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帝王之星(1 / 1)
此时羌人的营地里正骚乱着,全没想到此次周军竟会有如此大的动静。统领曲岩只恨自己当初为何不在大周都城临安多插几个探子,总好过如今新帝已派了大军前来,而他们这边却才刚收到陆玖颁布求贤令的消息。
如今对于战败和死亡的恐惧弥漫在整个军营的上空,和大周高涨的士气形成明显的对比。
他的副手伊权早已沉不住气,捋着自己打着卷的胡子,怎么也捋不顺。
“统领,我刚听说,这大周的将领是个娘们儿,大概——”
曲岩正烦躁,就听他不懂分析形势,只冒着侥幸的酸水,掷了手中的茶杯:“滚一边去!”
“那姓秦的不是个好对付的,看到她刚刚竖起的段字旗没有?蠢货!人家这可是有备而来,要一雪前耻!”
当年一战两败俱伤,段戟就是身负暗伤依然将羌人赶出了黄河以南,时隔数年才渐渐恢复元气。本来以为新帝继位,大周总要动荡一番,趁此机会将它边境这十几个州拿下应该不成问题,可没想到它们的应对速度倒快,整肃了朝堂后立刻发兵,半点不带拖延的。这个变化令曲岩万分心焦,那面段字旗也令他心跳急速,段戟当年的威势实在是狠,给北边部族留下的阴影不管过多久也还是难以去除。
伊权不敢说话了,站在一边悄悄观察曲岩的神色。看他皱着眉头半晌,才终于开口道:“你,去告诉所有的士兵,敢散播谣言乱我军心的,一律按奸细论处!”曲岩年纪不大,却也算个老将了。对于这些手段最是熟悉,虽然下作,但却有效。此时就怕秦渡连番施压,渗透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伊权点点头,正要掀了帐帘出去,又被他叫住。
“……把军师给我请来。”
“是。”
军师刑天启,善观星象,羌人最敬重的占星师刑逸在一个雪夜捡到她,抬头一望,星象竟是从未见过的非凡璀璨,便给她赐名天启。刑逸过世后,便由她接替占星师之位。此时天启一身白袍进了帐中,眉淡而远,眼神平静无波,纤长的睫毛落下细密的投影,竟像个玉雕的人儿一般。
曲岩定定地望着她,叹了一口气。
“军师近日观星,可得了什么启示吗?”
此时已是黄昏,帐中一片安静。而得不到刑天启的回复,曲岩也不恼,就这么等着。等夕阳收走最后一丝光线,刑天启微微颔首:“统领随我来吧。”
帐外的士兵正在忙着点起火把,见了他们两人,纷纷跪下行礼。刑天启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如今都低着头,只见得她的长袍拖在地上,滚出一道道洁白的波浪。
站在整个军营的最高处,刑天启停下脚步,玉指纤纤。曲岩顺着她的方向看去,天悬星河,繁星灿烂,却看不出什么门道,倒是远处大周营里的篝火令他心焦。
“烦请军师解惑。”
“那是紫微星,绕着它的,就是北斗七星。”刑天启的声音温和,娓娓道来,“前些日子,紫微忽明忽灭,而七星中破军大盛,紫微吸取其力,终复得无尽光华。”
“廉贞、贪狼、武曲、文曲、巨门、禄存六星,数十年来从来黯淡,如今却大绽光芒。”
刑天启幽幽看了曲岩一眼。
“哪怕是师父还在,她也定然从未见过。如此耀眼的,帝王之星。”
她的声音平静,听在曲岩耳中却如同雷霆般炸响。
曲岩的拳头攥得极紧,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的意思,那陆玖,他是命定的天子?”
