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2、流年（1 / 1）

文晟宇一早来到公司的时候，体贴的秘书已经为他泡好了一杯菊花茶——这也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以前妈妈总是在野菊花盛开的季节，让他和哥哥到田边采集很多的黄黄的小小的野菊花。他和哥哥总是觉得这是女孩干的活，所以老也不大情愿。后来哥哥找了个折中的好办法，他们总是在天黑以后，才做贼一般，背着筐子，乘着月色采菊花。妈妈将他们摘回来的菊花用清水漂洗，然后用家里的大锅垫上蒸笼，野菊花蒸好以后，将它们平平的铺在阳光下，晒干了之后，就可以泡着喝了。

野菊花泡的菊花茶没有白菊花甘甜，但是微微带着的苦味和特有的一股清香，却是文晟宇最爱的——每每这时，他都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妈妈。虽然他并不知道或者不了解妈妈到底经历过什么，但是自他懂事以后，他便观察到，妈妈不是一个很快乐的人，她总是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的垂泪、发呆。

文晟宇和妈妈姓，在村子里这是很不寻常的事情。小时候他也曾和妈妈闹过，因为整个村子似乎只有他一个不姓张的小孩。他不断的找妈妈扯皮，他不要和别人不一样，他要把自己的名字改成“张晟宇”，妈妈也没有解释“文晟宇”为什么不能改成“张晟宇”，只是很温柔的看着他，说：“和别人不一样很好呀！”所以他一直不理解，继而他的姓一直也没有改。他记得他最后一次闹腾着要姓张是在小学3年级，爸爸看了他一眼，然后不等妈妈说话，就一改原来遇到这件事情的沉默，说：“整个村子里最有文化的就是你妈妈，她姓文，我让你跟着你妈妈姓文，是因为想让你成村子里最有文化、最有出息的人！”

从此，只要是再有谁嘲笑他跟妈妈姓，是厕所边上捡来的小孩，他都会很骄傲的反驳：“我是我妈妈生的，我和她一个姓，是因为我将来是村子里最有文化和最有出息的人。”

文晟宇的住的村子在山里，虽然现在看上去，离W市的直线距离不是很远，但是横亘在其间的几座山却让他住的村子和城市隔着万水千山一般。妈妈因为家里的成分不好，下放到村子里面以后，一直就没有机会回城，被下放到干校劳改的外公外婆相继冤死以后，她便彻底放弃了回去的念头。这个时候，老实巴交的爸爸正好适时的出现了，于是妈妈就有了一个新的家，她从此安定了下来，一直在乡里的小学教书。

直到妈妈去世以后，爸爸才将妈妈为什么要让他和自己姓的原因告诉他：“文苑本来有一个弟弟，叫文晟，比她小2岁，他的性格很温和，是个阳光又懂事的孩子。虽然文苑是姐姐，但是很多时候，文晟都会很照顾她。文苑14岁那年夏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就着魔的爱上了游泳，天天缠着你外公带着去。你外公是个做学问的人，哪来那么多的空在水里泡着，所以你妈妈就偷偷的带着弟弟和同学去水库游泳。次数去多了，胆子也就越发的大了起来。小孩子哪知道水库的其实是很危险的，因为是人工开挖的，所以水底根本不是缓缓的坡子下去，经常有一些坑，一不小心就会陷下去。文苑就是踩到坑里面去了，而且还越滑越深。文晟发现姐姐遇到危险了，便奋不顾身的游到她身边想拉她，他用尽力气将文苑托出水面，自己却再也没有游上岸……你外公自那以后都没有怎么笑过，迫害弥留之际，他居然很舒心的笑着说，终于可以见到儿子了。”

“你妈妈在心中对这个弟弟，始终是一份无法名状的愧疚和想念，可是她一直都没有说过，连我都不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弟弟。直到你出生那天，你妈妈抱着你，目不转睛的看着你，舍不得放手。后来，她开始抱着你哭，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得那样伤心，不过一会，她又开始笑，搞得我都慌了手脚。她含泪对我说，你和文晟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她翻出她珍藏的文晟出生不久的照片给我看，我看着你的眉眼简直就是他的翻版。我听到文晟的故事以后，便让你妈妈给你用了这个名字。我就想着这样能让你妈妈看着你有个念想。”

“你妈妈这一辈子经历了很多的坎坷，我也没有给过她一天好日子，但是我让你跟你妈妈姓，是我能给她的一件最好的礼物了。她真的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女人，有机会回城，她也没有走，宁愿在这个穷乡僻壤和我一个庄稼汉熬日子。”

文晟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名字会有这样的一段凄凉的往事。他真的很想看看自己和舅舅是不是真的长得很像。所以趁着回老家收拾东西，他好好的将妈妈的宝贝整理了一番。在妈妈那厚厚一堆的备课资料里面，翻出了一些老照片。他从满月到12岁，每个阶段妈妈都会带着他们哥俩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照，而且他一定会有一张独照，背面是妈妈娟秀的字迹——文晟宇**岁。另外的一组照片是在一个看上去很老的盒子里面找到的，老旧的黑白照片有些泛黄，照片中和妈妈依偎的少年的笑容却一丝没有消减。文晟的照片挺多的，从出生到少年。妈妈只在和弟弟的合照里面出现，一张妈妈的独照照片都找不到，文晟宇觉得非常奇怪。文晟宇仔细的端详着自己的照片和文晟的照片，他对这镜子，学着照片中的男孩微笑，居然发现自己就连神态都很相似。

