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番外篇·弹指一梦（1 / 1）
暗夜寂静苍茫，无星无月。
“老段，你早知道我是胡人吧。”
段戟支起膝盖坐在栏杆上，手中的酒早已失了温度，吞咽起来颇为苦涩。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告诉易淮？！”霍恩的眼神如同受伤的野兽，怀疑又戒备。
“我不说，是因为觉得你没有危险性。”段戟垂着眼帘，“在我带着小秦来到武肃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江山已定，我或许还有劲，但百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段戟知道秦格的死和易淮脱不了干系，也知道自己有一天会遭遇同样的命运，但他现在只想为天下求一份太平。若是牺牲他们几个，真能换来一个安宁的治世，那也未尝不可。
只是小秦年幼，不该与这些事情有所牵连。所以段戟带她走，不是为了保全自己，而是为了保全秦格的一点血脉。
将手中残酒丢给霍恩，段戟伸了个懒腰，摇摇晃晃地走了。霍恩看着他的背影，将壶中烈酒一饮而尽。
彼时年少，三人交情甚笃，都是悍勇之人，脾气相投，友情亦是水到渠成般自然。
那日小聚，秦格带了个儒雅的少年郎来。
“见过两位，在下易淮。”
秦格拉着他坐下，给段戟霍恩介绍着：“这是我刚刚结识的兄弟，你们别看他文质彬彬的，是条汉子。”
段戟的眼皮跳了跳，见霍恩没说什么，只是给易淮倒酒，便也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既是秦格的兄弟，那也是我们的兄弟。在下段戟，先干为敬。”
易淮和他对视一眼，一口饮尽杯中的酒，呛得脸通红。
秦格哈哈笑着给他拍背顺气，力气大了些，易淮咳得更厉害了。
“哎，秦大哥，你可悠着点，这位可不是普通人。”霍恩笑得暧昧，引得秦格摸不着头脑，捏捏易淮的肩膀：“怎么，贤弟，你还是什么高官子弟不成？”
易淮喉头火辣辣地，眼睛里也模糊一片，喘着气看秦格一眼：“你要想知道，明天傍晚在宫门外的水桥上等我吧。段兄和霍兄也可一起。”
“哦，行，那就听你的。”秦格点点头，又再给他满上一杯，“来，大哥也敬你。”
第二日日落西山，三人看着易淮一身青色锦袍从宫门里出来，神情各异。秦格是全没想到的讶然，段戟是早已洞悉的淡定，霍恩……则是带着莫名的兴奋。
“怎么了，秦大哥？”易淮闲庭信步地走到秦格面前，看他那副愣愣的样子，心下好笑。
秦格回过神来：“没事，我只是没想到……贤弟，看你这身打扮，你还是个皇子？”
易淮打开手中折扇，笑得开怀：“昨夜我一报上姓名，段兄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也只有你还蒙在鼓里。”
秦格狐疑地看向身后两人，段戟轻咳一声，装作四处看风景。霍恩给他指着天空飞过的鸽子：“哎小段你看啊，这鸽子这么肥，滋味一定不错。”
“说的是说的是。”
秦格没好气地搭着易淮的肩膀，啐了那两人一口：“贤弟，咱们走，别理那两个没良心的兔崽子。”
易淮看着他搭在自己脖颈边的大手，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本来还以为挑明了身份，秦格会对自己另眼相待，现在看来，他的态度依旧如故，这让易淮很有些受用。
身为一个并不受宠的皇子，他在宫里见多了两面三刀的奴才，秦格的豁达坦荡在他眼中无比珍贵，不自觉地就想要和他亲近。
段戟和霍恩跟在后面，看着易淮红透的耳朵，霍恩坏笑着戳戳段戟，做了个下流的手势。段戟丢给他一个鄙视的眼神，自顾自地走在前面，霍恩又颠颠地跟上来和他勾肩搭背。
进了宫，路遇的宫女太监都轻唤一声“四皇子”，退到一边为他们让开道路，秦格颇为感叹：“贤弟啊，你这皇子当得挺痛快的啊，为啥还总往外面跑？”
“他们不过当面叫一声四皇子，上下嘴皮一碰，谁都做得来。”易淮苦笑一声，“背后捅的刀子，做的腌臜事情，多了去了。”
“不若三位赤子之心，与你们相处，易某轻松得多。”
秦格似懂非懂，易淮瞄他一眼，微微勾起唇角。
“到了。”
四人走至一处繁花盛开的所在，停下脚步。
新月初升，花瓣上竟也凝了些露水，宫灯渐渐点亮，照得花园中流光溢彩，看得众人眼前一亮。花园正中的石桌上早摆好了精致的酒菜，易淮招呼着他们坐下，一一为他们斟酒。
“哎，贤弟，我们自己来就行了。”秦格接过他手中的酒壶，见易淮一愣，连忙解释道，“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既然这顿你做东，那这种小事就别麻烦你了。”
易淮点点头，掀起衣摆施施然坐下，举手投足间颇带着点贵气，看得段戟好笑。
霍恩用手肘杠了杠他：“你笑啥？”
“没事，喝酒吧。”段戟给他夹了一筷子，“呐，尝尝这御膳和秦格家厨房的有什么不同。”
“干什么呀小段，”秦格耳朵尖，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你嫂子的手艺也不差的好么！”
段戟还没答话，就见易淮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酒杯：“嫂子？”
霍恩抿了一口酒，嘿嘿一笑：“是啊，嫂子可是个美人，昨天在哄小秦睡觉，你就没见到。”
“是啊，我娶亲了，还有个女儿。”说起妻女，秦格颇有些不好意思，豪情义气都化作了绕指柔，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段戟提起筷子，用干净的一端敲了敲秦格的脑袋：“好了，就别在我们这些孤家寡人面前炫耀了，秦格，你自罚一杯啊。”
秦格也不推辞，乐呵呵地喝了，又敬了易淮一杯：“贤弟来，干了！”
易淮举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碰，将酒喝干：“红尘滚滚，有幸结识三位，易某实感大幸。我虽只是个没有实权的皇子，但日后你们若有难处，易某定倾力相助。”
三人收起嬉笑的心思，看着易淮认真的神色，静了片刻。
霍恩首先发声：“四……呃不是，易公子啊，说实话，你身为皇子却并无桀骜之气，挺对我胃口。你这个朋友，我霍恩交了！以后水里来火里去，都一句话！”
易淮点了点头，又向段戟投去期待的眼神。
“我呢，还是那句话。”段戟慢悠悠地给自己倒满，看他像个小狗似的眼巴巴的，不禁笑出声，“秦格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
得了准话，秦格笑眯眯地拍了拍易淮：“怎么样，就叫你别有顾虑吧，我这两个弟弟也都是爽直性子，没那么多计较。”
易淮看看他们三个，也是真心的高兴。他从小过惯了战战兢兢多方试探的日子，如今能有几个挚友，浑身都热了。
那时月下的四位少年中，并没有谁是虚情假意，只是时光从来残酷，半点不由人。
——————————————离亭雁番外篇·弹指一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