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五十:新的开始(1 / 1)
两人并肩而行,在闹市中缓缓穿梭。明明如此喧嚣热闹,灯火通明,但两人心中突然皆是无比静谧。静谧到似乎在感知着对方有温度的心跳。
林祈墨情场混迹多年,与多少女子曾经贴得比这个距离更近。却是平生第一次有过这样心动的感觉。
他想。这是小白。是与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人。所以这能解释。
解释通了,林大公子立刻抛开沉默,领着人真真正正地逛起街市来。
夜市中多是小摊小贩,挂着写了招牌的火红灯笼,卖着姑娘家的首饰,卖着宵夜,卖着些白日里在柜坊邸店里买不到的消遣。
苏纪白被林大公子拉过来拉过去,好笑道:“林祈墨,你倒真是乐在其中。”
林祈墨停在一锅沸水前面,仔细打量着一旁用大笔写着“何记混沌”的比他头大好几倍的大灯笼。
他笑道:“我饿了。”
苏纪白皱起眉头,随即松开:“……你这么一说,我也……”
既然两个人都未曾吃过晚饭,现在也都饿了,所以两个人也很顺理成章地坐在这家说好听点就是‘简单朴素’的混沌小铺里,手中捧着一碗暖意盎然的混沌。
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碗中汤汁透明清澈,倒影着橙色的涟漪。几粒分辨不出绿色的葱花飘在上面,晃晃荡荡,一摇便是一股引人食指大动的清香。
苏纪白喝了口汤,淡淡一笑道:“还不错。”
林祈墨夹了个混沌在眼前端详,好似在掂量里头包着肉的份量。端详一阵子,才一下子丢入口中。肉虽然少,皮倒是滑腻,入口便掉了进去。林祈墨忍不住摇头笑道:“果然是弥补肉少的好方法……不过比起洛神庄,差得远了。”
苏纪白不答,只低头默默地吃。吃得倒不慢,很快一碗清汤混沌便只剩下清汤。
林祈墨好似平生重大发现般看着他,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笑得实在过于宠溺。不过开口却是:“小白,平时与你吃饭,你都一副斯斯文文的样子。今天是怎的,跟头饿狼似地?”
苏纪白瞥了林祈墨一眼:“好像也不比你这头狼饿?”
林祈墨当然早已风卷残云,碗中片甲不留。
林祈墨笑道:“很喜欢?”
苏纪白舔舔嘴唇,仿佛回味:“一般。”
林祈墨瞪了眼睛:“方才你还说‘还不错’的。”
苏纪白很无辜:“方才我指的只是汤。”
林祈墨没辙:“算了,总算汤还不错。”
苏纪白忍不住笑出了声,眼中灯光闪烁,竟让人平白想起稼轩那句灯火阑珊处。只不过林大公子不喜欢那句蓦然回首。因为他现在只想一直盯着眼前那人看个够。
想归想。他咳了一声,放了一小块碎银在桌上,便站起身,道:“吃饱了,接下来该去喝足……洛神庄怎样?”
苏纪白淡淡一笑:“不去了。回暮十阁吧。”
林祈墨眼前一亮:“小白,你要我回暮十阁……这么快?我倒是无所谓……”
苏纪白好笑道:“你在想什么?”
林祈墨笑嘻嘻道:“你想说什么?”
