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十:不食烟火(1 / 1)
少女拿了三个小瓶子,轻松哼着小曲,踩着节奏点欢跳。声音撞击在竹林里,清脆悦耳。她身姿妙曼,舞起来有如穿梭自如的小精灵,赏心悦目。就这么蹦蹦跳跳许久,她突然停了下来,四顾片刻,嘴角漾起一个邪恶的笑容。
紧接着她打开瓶盖,咬破自己指尖。一滴,两滴,三滴。分别在三个小瓶里滴进了自己的鲜血。
然后她笑得更加灿若桃花,自言:“蝴蝶蝴蝶,小七是为你们好。若是失去了翅膀,那还算什么蝴蝶呢?”
天真无邪的音调,却让远远偷听的林祈墨感到一种诡异的气息。
林祈墨回到蝴蝶泉边。只见秦漠风正盘着腿大大咧咧坐在树上,很享受地喝着随身携带的美酒。另外那人则坐在池沿,长期未见阳光的雪白双足脱了木屐,正悠悠晃荡在清澈得仿佛空气的泉水里。
他抬头,不需要任何停顿与迷惑,就对上林祈墨的目光。
林大公子顿时眉头舒展,笑意浮现。方才还沉浸于对举止奇异的少女的思索,现在已经被那双含着些善意戏谑而挑起的弯眉淡化。走近,凑到那人耳边,叹息道:“小白,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苏纪白仰头看他,淡淡一笑:“嗯?”
神色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染着些天真意味。
林祈墨一愣,继续叹气:“我现在想把上头那个老酒鬼一脚踢开。”
苏纪白闻言莞尔:“哦……那就踢开好了。”
林祈墨抬头看了看离地丈许的秦漠风。那人实在很容易高兴,一口酒就能让他嚷嚷一首歌。唱的是漠北地方曲调,只听得懂只言片语。林祈墨摇头,又像是在估量着踢开秦漠风的可能性:“我怎么觉得比起踢开他,直接点他睡穴更省事。”
苏纪白眯起眼睛:“真的?”
林祈墨摸摸下巴,笑得讨好,道:“其实,要是真做了其中一件,那今天一整天都别想省事了。”
苏纪白忍不住笑了一阵,问道:“你跟踪那个女孩,究竟有何发现?”
他这一问,秦漠风也听到,连忙一骨碌坐正,在树上就竖起耳朵,催促:“对啊,林没墨,她到底是怎么把那蝴蝶引回去的?”
林祈墨盯着水中那双仍在轻轻晃荡的赤足,在心里不断叹气。表面上还是挂着笑,道:“你们猜?”
秦漠风立刻跃跃欲试:“我猜她将血洒在一片竹叶上,用手扇风,让蝴蝶找到气味。”
林祈墨哈哈大笑:“说得好像亲眼见到一般,老酒鬼,你还真能瞎想!”
秦漠风瞪他一眼,道:“你这个人就是没意思!我就知道,你叫我们猜,一定就料定我们猜不到。”
苏纪白收脚,复穿上搁在一旁的木屐,站起身来与林祈墨并肩。他淡淡笑道:“我猜不到,你公布答案罢。”
林祈墨笑嘻嘻看他:“她将她自己的血与我们的混合,还说‘蝴蝶蝴蝶,我是为你们好。若是失去了翅膀,那还算什么蝴蝶呢?’”
秦漠风脸色一变,嚷道:“她该不会是要拿我们下什么巫蛊毒咒吧?”
林祈墨笑道:“我怎么觉得,她说的话更惹人琢磨?嗯?”他说这句话时看着苏纪白。苏纪白也注视他,专心在听。沉思片刻,道:“她口中的蝴蝶,想必就是月海蝴蝶。如此,她将血液混合的举动,在她眼里是对蝴蝶有利的举动。否则,蝴蝶就会失去翅膀?也就是……死?”