“不仅如此。白日里我远远望了那女将军一眼,我可以肯定,她就是破军的宿主。”
刑天启全不惧曲岩浑身的戾气,占星师大多已至无爱无恨之境,她们可窥天机,却不可违逆天命。该说的都已经说,要如何做,那就全看曲岩了。
可她人已转身,却到底还是忍不住开口:“此战必败。统领,不若……”
“我绝不会向大周投降的。”曲岩冷静决绝地打断她,手中弯刀闪着寒光。“不试一试,曲某不能甘心。”
这是最后一次,若是这次也还是输,那么羌人就再也没有实力能与大周一战。苦心筹谋多年,要他为了一个星象就放弃,绝不可能。
刑天启微微一笑。远处的树林在夜风中摇晃,如同波涛一般,却是静谧无声。
“统领既有此决心,天启定然全力襄助。”
除了是占星师之外,刑天启还是个羌人,曲岩既已决定要打,那么刑天启就不能袖手旁观。哪怕是遭天谴,她也并无任何畏惧。
师父,我还是让你失望了。徒儿做不到心如止水,终究只能算个俗人。
大周是被上天眷顾的国家,可就算我们是遮挡星辰的乌云吧,那也是我们的宿命。
曲岩没有回头,刑天启走得远了,转身望望那个坚毅的背影,忍不住会想,他若是生在大周,说不定就和那秦格、段戟一样,会是个流芳百世的传奇将领吧。
只是天意从来高难问,凡尘俗子,没有谁能够真正解脱。
大周军营中,秦渡正在看徐文统筹的名册,边防军十万人,可以上战场的青壮年只有七万。剩下的三万人虽然不能作战,但留在军营里看看粮草还是绰绰有余,毕竟若是战线延长,粮草的安全还是非常重要的。
又指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副将,将三十万人分开来,便于指挥。秦渡表示,初次交锋时,我方只需要上一半的人即可,若是不够,再行支援。反正我们人多,兵士的轮换可以使大家得到充分休息。几个副将都表示同意,作战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叶峥钻进帐子里的时候,他们也就都自觉地提议散会。
“秦将军,夜深了,你休息吧。作为主将,你不能累着。”
秦渡点点头:“把今天的安排都落实下去,你们巡营的时候顺便就把人安排一下。这几日的操练也不能停,随时做好作战准备,羌人一旦异动,我们就立刻发兵!”
“末将听令!”
“那就散了吧,你们也早些休息。”众人皆散,秦渡的手指还在地图上划来划去,若有所思。叶峥走过去揽住她的腰,牙齿磨着她的后颈。亲密的身影投在军帐上,难分彼此。
“我可以上战场吧,秦将军。”
“恩,可以。”
“咦?”听她这么痛快答应,叶峥倒奇了。“怎么,不怕我跟着你又出事啦?”
秦渡挑衅地一笑:“我不怕,你怕了?”
叶峥看她那生动的模样,心里一烫,又痒得要命。浓烈的感情都化作紧紧的拥抱:“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多想和你并肩作战。”
当初面对狼王时,秦渡将背后交给自己的感觉,叶峥至今都不能忘怀。当时两人还未说破,可只是背靠着背,叶峥感受到她全然的信任和依靠,心里的激荡难以言说。
如今终于又有机会,为她扫平一切障碍。
这和当初帮她复仇不同,这是真真正正地在她身边,叶峥长剑所指向的地方,没有人能够伤害她的爱人。
秦渡蹭了蹭叶峥的脸颊:“那你要保护好自己哦,我给你准备了一身甲,要不要试试?”
“好啊。”叶峥亲亲她。
“那你先把我放开,我去给你拿。”
“不放,放了你又要跑了。说不定还把我打晕什么的,我得防着你又把我丢下。”
秦渡愣了,反应过来哭笑不得:“说了半天你以为我刚刚是骗你的?嘴上说带着你上战场,诱你没了戒心,然后再把你打晕送回临安?”
“我没以为你骗我,但是我什么都可以不防,这个我得防着。”叶峥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紧紧缠着秦渡,像只粘人的小狐狸。
秦渡这才知道叶峥的心结有多深重,叹了口气。自己造的孽,还能怎么办,哄呗。
“阿峥,我们都成亲了,我不可能再离开你的。”秦渡将叶峥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掰开一根叶峥又回去一根,无奈地捏捏她的手,“我发誓好不好?”
“不好,万一灵验了呢。那你不就又要受罪了。”
这嘴上心疼着,心里还是不信任。秦渡转过去搂着她的脖子:“那你说要怎么办,不能就这么抱着上战场吧?”
叶峥蹭着她的鼻尖,坏笑着道:“当然不能抱着上战场,但开战之前,我都要这么抱着你。”
秦渡没辙了,没好气地看着叶峥:“好吧,那甲衣在右边的箱子里,你抱着我过去吧。”
叶峥响亮地亲了她一口,眉眼里满满都是爱意。
“民女听秦将军令!走喽~!”
有人说,这世上有多少甜蜜,就有多少悲伤。此时刑天启走出羌人的营地,开始了她的计划。
曾经高贵的占星师就此堕落,边关月寒,照在她的白袍上,凄美又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