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许你朝朝暮暮(二)(1 / 1)
我就站在亭子上,看着她想要拥抱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看着她捂着嘴默默掉着眼泪,看着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把头靠向男人受伤颇重的胸膛……然后等到另一个她的到来。
——《德音快穿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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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书最终也没做什么掩饰,她说她现在除了能把人送走,什么也干不了。我听罢就不免唏嘘,想她堂堂上神还要落到这种境地,她内心底肯定也是不平的吧。不过唏嘘归唏嘘,正事还是要办。秨和刚刚做的事没被我碰到我可能死也想不到虞书会和秨和有这样的纠葛。
我在一旁看着她整理自己的衣服,顺便扶了扶鬓边的白花,有一个念头像闪电一般掠过我的心头,于是问道:“你在戴孝?”
虞书对着铜镜扶鬓的手就这么停下,向来完美的、似笑非笑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顿一顿,继续刚才的事,然而却没回答我的话,我再接再厉:“是你的女儿还是……”
啪!——虞书猛然盖上了铜镜,右手仍旧抓着铜镜,关节微微泛白,而另一只手却虚虚握在我的脖子上,凤目凛然,仿佛她这么一用力,我立刻就会丧命,我这才想起这里是仙界,她是神仙,只要挥一挥手就能让我魂飞魄散。
可我不想放弃,如果虞书不需要帮助,那雅南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虞书身边来?与其之后费尽心思再让她开口,倒不如现在说说清楚,而且我看得出来,虞书不会真的杀我。
于是我道:“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我顿一顿,可她的脸色却仍是平静的,我咬咬牙,“无论什么我都可以做到,包括……包括秨和的命。”
这句话一出来,虞书的面色终于变了,兴许她觉得我还没有那个胆子胡说八道,她掐在我脖子上的手慢慢放下来,语含冷意:“你是什么人?”
很好,她终于问出口了。
我微微一笑,像哥哥每次那样笃定又胸有成竹的说出真相,我告诉虞书我来自比这个世界更高层次的位面,那里的人才是真正的神,掌握着所有的生杀大权,看她渐渐露出迷惘的神色,我就道:“总之能帮你就行了,看到我的匕首了吗?”我把雅南给我的匕首抽出来,横在虞书的面前,“喏,这是我从那个地方带过来的,不是能伤到秨和吗?”
虞书的目光放在匕首上,半晌,我听到她冷然而镇定的声音:“你拿什么来证明?”
那什么来证明?那好证明啊!我要求虞书对外下一道禁制,方抓着她的手诚恳并且认真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完成了两个任务的好处就是,我可以在别人清醒的情况下带着她回到过去,不过可惜的是,我们仍旧不可参与。用雅南的说法,就是我升级了。虽然不明白我一个鬼魂拿来升级一说,不过话糙理不糙。
虞书心房甚重,如果不让她看到些什么的话,她说什么也不会信。我要做的,只是让她认可我,并且让她幸福。这种让别人幸福一辈子的事听上去善良又伟大,圣母又脑残,但架不住就是一个字——难。
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不是所有人都值得相帮。
不幸的是,我现在就在做种操蛋的事儿。
幸运的是,我遇到的都是正常人。
我根据虞书心中最深的渴望,来到了……呃貌似皇帝伯伯金銮殿的地方,不过那种地方可就高大上多了,而且除了布局相似,这个地方也没有黄金,倒都是铺天盖地的玉石——我觉得是玉。看上去很有一番神圣感,让人不自觉想要膜拜一番。身边的虞书沉默了好久,忽然道:“是圣殿。”圣殿?原来是天帝朝见百官的地方,难怪和金銮殿长得那么像呢!