林祈墨笑得更是开心,看着他的目光温柔似水:“小白果然与我想到一处。不过,她口中的蝴蝶究竟是否另有所指,就无从得知了。”
虽说带着疑惑,但很快就被大理的夜景冲散。
大理的夜景有种冰冷的惬意。灯火盛如春日红花,交错水面更是漂有零星亮点,随着夏夜丝风缓缓来回游荡。街道上不乏往来行人,大都穿着南疆常服。不管见过没见过,都用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打量几位引人注目的中原来客。
林祈墨正凑在一片小摊前,颇感兴趣地看着摊主用藤草编织各式饰物。突然一阵急铃,吵得人耳嗡嗡作响。伴随铃声则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听上去不少于四匹,且都是膘肥体壮的好马。这几匹马来势汹汹,生生从人群中分出条大道来。如断沙刀劈水斩沙一般景状。只见路中一个幼龄小女,来不及退开,即将被踏于蹄下。她直勾勾地看着逼近的马匹,一时僵在原地好似还不清楚发生何事。马蹄抬起,黑影罩住她整张小脸。人群中顿时一阵惊呼。许多人已经闭上双眼,不忍目睹脑浆迸裂的残忍画面。
“小心!”听得一声大喊,光影掠过,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到小女孩已经被那个青衣的中原人提在手中,愣了半天,“哇”地一声爆发出大哭。
这才明白,是他出手,救了小女孩一命!
人群中顿时一阵感叹,赞叹,更多的则是敬佩与不可思议。究竟是怎样的出手,才能扭转原本在顷刻间就会发生的事情?
小女孩的母亲疯了般冲出来,抢过小女孩,抱着就是又哭又笑,又亲又跳。三人看着这位母亲,皆是扬起唇角。笑过之后,秦漠风突然想起什么,平地纵身。空中一个翻转,落地时已经堵在继续横行无阻的马车前,愣是让它去无可去。
驾车之人是个魁梧壮汉,瞥了秦漠风一眼,像是在掂量斤两。看这人一身江湖装扮,大概是个浪迹天涯的剑客。随即扯着嗓子,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阻挡云南王府的马车!”
秦漠风抱着双臂,仰头轻蔑:“本大侠就是看不惯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管他云南王府还是云南李府,照挡不误!”
大汉胡子一吹,气得就要跳下车来。
那小女孩的母亲生怕牵连几位救命恩人,忙跑过来拉了拉秦漠风衣袖,轻声道:“大侠,这是王爷身边正得宠的宓妃的车驾……”
言下之意明白不过。秦漠风却哪里在乎?仍是撸起袖管,架势十足,与那驾车大汉大眼瞪小眼。林祈墨忍俊不禁,一把拉回他:“小风,不如少生一事。既然小姑娘没有受伤,就算了吧。”
秦漠风奇怪看他:“林没墨,你该不会也顾忌权势吧?”
林祈墨好笑,道:“我是顾及正事!”
秦漠风一拍脑袋,也想起正事要紧。那就是调查活人祭祀细节,找到慧香,再救她逃出虎口,回乡与奶奶相聚。于是最后瞪大汉一眼,道:“算你们走运,本大侠还有要紧事要办,否则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说罢重新站回林大公子身边,犹自忿忿不平。林祈墨正要说话打趣,突然目光飘忽,移至街心。
马车深色的窗帷,正被一只纤纤素手缓缓捞起荡开,如水波般撩人心弦。素手白若冰雪,细腕柔若无骨,我见犹怜。
林祈墨算不上色鬼,居然也有些转不开目光。
帷幔之下,一双妙目幽光盈盈,正不明意味地凝视着他。她美得并不妖冶,也不夺人。却也不平淡,也不深敛。而是一种纯然的不食烟火气息,淡淡飘逸在目光交接的空中。半晌,她颔首,微微一笑。放下帘幔,与世隔绝。
这笑,真切明白,单单对着林祈墨一个人。却毫无轻佻意味。
林祈墨不由得揣测:这样超凡绝尘的美人,简直就像天上仙子,为何会逗留王府,享尽世俗?
秦漠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几下,笑道:“哟,眼睛都看直了!”
林祈墨挥开他:“听说云南王年届五十,这王妃怎么看都只能当他女儿。”
秦漠风笑:“这有什么奇怪的,权贵之人很多都喜新厌旧,老婆当然换个不停!怎么,天下第一大色鬼又开始怜香惜玉啦?”
林祈墨闻言坏笑:“老酒鬼为什么如此关心我对待她的眼光?难不成……你喜欢上她了?”
秦漠风笑道:“你这招对我不管用!在我秦漠风眼里,天下的女人都一个样!”林祈墨初次听他这番言论,不禁又奇又觉情理之中。秦漠风的女人,就是他的刀。既沉默无言不离不弃,又能与他一同感受刀法万象的美妙境界。
林大公子多嘴,又问了句:“女人都一样,那男人呢?”
秦漠风来回看了看他与苏纪白,得到满意答案:“要是男人都一样,我何必偏跟你们交朋友,跑到这蛮荒之地来……呸,我怎么这么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