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 19 章(1 / 1)
第十九章
1、
半夏上楼后,沈家伯母才对着立在一旁的初荷小声道:“去热杯牛奶给半夏送过去,加点蜂蜜,好睡点。”
初荷点头,知道是妈妈有意支开她,顺从地转身去厨房热牛奶。
等姐俩都走开,沈家爷爷才站立起来,搓了搓手掌,端了茶杯,神色有些不悦,目光扫过阮怡昕,定在墙壁挂着的小儿子的照片上,年轻俊逸的脸,二十多年前的样子,缓缓开口:“怡昕,年轻时我在S市带过兵,同你父亲也有些交情,当年你与家洛在一起,我瞧着你也是样样都好,谁知道家洛一出事,你就……你走这些年,你父亲偶尔也来,怕是因为你,半夏同他亦不怎样亲近……如今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只是半夏,你见见就好,别作甚他想。”
阮怡昕这才神色焦急,“可是,半夏我不能不见啊,爸爸……”
“够了!你这一声爸爸,我实在担待不起。”沈老表情肃穆,重重地将茶杯摔在桌上。
沈家奶奶忙过去扶住他,“别动气,孩子还在楼上呢。”又把目光投向那个女子,“半夏的事,就这样吧,且不说我们拦不拦着,就那孩子自己,怕也是丁点儿都不想见你的。半夏的性子还是像她爸爸的,有主见,倔……家洛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年轻时那会……罢了,都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你也未必记得……”
“妈!”
“你也甭叫我妈,早八百年前我就不是你妈了……不提这些,只是,有一点你记住了的,半夏她想见你,我们沈家大小绝不拦着一星半点,若是她不愿意,你趁早也别再来了,省得孩子见了伤心难过。”
“妈,您原谅我一回吧。您让我见见半夏,半夏她是我女儿啊。”这位美丽的妇人语带哽咽,秀气的眉紧紧皱着,急急想攀住老人的胳膊。
沈奶奶丝毫不见动容,言语犀利急促,“女儿!这会子想起来有个女儿了,早十几年你干吗去了,扔下才几岁的孩子,说走就走,招呼都不打一声……幸而这孩子没事,若当初有个好歹,看你阮家上下又怎么交代。”语罢又觉得今时今日对着这么个人说这么些话根本了无意思,摆了摆手,疲惫道:“你且走吧。别再来了。”
“妈!爸!您别……”
沈家伯母赶紧上前拉了拉阮怡昕,对着两老放缓语气,“爸,妈,不早了,先进去睡吧。”
阮怡昕似还想再说些什么,看着两老的背影,又不知道从何开口。转向沈伯母,已是泪眼迷蒙,“大嫂,大嫂,你说该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
沈伯母轻叹一口气,扶正了桌上散落的杯子,喟然道:“这些年半夏过得也好,我待她自然像亲身女儿,吃穿用度分毫不差初荷。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听话好哄,长这么大也难得吵闹几回,爷爷奶奶还有她大伯,哪怕就是初荷都是对她处处疼爱。我说这些……唉!你也宽宽心吧,半夏大约是不想认你的。”
2、
阮怡昕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沈家大门的,立在院外,望着这座温馨漂亮的建筑,思绪翻涌,她也曾在这里住过,有疼她爱她的丈夫,有可爱聪明的女儿,有慈蔼温和的公婆,还有温婉大方的妯娌,一切的一切,梦一样的美好,美好得都仿佛近在眼前,却又显得格外的遥远,十九年啊,这十九年的距离怎么能缩短。
她的女儿,有她的眉眼,漂亮而生动,那么好看的人儿怎么会对她摆出那样冷漠的面孔,是了,怨怼不由人,都是自己的错,当初为什么鬼迷了心窍要干出抛老弃小的事,阮家是这样的家教吗……
现如今阮家回不得,沈家踏不进,生身父母无颜再见,亲身女儿视己不顾。
自作之孽,如何挽救。
半夏躺在床上,睡得很熟,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失眠的。
倒是初荷翻来覆去到快一点也没睡着,下床,走到半夏房间,见她睡得安稳才放下心来,发了短信给宋明路说半夏看起来还好,现在已经睡着了,不用担心。
宋明路放下手机,合上电脑,隔着窗户看向相隔不远的沈宅,没有灯光,安静得同平常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是怎么也没有料到会出这么一件事,消失快二十年的人毫无预兆地出现,半夏心里铁定会难以接受。但老实说,他心底其实并没有过分的担忧,沈家出来的姑娘,遇到大事,主意极正。或许现在她还会感觉茫然无措,但是只要给她时间,所有的事她都会理顺。只是,依他对半夏的了解,无论是她母亲另有所求,还是就单纯地想见见自己的女儿,怕是过了今晚半夏只越发的不耐烦,再见一面恐怕也难。
