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二三:有事相求(1 / 1)
宓妃失踪一事,几日之内,云南王的反应尚属冷静,却有其他人开始急躁起来。
林祈墨还在被窝里躺着之时,便听到苏纪白已经起身,在房门处与侍女小施交谈着什么。待小施走后,他的脚步声便由远而近了。
苏纪白坐在桌边,林祈墨听得到他手指摩挲宣纸的声音。
半睁了眼,林大公子懒懒问道:“信?”
苏纪白颔首,道:“你猜是谁写的?”
林祈墨叹了口气,一骨碌爬起来,笑道:“小白,你以为我是神仙?这怎么猜……”
苏纪白一笑,眼中有得意的神色:“也罢,从看到信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个问题是白问的,因为你一定猜不到。”
林祈墨心中大动,痒痒地凑过来,道:“究竟是……他?”
苏纪白淡淡道:“这事岂非更加有意思了?”
对于林大公子来说,一个人若欺骗了你,利用了你,而你不打算追究,他也应该乐得与你再无联系才对……如今这人,却在信上主动要求相见。这让他不感兴趣都不行。
所以,日头刚上之时,林大公子已经一袭飘飘白衣,走在不甚明朗的阳光下,踏进了一间名为“一品居”的茶楼。苏纪白则默然跟在身旁。
两人刚一进门,便有一名小厮上来作揖问道:“可是林公子与苏公子?”
林祈墨笑道:“正是。”
小厮再次作揖,道:“请随小的来。”
说罢他弯腰走在前头,两人便跟着他走。这家茶楼是大理城客流最多的饮茶之处,内部也是结构复杂。走过三道回廊,上了四次楼梯。约莫半盏茶时间,两人才被带到一处雅阁。
小厮并未进门,只道:“两位公子请进,小的就退下了。”
推开门,里面的人面貌温文尔雅,一副书香世家模样。
想必他已经从诗小七口中知道林祈墨早已拆穿他调包的把戏,脸上并没有惯常的笑容,甚至隐约含有歉意。不过林大公子当然不会天真的以为他是来送真药的,这个人虽然不算是只黄鼠狼,但至少是只狐狸。
两人落座,桌上有茶,一人执了一杯。林祈墨好整以暇望着文慕非,笑了笑:“文兄找我们何事?”
文慕非叹了口气:“林兄,有一事在下不甚明白。你是如何知道,你所得之神丹原本就是被调过包的?”
林祈墨笑道:“如果想瞒过一个人,聪明的做法是面面俱到,不要错过任意一个细节。文兄当时已经猜到我们并不会把真正偷来的那枚药交与你查看,所以按照之前设想换掉了假的。目的自然是让我自己为得逞……可文兄恰好漏掉了一个细节,那就是我为了试探,将月海宫用来盛放药丹的那个破木盒子交给了你,而你居然没有产生任何怀疑。”
见文慕非目光怔怔,他顿了顿:“一枚可谓珍贵至极的药,却盛放在这样的盒子里,若是初次所见,至少也会有所疑问。文兄却好似理所应当……偏偏我是个很相信细节的人,仅凭这一点,我就有理由猜到,之前的一切都是个圈套。”
“林兄……”
“那,现在真正的‘神丹’,是否已经在药王手中?”
林祈墨目光冷了些许,等着文慕非的回答。
对方的回答却在他意料之外:“家父确实意属于此,不过,在下手中得到真药一事,却未曾告知于他。”
林祈墨飞快与苏纪白对视一眼。
原来文慕非所作所为,并非是为了药王……那么,诗小七呢?之前一直不曾琢磨透她为何要帮助文慕非,因为以为获益的只有药王一方。她不但没有半点好处,还有可能被揭穿而成为月海宫的敌人。
她在这事件里,又是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林大公子心里清楚,今日不惜被他当场揭穿欺骗也要求见,文慕非必定是有事相求。所以趁此机会,不问白不问:“……文兄拿这药究竟作何用处?”
文慕非道:“自然是救人。”
林祈墨道:“那么诗小七呢,她帮你引我上钩,总不会得不到一点好处。莫非她也要救人,且与文兄想救的是同一人?”
文慕非面露难色:“其实小七姑娘她有何目的,在下却不知。”
林祈墨目光一变:“文兄不知?……难道,这件事情竟是由她找上你的吗?”
文慕非点了点头:“是时家父得到消息,让在下前来大理打探。小七姑娘不愧是南疆第一百事通,竟知道在下此行目的,也知道在下……心里隐约的私欲。于是她提出要帮我。她似乎很清楚月海宫内的事情,轻易便调包了那药。但担心数日之内便会被人发现,于是想到了借助林兄转移视线一计……”
这个小七。满腹盘算,竟比自己所想到的还要多。林祈墨不禁皱了眉头,心想这里面,究竟有怎样错综复杂的结?月海宫,云南王府,活人祭祀,血,蝴蝶,白宓……
闪过一个念头,似乎是为了印证,他问道:“文兄想救的,究竟是谁?”
