更好地活下去而已!
伊权紧紧地闭上眼,被秦渡的箭矢射中他没有哭,被叶峥砍断了手他也没有哭,可看着如今兵败如山倒,这个北方莽汉张着仍在冒血的嘴,朝着天空哭吼道:“快逃啊——!逃回长影城!”
本来羌军就处于下风,将领又如此颓唐,最后一丝防线也被周军瞬间击溃。军心已散,羌军的旗帜轰地一声被劈断,倒在地上,满是脏污。
秦渡挑开几个依旧冲上来找死的,终于回头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如死灰的伊权。在她的脑海里,从来没有过逃跑的概念。如果此时战况调换,那么哪怕战至只剩秦渡一人,她也绝对不会后退。可看着此时满脸血泪的伊权,秦渡心中却奇异地并没有丝毫厌恶。
“快逃啊……”伊权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一丝力气用尽,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仆倒,依旧死死睁着眼睛。
秦渡就见后来骑兵的纷乱马蹄不断在他背上踏过,生命在此时此刻就如同草芥一般微贱。她心里微微有些难过,却并不明白那是为了什么。
军人在参与每一场战役以前,都应该要做好你死我活的觉悟,这是天经地义的。在接下某些重大任务时,出发之前写好遗书也是常有的事。秦渡甩甩头,想起霍恩从前说过的,不要同情自己的敌人。她到底还是面无表情地拉拉缰绳,调转马头重新加入战团。
踏雪身上已经找不到一片纯净的白色,秦渡的脸上也溅满了血污。在这个时候,她不能思考,不能动摇。谁都可以豪情热血,不顾一切,只有秦渡不行。她必须保持清醒和冷静,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保证战争的绝对胜利。若是自己对于敌人的态度不明朗,那么自己受伤或者死亡都不要紧,最可怕的是会直接导致己方的无谓牺牲。周羌交战数十年,已经有太多太多的儿郎为此而死。作为大将,秦渡必须抛却一切怜悯和犹疑,坚定地握住手中的□□,将它送进敌人的胸膛。
而周军如此激战之下,战况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悬念。羌军中不断出现逃兵,秦渡却还带着人步步紧逼,马蹄之下亡魂无数。叶峥拉住沉浸在屠杀中的秦渡,忽然就记起当初的猎狼大会。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秦渡如此残酷的一面,如今情景重现,死在她手上的不再是狼,而是活生生的人。对于秦渡来说,那些狼是畜生,那么这些人呢,也是畜生吗?
叶峥心痛地望着她:“我们已经赢了,别追了。”
秦渡的眼神微微一晃,挣开叶峥的手:“我知道你说的常常是对的,但是,我才是将军。”
她振臂抬起手中□□,背对着叶峥不让她看见自己冷硬的面容,毫不犹豫地发出那个无情的指令:“一鼓作气,攻下长影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