我张口欲言,就见虞书目不转睛的看着圣殿的正前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圣殿高台之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人,那人身长立玉,气质清磊,正是秨和神君无疑。而正是我看着秨和的时候,又有一女子总我们身边走过,一身天锦织羽衣,乌黑的发披散在脚踝,侧颜冷然,气质秾丽高雅,矛盾的令人侧目。我再看一看虞书,发现她只是怔怔的看着那女子向秨和走去,再无什么其他表情。
我只得又把视线移过去,就听到秨和如同略略低沉的嗓音响在圣殿:“虞书,又菱神格受损,不适合再历劫。”
那时候的虞书就站在高台之下,既没有仰头也没有低头。她就这么站着,腰杆挺得笔直,过了许久,我听到她的声音:“然后?”简简单单两个字,我暗想以前的虞书和现在的虞书都不大爱说话。
“可这一劫已教君炎记入册中,既然又菱不行,那么虞书也可,”男子站起来,捋了捋宽大的袖袍,微笑中含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左右你和又菱都是神女。”
我在一旁讶异的看着身边的虞书,皱着眉嘟囔道:“一个神女怎么能与上神并称?”虞书显然听到了,不过她却没有说话,只用淡漠的视线看着那时、或者说仿佛是上辈子的虞书。
“是她吗?”黑发美人微抬臻首,目光含着森森冷意,叫台上的帝王也愣了片刻,“又是她,对不对?”
这样笃定的语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傲然,秨和的眉目中飞快的闪过一丝不喜,同时也飞快的否定:“不是,是本君的主意。”
这句话答得太快,反而显得欲盖拟彰。
这么明显的漏洞,然而虞书却好似浑不在意,她沉默着,等得秨和甚至有些焦急了,方才轻轻道:“已经整整二十九万年了,秨和,”虞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有些颤抖,然而我飘过去仔细去看,却只能发现她微红的眼角,并没有看到泪光,我以为虞书大概会说些什么‘二十九万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陪伴你区区几百年的女人的情谊吗?’,然而终究没有,虞书只是有些恍惚的问:“你是以什么身份让我做这件事?”
秨和没有像我想的那样一口答出什么话,反而就此沉默下来,虞书等了很久,可是终于,还是没能等到秨和的回答。好像是自嘲一般又仿佛是认命的无望,她牵牵裙角朝高台上的神君行了九叩大礼,最后一个扣头她停留了一瞬,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没了刚刚的脆弱。
秨和神君惊讶的表情还停留在她跪下来的那一刻,我听到那个还是黑发的虞书露出一丝得体优雅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微笑,“这是最后一次,秨和。”
说完站起身便离去。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多么可悲。
这个女人爱着他,从她二十九万年前诞生开始直到刚才结束。悠长到无望的岁月,他和她一直在一起,她始终以为她在秨和心中是特别的,哪怕秨和不爱她,可起码,她是特别的。
一切终究不一样了,又菱能从她手里抢走一样又一样,她就该知道,总有一天,她会因为又菱心碎神消。
我抬头望着因虞书转身离去而变得神色莫测的秨和神君,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觉得虞书一味的付出是应该的,理所应当的,可是就在刚才,他忽然就不那么想了。
世上大部分男人都是这样,我耸了耸肩,不过很好,我的令仪才不是这样。
我看着虞书僵立在我身侧的身影,忽然心生怜悯,我轻轻问道:“相信了么?”虞书还是没说话,我伸手去抓她的手,才发现她手心里皆是细汗,我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她却猛然抓紧了我的手,眼神空洞而迷茫,她喃喃道:“不、不是这里。”我疑惑地蹙眉,实在不明白什么叫‘不是这里’,我还没来得及问,我和虞书置身的场景就立刻换了个样。
我看到秀丽的山峦起伏,清澈的的水从山里流出来又包围了山,下游宽阔的江面与上游相比就好像大人的大腿和小孩的胳膊,虽然算是涓涓细流,可也同样美丽。
地势低、有水源的地方通常会形成湖泊。喜欢欣赏风景的人都知道,如果是临山而成的湖泊,会有一种别样的秀致,更遑论再来一场濛濛霏霏的细雨。
我站在临山而建的山亭里,等了半晌,终于看到出我们之外的第三个人。
他像是凭空出现在湖面上似的,身上虽然穿着锦衣华服,却已经破破烂烂,像是被锋利的武器划出数道口子,全身上下大概也有很多伤,因为流出来的血染红的湖水,我看着湖里那触目惊心的红,就猜到那个男人身上的伤有多重了。
“他就是你丈夫吧?”我问一旁的虞书,却半天得不到回应,才发现虞书已经跳下去到了那个受伤颇重的男人身边。
我想告诉她这只是你的回忆,我想告诉她马上就会有另一个她来救他。可是终究没有。我就站在亭子上,看着她想要拥抱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看着她捂着嘴默默掉着眼泪,看着她像个小女孩一样把头靠向男人受伤颇重的胸膛……然后等到另一个她的到来。
下凡历劫的虞书虽然算是重新投胎再来一遭,但是性格却没怎么变。一样话少,一样孤僻。
她是撑着伞站在船头才发现受伤的男人的,隔着雨幕我看向那张熟悉但却明显小一号的美丽面孔,分明此时已经步入初夏,我却看到她周身萦绕不去的冷意。
她让下人把他放在甲板上,皱着眉头看着他满是伤痕的身体,朝随侍左右的侍女道:“传秦大夫来。”周围的人包括我都一阵怔愣,我都快给那时候的虞书给跪了,还下着雨啊大姐,你要治他能不能把他移到里面去啊,在甲板上叫人家医生怎么治啊!