他抚摸着照片，不禁想到，要是舅舅不先死了，妈妈是不是就不会甘心在农村呆着了，爸爸是不是就没可能娶到妈妈了……可是世间的事情哪有那么多的如果，这个世界只有很多的偶然，好多事情，你偶然遇到了，然后你就永远这样了！文晟宇带着一丝苦笑，将妈妈的那些往事重新收拾好，再次盖上盒子盖，封存起来。……

“文总，今天公关部安排了一家报社的采访，主要是谈谈您的那个资助大学生教育接力的活动的事情。”秘书于珊珊进来汇报了一下他今天比较特别一点的事情的安排，“他们和我约好了过两个钟头就到。”

“好的，报社记者到了，你就安排吧！我就在办公室见他。”他微笑着看着这个打扮干练，办事情更干练的资深秘书。

下午三点整，于珊珊将记者田宁已经来了的消息通报给了文晟宇，他看看手上的文件，还有几页就好了，于是授意让她进来等着。

当田宁走进文晟宇的办公室的时候，文晟宇抬头看了她一眼，当时就愣住了，难道……不过他马上恢复了平时的神态，客气的说：“是田记者吧！欢迎，我手头上有一点点事情，你方便等我一下吗？”

她倒是很自然的回答道：“当然没有问题，您先忙！”于是文晟宇吩咐于珊珊给田宁准备咖啡。田宁没有什么拘束的坐在侧对他的沙发上，认真的翻看着公司近期的一本宣传资料。文晟宇抓紧在计划书上写着最后的批示，当他停下笔，看向田宁的时候，她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宣传资料上的自己的照片看着，仿佛她也在探究着什么。

文晟宇看着田宁的侧面，居然和那个女人很有几分相似，听说过田静好像有个妹妹，不会那么凑巧吧！他抬了一下眉头，打消了自己这个比较尴尬的想法。

他从座椅上起来，走到田宁的身边，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失神的看着她的侧脸。

“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她很敏感的问道，然后用手背急忙往脸上蹭了一下。

文晟宇赶紧回答：“没有，只是我很奇怪你怎么盯着我的照片看。”

“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田宁也似乎为自己盯着陌生人的照片看的行为有点不自然的说

“我们见过吗？”文晟宇觉得这个问题是个很好的解决尴尬的问题。

“没有，我只是感到有点面熟而已。应该没有见过。”田宁马上恢复愉快的神情。

“田小姐是本地人吗？”文晟宇的心有点摇摆，但是还是尽量镇定。

“是的，您呢？”田宁微笑着反问。

“不是。我家在很偏远的农村，考大学读书才出来的。”文晟宇不太想谈过多自己的私事，于是决定马上结束这个话题。

田宁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她也发现了文晟宇似乎不太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将自己今天准备好的，关于他们公司赞助的那个志愿者接力活动的情况开始提问。

田宁首先问的是关于整个活动的开展情况和大致的实施办法，以及参加的人员情况。文晟宇详细的跟她解释了这个活动的内容。其实这个活动就和那种志愿者接力活动差不多，也是一批批的青年大学生，按照接力的形式，到偏远的农村当小学或是初中老师，按照一年或是两年轮换。他赞助的钱除了给学校解决设施硬件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可以资助志愿者接力完成以后，继续深造的一部分学费，如果不想深造，参加接力活动的人，就可以有一笔事业的启动基金，这项双赢的活动，开展的有声有色。文晟宇还对田宁说，通过报纸的采访、宣传，会有更多的青年志愿者参与到其中。田宁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真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虽然这个算是公益事业，但是这样打广告还是很有商业效果的。

“是因为你自己是农村读书出来的，才这样支持这个活动的吗？”她决定好好的探究一下文总的真正目的。

“可以这么说。”文晟宇的身体往后靠了靠，“知识是赤贫的人手中的武器，但是得到知识的途径对偏远的农村的孩子来说，太不容易了。”

“就因为你的求学的路太坎坷了，所以才这样想帮助他们对吗？”田宁接着问。

“不仅仅是这样。”文晟宇的眼睛迷离了起来，“我的妈妈是城市的知青，她没有兄弟姐妹，下乡的时候姥姥、姥爷都斗死了。由于成分不好，就在农村待下了，嫁给了老实巴交的我爸爸。后来当了山里的老师，在去世的前一天，她还在讲台上给孩子们上课。”他刻意隐瞒了有关舅舅的那一段，他不太想让家里的所有的信息都放在人人可以看到的纸上。

“你的名字是你妈妈起的吧！很文雅，非常适合您。”田宁突然这么问他。

“是吗？这个名字让我像个城里人倒是真的！我在大学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相信我是从大山走出来的，在他们的思维里，山里的人不会起这样文绉绉的名字！”他自嘲的笑了笑，他的名字有太多妈妈的牵挂了，对于田宁居然用文雅来形容他的名字，他倒是很受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