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番外篇·临风雪刃(1 / 1)
罗成翰小时候对陈钰没什么想法,瘦瘦小小的一个,一看就不能打。可一旦有人欺负他,罗成翰总是要站出来狠狠揍那人一顿。罗成翰觉得自己只是豪气干云,可他只对陈钰如此,别人受欺负的时候他却连睬都懒得睬,也没感觉自己有什么不对。
罗成翰崇拜霍恩,觉得他健壮的体格和无穷的力气就是对战时胜利的保证。而陈钰性子静,更愿意跟着段戟学兵法,自然而然地也就和秦渡走得近些。
罗成翰每次闲下来想找人说话,就看陈钰老和秦渡待在一起。心里不痛快,就要去找他们俩的麻烦。可陈钰每次只是淡淡看他一眼,罗成翰就老实了,跟魔怔似的,只能丧眉搭眼地回去。
可心里憋屈啊,于是就要趁他不在的时候给秦渡穿小鞋。
小孩子么,手段就那么几样,起外号,揪辫子,绊跟头。
秦渡也不是吃素的,外号她可以不理会,可罗成翰敢近她身,她就哭。哭声绵长又有力,总是要将段戟引了来,久而久之,秦渡一张嘴,罗成翰就跑了。
等当年瘦小文弱的陈钰长成身段翩翩的少年,秦渡也渐渐出落地有些大姑娘的模样,大将军的女儿,又是段将军的爱徒,营中也自然渐渐有了些关于他俩的传言。一时间什么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陈钰捡了个大便宜之类的,说什么的都有,听在罗成翰耳朵里全都嘈杂又刺耳。
那日秦渡与陈钰练枪到一半,罗成翰来了,不说话也不动,就站在一边幽幽地看着两人。
“小秦,我累了,我们去休息一会儿吧。”陈钰多少也听说过他们俩不对付,收了势,擦擦额头的汗。秦渡瞟了罗成翰一眼,点点头。
罗成翰绷着个脸看两人和他擦肩而过,攥紧了拳头。又听陈钰和缓的声音响起:“小秦,你先去吧,我还有点别的事。”
罗成翰浑身都松了。
“有事吗?”陈钰走到罗成翰的身边,鬓发沾了汗粘在脸颊边上,领口微微敞着,五官英挺,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阳光的俊朗之气。
“你喜欢……小秦?”罗成翰脑中千头万绪,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几个字,语气却是小心又酸楚,把陈钰听笑了。
“是啊,挺喜欢的。”
罗成翰如坠冰窟,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似的,摇晃着身子要离开。陈钰见他这么不经逗,慌忙拉住他的手:“我还没说完呢。”
罗成翰感觉到他硬朗又颀长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的触感,整个人仿佛被闪电击中,呆愣在原地。
陈钰看到他的耳朵一点点变红,又轻轻收回自己的手:“我知道你是听了流言,但我和小秦绝无男女之情,我就是把她当个妹妹。”陈钰耸耸肩,“而且,她比较喜欢段将军那样无所不能型的,我也不入她的眼。”
罗成翰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所以这些年,自己一直嫉妒错了人?
不对,为什么是嫉妒?!
陈钰看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也不多问:“没别的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等!”罗成翰猛地叫住他,可真等陈钰停下,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额头渗出紧张的汗珠,沉默了半天。
陈钰也不急,等着他开口。
“那个,你晚上有空的话,来后山吧……”罗成翰咬着牙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跑,几步就窜没了影子。
陈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笑得风轻云淡。
没人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发生了什么,只是第二天,秦渡和陈钰身后就跟了一个罗成翰,传言也渐渐止息。
后来陈钰随段戟出征黄河以北讨伐羌贼,再也没有回来。
再后来……
罗成翰拜别秦渡,来到当年的战场。
他搭了一座小房子,决定余生就在这里度过,等到百年之后,也埋在这里,陪着陈钰。
冬天下雪的时候,他会再烫一壶酒,将身子喝暖了,到屋外耍一套枪。
祭奠黄沙之下的战士,祭奠他的爱人。
情到深处恰是空,罗成翰觉得自己也多少悟到了一些。枪尖气势如虹,搅乱飞雪,他的心里只是一片平静。
知道陈钰或许是因为霍恩而死的时候,他几乎崩溃。可到了后来,看到祸首易淮的结局后,他就已经很平静了,平静地甚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
来到这里之后,他甚至开始练习作画,画陈钰从小到大的每一个样子。
本来以为时间过去了这么久,记忆都已经模糊了,可提起笔的那一刻,才发现陈钰的每一个笑容都深深刻在自己的脑子里,挥不去,抹不掉。
他是拿惯了武器的手,又毫无基础,刚开始画得一塌糊涂,自己都不忍看。可日复一日地练习,也渐渐有了些模样。
第一次入武肃营的样子,第一次和自己打招呼的样子,第一次拦着自己打架的样子,第一次对自己笑的样子,还有,最后出征前的样子。
“成翰,我不在的时候,你更要学会克制自己,不能再那么冲动了,明白吗?”
“有段将军在,我们一定会赢的,等我回来,记得给我奏凯歌。”
可当战败的消息传来,罗成翰懵了。他甚至愤怒地抓着同样痛苦的秦渡,质问她,为什么你师父如此不济。
想起当年的那些浑事,罗成翰胸中郁结,手中枪头调转方向,在地上冒着火星划过,呲啦呲啦地响着,又很快被落雪熄灭。
这一生喧闹,爱恨无常,到头只剩怅然。
天地苍茫,岁月风霜,只他形影伶仃,垂垂一老。
一年又一年,等罗成翰再也提不起枪,也提不起笔的时候,他看着满屋的画像,陈钰还是年少的模样。
黄沙白骨,春风无言。
————————————离亭雁番外篇·临风雪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