他倒也不觉得半夏如果真这么决绝有什么错,大概也谈不上决绝,对半夏而言,这根本就是陌生人——带着引号的“陌生人”。再来,她本就是个至情至性的姑娘,世间万物,人间百态,她最最看在眼里的也就一个沈家,没有她母亲存在的沈家。
但是,她可以不去见她的母亲,她肯定不会见她的母亲,他自然是可以理解的,那么其他人呢?会不会觉得她太寡情薄意冷漠无情?他不愿意有任何不好的言语伤害到她,是的,一点也不行。还有,阮阿姨当年为什么要走?要一个女人抛弃自己的孩子是件多么困难的事啊,她怎么会不声不响地就走得无影无踪?难道会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可是沈家那样的家世,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真是件挠人的事情啊……
半夏醒来,天已大亮,没有失眠没有早起,似乎是意料之外。却在清醒的一瞬间不可控制地想到昨晚的情形,有些难以抑止地难堪,皱了皱眉,不愿再想。下楼才看见大家都已起来,似乎沈家上下除了她都不怎么爱睡懒觉。一家大小,各自忙碌,偶尔交谈,和谐得恰如其分,平静得一如往常。
好像遇到难以解决的事情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当作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样,起码装作好受些。
沈家伯母抬头就看见愣在楼梯口的半夏,满脸迷瞪,无措而又傻傻的模样,像当年那个只三五岁的小姑娘,招了招手,“起来啦!来,过来吃早饭。”
半夏依言走到餐厅,端起米粥小口的喝着,软软糯糯,很香。
初荷扔下手里的杂志,咬着苹果跟着她晃荡到餐厅,看她神色如常,出言搭讪:“你说蜜月去哪好呢?”
半夏微微抬头,稍作思索,“巴厘岛?普吉岛?马尔代夫?”
“不是吧?!这么没创意……”
“不丹?瑞士?毛里求斯?”
“拉斯维加斯!拉斯维加斯怎么样?”
半夏想了想这姑娘的“人品”,摇了摇头,“刚嫁过去就把人家给输光了,不大好吧。”
初荷斟酌一番,觉得在理,“也对,来日方长!”
3、
早饭后,半夏在院子里散步“溜猫”,初荷跟着,半步不离。转到第四圈,半夏再一次地看了看身边黏得紧紧的姑娘,无奈,“还有事?”
初荷连连摇头,大波浪蹭得半夏脸皮发痒。
“没事你跟着我干嘛?要不你来溜?”
初荷笑,对着脚边的两只猫咪比了个手势,搂着半夏的肩膀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缓缓开口:“很多时候呢,我们看到的事实本不是它的本来面目。岁月那么长,我们怎么能抓得住分分秒秒,就像一生要经历的那么多事,又怎么可能样样周全。人呢,多少都是有苦衷的。”
半夏盯着她,忽然就笑了,“在这个沈家,又能有多少的身不由己?!”
初荷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像是无所谓,“是啊。我只是说一种可能性。”
半夏沉默,低着头,手指在一旁的石桌上毫无章法地比划,半响,闷声道:“你觉得我应该原谅她应该认她吗?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初荷看着面前的姑娘,粉颈低垂,松散随意的马尾柔顺地坠在一旁,光影里是虚虚幻幻的不真实,一股钝痛砸向心底,深吸口气,缓慢说道:“没有什么应不应该,半夏,就像这十九年你怎么可能装作不存在,谁都不能……我不过是希望你能轻松些……或许真有什么难言之隐,又可能没有,但起码,这样想,你能舒坦好多……又哪怕你可以承认她是你的母亲,但你仍然可以不与她十分亲近,偶尔的见见面……我知道这对你不容易,但这也许将会是最好的局面。”
半夏点了点头,初荷的心思她全都懂,懂,却不一定能做到。这世界上的好多事,伦理所教的,跟感情所驱使的,往往背道而驰。
初荷想也许自己有些强求了,她这么提议,不是站在别人的立场,而单单是从半夏的角度去想,很多情况下,进,比退都要难上几分。可是,她想日后等半夏有了自己的孩子,切身体会做母亲的心情,她可能会去谅解她的母亲,毕竟是她的母亲给了她全然鲜活的生命,怕只怕,为时已晚。所以,她希望她的小妹妹可以试着去原谅去接纳,不要逃避,不要不在乎,因为,她的心底里是有几分在乎的。
但是,初荷作为姐姐,并不会强迫半夏做任何决定,哪怕那姑娘他日后悔,她会做的也只是尽力陪伴左右,两个人分担永远比一个人硬扛要容易很多。
“半夏,按你想的去做吧,无论你选择什么样的处理方式,我都支持,一直。”
半夏看着初荷的眼睛,晶亮的,温柔的,怜惜的,轻轻地环住她的脖子,“姐,你真好!”