很显然虞书没听到我的心声,她冷着脸看了看呆立在一侧的侍女一眼,“去。”那侍女得了令飞快的去请人了,她目光湛湛的盯着躺在甲板上昏迷不醒的男人,好心的拿伞遮住他的头,细雨打在油纸伞上,整个空间有一种难言的静谧,她慢慢蹲下身,纤长的手指抚上男人英气勃勃的眉,雕刻一般的面孔,即使是这样狼狈的情形下,仍然给人一种隽秀风雅,贵不可言的感觉。
另一个虞书虽然把人救上来,却不代表她要亲自去照顾,所以男人醒来以后的第四天,方才见到虞书。
虞书仍然是毫无表情,她只是觉得闷才到他屋里坐一坐,她一个闷葫芦到一个病号的房间里,怎么看也不是来慰问病人的。男人在侍女的服侍下喝了药,才终于正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虞书。虞书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半晌也没说话。男人咳了许久,方才虚弱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虞书淡淡嗯了一声,才道:“你,不该谢我,秦大夫,鸳鸯,”虞书抬了抬羽睫,语气里有难言的认真:“还有小军。”小军是那天把他捞上来的小厮。
一席话下来,让男人愣了片刻,他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丝丝笑纹,不知道是在笑谁,他咳嗽了一声,温声道:“姑娘说的那些人,在下会一一告谢的,”他停顿了片刻,继续道:“在下姓慕名长怀,姑娘若不嫌弃,唤我长怀便好。”
虞书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渐渐松动起来,她不咸不淡的点头,道:“微仪,沈微仪。”
慕长怀很识相的改了口,在得知沈微仪的目的地是京城的时候,他露出了沈微仪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好巧,在下也正要回京城,沈姑娘,实在是太巧了。”恰逢此时太阳初升,橘红色的光通过江上雾气的折射变得愈加柔和,年轻的公子面冠如玉,初阳的光芒给他隽雅的面孔染上了几缕朦胧,我在一旁看着慕长怀的表情,越来越觉得他现在实在很像我哥哥的另一位好基友——宁国公家的大儿子齐琛,太像一个狐狸了。
沈微仪听到男人略显激动地语气,也只是点点头了事。我终于明白虞书下凡来历劫到底点亮了什么技能了——真是……活脱脱一个面瘫啊~~
一个屋子里就三个大活人——沈微仪,沈微仪的侍女芍药,慕长怀。我看芍药跟她主人一个德行喜欢冷着脸不爱搭理人,慕长怀的举止也不像会屈尊跟一个下人搭话,所以在两个人相顾无言半个时辰以后,慕长怀终于忍不住了:“还不知道沈姑娘前来有何要事呢?”
沈微仪就坐在最靠近榻边的椅子上,和坐起来靠在船壁上的慕长怀只有一臂的距离,换言之,沈微仪一伸手就能碰到慕长怀。她听到慕长怀的问话,并没有像寻常闺阁小姐一般落落大方的讲明自己的来意,也不像那些热情活泼的小少女一样羞答答的不说话,作为一个高级面瘫,还是一个一出生就被送到深山寺庙中生活的小女孩,根本不知道正常女孩子面对一个陌生男人……陌生的英俊男人应该有什么反应。
她只是用一种及其平淡的表情面对着慕长怀,并用一种‘这还不明显吗蠢货’的眼神注视着他,一板一眼的答道:“闷,来看看。”
这已经不是面瘫了。
这是任性吖~~
我赌一百颗西瓜慕长怀绝对是玩弄人心和交际场上的高手。对于面前这位明明不过十五六岁看起来还是小女孩却还要严肃充大人的沈微仪,他表现出了十二分的宽容和善意,“不知沈姑娘去京城干什么?”明明脸色已经很苍白了,却还要竭力微笑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成年人遇险后该有的戒心,看起来温柔又和气,“如果是去游玩的话,长怀刚好可以做沈姑娘的向导。”他还以为沈微仪的家乡就是宁州。
沈微仪主仆是深山里长大的,虽然不野,但心眼绝对没多少。她听到慕长怀这样问,严肃着一张略略婴儿肥的脸:“回家。”
慕长怀仍然笑得如沐春风,再接再厉:“不知高堂尚在?”