文慕非看着林祈墨,只见那双眼里仿佛已经露出了然的光芒,不禁苦笑:“林兄想必隐约有数,在下为何专挑此时前来相求。不瞒林兄,在下与云南王府的宓妃两情相悦多时。五年前她……因事中毒,如今表面虽一切如常,实则已经深入肺腑。为了救她,我就算背负什么都不会有半分犹豫。”
他话语在喉间梗了梗:“但……但她竟然失踪了。从来不曾发生过这样的事。虽然我们身份相隔,但常常相见,她对我是无话不说,这么突然不见踪影,我不得不害怕……”
林祈墨直截了当:“文兄是希望我帮你在王府内调查此事?你怀疑她的失踪与王府内的人有关?”
文慕非颔首:“她嫁入王府,也是迫不得已……王府内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的事情,想让她消失的也大有人在。”
林祈墨听罢,笑了笑:“原来文兄今日如此坦白‘神丹’就在你手中,是早有目的。”
文慕非抱拳向二人道:“之前利用两位是在下之过,若能知道白宓身在何处,我一定将‘神丹’相让!”
文慕非离开了一品居。林苏二人却点了几个小菜留了下来。两人对坐着,等小厮走远了,林大公子方说了一句话:“这个文慕非,假话连篇,也不知该不该信。”
对面的人淡淡一笑,只喝着茶,细长双眸凝望着他。林祈墨知他心里也已有数,笑道:“首先,小七就算再神通广大,也没道理能知道药王父子的私事。说她一手策划想必是真,但把所有的事都往她身上摊,我只能说小七姑娘找的这个盟友也不甚可靠啊。”
苏纪白颔首,仍等林大公子发言。林祈墨喝了口茶:“其次,说他跟白宓两情相悦,其实是他单相思才对吧。明明真的‘神丹’已经到手了好几天,却还没给她?或许是没有机会,或许是不能让白宓察觉,总之可见他态度小心翼翼,像是对待恋人的态度吗?”
说罢笑嘻嘻地望着对面那人,去摸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冰凉的手心让他甫一触及就忍不住地反复摩挲,想多传递些温度。
苏纪白任他攥着,一面搁了筷子,道:“他虽不肯说明白宓嫁入王府究竟有何□□,但却坚持认为此事与之相关……”
林祈墨听他说到此处,皱起眉头:“小白,你说,文慕非为何求的是我们?”
苏纪白目光一动,林大公子已然继续:“无论如何,他找的也应该是诗小七。她号称南疆第一百事通,若是想知道一个人的踪迹,找她一定是最好的选择……但如今他出现在我们面前,想必是诗小七也未能给他答案。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何如此慌张,因为连诗小七也不知道的事,岂不可怕?”
苏纪白默然片刻:“并且你我暂居王府,他又以真药相许,看来对我们希冀尤多。不过……这其中,总有些奇怪的地方。”
林祈墨眼睛一亮:“小白,你果然也觉得奇怪……”
“嗯。”苏纪白看着他:“感觉只不过是一颗棋子,有人在居高临下操纵棋盘……林没墨,我们如今只在这趟浑水的边缘,不若趁早与之脱离干系罢。只要回了中……”
说到这里,见到林大公子神色,不禁叹了口气,继续道:“其余不提,单阿禾一个人,武功深不可测,就连你也未必能取胜于他。若如此下去,不定某日便兵刃相见。”
林祈墨的目光变得有些发沉,看着对面似乎在进行某种叫做‘劝说’行为的人,攥着的手握得更紧。
语气还是惯常的温柔:“小白,你是在担心我?”
苏纪白怔了怔。林祈墨接着道:“文学那老头断定若无解药你至多还剩三年,三年,你才不过廿六年纪,就算你肯,我林祈墨也不肯。”
见对方默然不语,林祈墨只觉得自己方才有些不像平时的自己,叹了口气,放松了手上的力气,笑了笑:“三年五载要来何用,我只望能与你相伴逍遥一生。小白你放心,就算真打不过可能出现的对手,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
苏纪白脑中回响着那句逍遥一生,不由得抬眸凝望。林祈墨见到这含着隐约怀疑更多则是坦然的目光,心中不禁动荡,也不顾这是茶居雅阁,伸手缓缓抚上对方脸颊。两人一时无言,但却都明白对方心中一切。
果然逃避和脆弱,还是先产生在自己心中啊。苏纪白闭上眼睛,只觉不堪。林大公子的指腹一直停留在他脸上,稍一用力,微微托着他的下颌,吻了吻他双唇。只是浅浅的一吻,手便撤了回去,睁眼见那人近在咫尺满眼是笑,声音竟有些沙哑:“小白,这里要不是茶楼,我真想刚才就把你办了!”
苏纪白目光一冷,瞥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是没说。
林祈墨哈哈大笑之余,心中那一抹悸动仍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