小小的撒娇,直白的依赖,像个孩子。
“你姐俩太阳底下抱在一块,不热吗?”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两人扭头,是陆时修,搭着宋明路,款款而来,黑衣白衣,煞是好看。
初荷盯着俩好一会,目不转睛。
陆时修乐,得瑟起来,“怎么样,帅吧!”
初荷凤眼一撩,顿生鄙视,“一脸gay样!”
陆时修:“……”
半夏很不给面子地扑哧笑出声。
初荷望着旁边一对小情侣,笑了笑,转脸就拽着陆时修胳膊,恶狠狠的口气,“哎呀!你来丈母娘家还带空手的啊?这婚你当订着玩儿的啊?”
陆时修委屈,“这不一时给忘了嘛……买!咱现在就去买!麻溜的!走!”
初荷满足地哼了哼,“嗯~先给姐姐我买根小冰棍去!”
陆时修:“大清早你吃啥小冰棍呢你,小心胃疼。”
初荷一脚踹过去,“要你废话,我热不行啊……”
陆时修满脸赔笑,“买!不就根小冰棍儿吗!我媳妇儿要啥都给买!”
半夏看着打打闹闹走远的二人,心里好像是轻松了起来。转过身去看宋明路,“怎么会过来?”
宋明路笑,眉眼上挑,“想我媳妇儿了呗!”
半夏起身,把脸凑到他跟前,笑眼眯眯,“喏,给你看个够!”
宋明路弯腰,在她的唇边飞快地嘬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头,拉着她往屋里走,说道:“去换件衣服,咱等下也出去走走……爷爷在里面吧,我陪爷爷说会话。”
半夏点头。
半夏同宋明路在小区不远处的湖边溜达,天气是真有点儿热了,穿了小外套就出了薄薄的一层汗,还好N市绿化搞得好,树木青葱,微风轻袭,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洒下一地斑驳的光影,初夏的景色,充满生机的暖意,给人欢愉。
半夏拉住身边喝芒果汁喝得欢快的人,问:“爷爷跟你说了啥?”
“哦,爷爷说我爷爷跟他说了想让咱早点结婚,他想了想觉得可行,问我怎么看,我想了想也觉得可行,你说呢?”
半夏面不改色盯着他。
美男吸了两口芒果汁,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要换吗?可我不怎么爱苹果汁,不过我可以勉为其难帮你解决一下!”
半夏叹气,装疯卖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去看他,有些迟疑,小声说道:“昨天晚上,我……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
宋明路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乌发雪肤,清清朗朗的阳光下,清晰触目。神色微敛,轻轻开口:“嗯。初荷跟我说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半夏摇了摇头,沮丧而又疲惫,“初荷说她也许有什么苦衷,其实,怎么会有所谓的苦衷……你看,人人仰望的沈家留不住她,她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我,我甚至没法想象她是我的……真是难以置信,我都叫不出妈妈……太让人惊慌了……你相信吗,人和人是有阻隔的,我跟她,即使有血缘关系都不行。”
宋明路皱了皱眉,微微叹气,慢慢将她揽入怀中,沉静良久,平淡开口:“不要去管她,半夏,你有沈家,有我,其他的都不要在乎。”
他本是同初荷一样,抱着希望她能原谅她母亲的期待,只是现在,他却宁可她像以前一样,对人哪怕是冷漠,也不要去在意,因为会伤心,所以不值得。要她去谅解,太难太痛苦,他倒宁愿她永永远远也不要去想这些,不要有任何的丝毫的忧心苦楚,做一个一直平静谦和的沈半夏。
因为,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