沈微仪蹙眉:“糕糖?”摇摇头:“不爱吃糕糖。”
慕长怀:“……抱歉,父母尚在?”
沈微仪:“在。”
慕长怀:“不知姓甚名谁,届时长怀伤好,也好登门拜谢。”
这主子是不好开口的,是个人都以为下人会自报家门或者主人再推拒一番,这样一步下来,基本上就熟了。可很显然,在慕长怀对面的主仆都无比的缺心眼儿。芍药没想着要替主子答话,因为她觉得只要保护好小姐就行了,而沈微仪的表现则更为直接,她摇摇头:“沈西钰,你不用来。”都报了家门你告诉人家不用谢,如果不是了解到沈微仪的本性,我真以为她在欲拒还迎。
沈西钰三个字一出来,慕长怀便明了了,京城不大,虽然官多,但是赫赫有名的几个他还是都知道的。沈西钰就是其中一个,听闻他有个女儿养在深山里,慕长怀再次打量了一下沈微仪,心里越发肯定她的身份了。
女孩子正认真而严肃的看向他,凤目圆睁,眼珠子滴溜溜的像两颗黑宝石,还未张开的五官带着一股子稚气,看起来幼拙可爱。
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慕长怀在心里微笑,面上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亲近,然后巴拉巴拉问了一大串话,话痨指数五颗星。我在一旁不忍直视的闭上眼,同时心想,男神就是男神,连话唠的样子都是那么的……咦?怎么不讲了?我睁开眼,就看见女孩子伸出白嫩的左手,她的动作的太快,等我看清的时候,就看到沈微仪的食指点在慕长怀的眉心,粉嫩的唇微微抿着,她的表情严肃到令人发笑,饶是慕长怀武功极佳此时也没反应过来,不知何时船已接近城市,远处的荷塘里还传来阵阵清甜怡人的采莲曲,他听到女孩子冷冷清清的不同于江南独有的吴侬软语:“你,话太多了。”
我想我此刻一定露出了赞同的表情,沈微仪的脾气还是太好了些,她应该直接让他闭嘴。
这五个字就让慕长怀彻底闭了嘴,被一个小自己七岁的小姑娘说话多,他的心情很低落,需要疗伤一下。于是他决定躺回去闭目养神,见他终于消停了下来,沈微仪露出一副‘这才像话’的表情,甚至好心情的帮慕长怀掖了掖被角,本来闭着眼睛的人又重新睁开眼,沈微仪不满地蹙眉,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慕长怀忍着把她的手拿开的冲动,憋着一口气重新准备睡觉,沈微仪点点头,她撑着下巴看了慕长怀半晌,才慢吞吞地和芍药回自己的房间了。
待她走后,慕长怀才又睁开眼。
没有面对沈微仪时的如沐春风,也不会挂着像狐狸一样的笑容,他的表情像是化不开的寒冰,眼神深邃得叫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不又打了个寒颤,觉得慕长怀真是一个危险的人,可是我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很久,就又打破了,因为我又看到慕长怀露出一丝捉摸不透的微笑,就像每次齐琛和哥哥去做坏事之前都露出的笑,真是太像了。
“奇怪的女孩儿。”我听到他说,然后下意识的去看旁边的虞书,虞书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我惴惴地问道:“他就是你丈夫吗?”
虞书点点头,眼神却还不肯离开他,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陪她一起沉默,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虞书说:“那时候我已经是凡人,一生下来却体弱多病,父亲和母亲就把我送到太昌山的佛光寺里养着,十六岁回来的时候,我遇到了长怀,一起回到京城的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皇帝的十六叔,是个闲散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