苏纪白看了林大公子极为欠揍的笑脸好一会,顿时明白过来。他似笑非笑:“我想说,你回你自己的住处吧。”
林祈墨不中招,反而笑得令人发指:“小白,别不好意思……”
苏纪白叹了口气,冷冷道:“我收回最先那句话。改成‘你去洛神庄,我回暮十阁’。”
说罢他冷冷瞪林大公子一眼,头也不回就走。
林祈墨连忙追上去,笑得厚颜无耻,讨好:“小白……我知道你是想说回暮十阁喝酒。”
苏纪白懒得理他,一直快步走着,直到走出闹市,远远看去只剩下天穹一抹灯光染出来的残红,其余皆是月光与黑暗。
这才停下脚步瞥了林大公子的笑脸一眼,道:“你当然知道。”
林祈墨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这里是一个打劫放火的好地方,立即笑得意味深长:“哦。”
苏纪白对这声难以理解的‘哦’皱了皱眉,冷冷道:“你故意。”
林祈墨突然靠近他,深深看进那双眼眸,笑:“小白,这里没人……”
苏纪白闭了闭眼防止自己被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吸进去,紧接着一巴掌推开林大公子凑得越来越近的脑袋:“你我不是人?”
林祈墨笑道:“你我当然是人。”
苏纪白含笑戏谑道:“那你是否因为夜深,连眼睛也跟着瞎了?”
林祈墨目光突然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如同不掺着一粒石子的纯白沙滩,温柔得如同夏日的夜风吹拂着树梢。
他用与他神情十分一致的声音,笑着,答非所问:“小白……”
苏纪白最初还能坚持住冷冷对视,后来实在被看得头皮发麻,心中缴械投降,口上却是:“林祈墨……你无聊……”
后半截话立即被堵得严严实实,眼前是林大公子放大的带着得逞笑意的脸。
林祈墨拦腰紧紧搂着跟前的人,慎重地,专注地,极尽温柔地,吻。
这个人的嘴唇与之前所有人的都不一样,很柔软,却绝不随波逐流,冰凉,似乎带着薄荷一般的清甜,让他只想一直深入,不想放开。
终于,林祈墨闭了闭眼,暂时离开。随着此起彼伏的喘息声,是林大公子满足的微笑。止不住笑意的人再次伸出手,摩挲着对方被吻得染上血色的唇,仔细回味着方才那种微微干燥的触感。
苏纪白垂着眼眸,背墙而立,面无表情,仿佛沉思。
过了很久,他突然舔了舔下唇勾起一个弧度微小的笑,挑眉看向林大公子,认真道:“……不一样。”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祈墨却听懂了。
此刻他身处暮十阁,坐在苏纪白房间的小案前,一杯杯喝着不算太浓烈的酿酒。这种酒从不会醉人,适量饮入还对身体有所好处。他一边喝一边盯着窗外。窗并未关,好在风并不劲。一轮几乎要溢出来的月,玉盘般嵌在与银白世界对立的黑色巨幕之上。
林祈墨笑道:“今日才十四,月已经这么圆了。”
苏纪白漫不经心:“差不多该这样。”
林祈墨轻轻一叹:“小白,你是否还记得,那日你问我是否等得到十五满月?”
苏纪白心中一动,淡淡道:“嗯。”
林祈墨笑道:“现在看来,没那个必要了。”
苏纪白放下手中酒杯,一言不发。
林祈墨长长叹息一声:“怎么办,小白,不用等到十五,我的月中已全是你的影子。”
苏纪白忍不住笑,戏谑道:“林没墨,你喝多了,看不清楚呢。”
林祈墨翻了个白眼:“小白,你何必煞风景。”
苏纪白故意装听不懂:“是吗?我只喝了一杯酒,按理说应该比你更清醒。”
林祈墨道:“‘按理’说是这样,但实际情况不一定。”
苏纪白摇头道:“你无法说动我认为你比我清醒,不是么?”
林祈墨无奈道:“是。”
苏纪白笑道:“所以,我说你看不清楚,并未说错。”
林祈墨笑道:“我说你煞风景,也没说错。”
苏纪白仍是不管这句,自顾自笑道:“我看月中明明都是你林大公子的那张臭脸,你为何说是我呢?”
他说这句话时,毫不遮掩,表情带着丝狡黠,又天真得好像一本正经。林祈墨骤然心生暖意。他明白,让眼前这个看世间永远带着清冷厌倦目光的人含笑说出这样一番话,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他全身心的,信任与亲近。
林祈墨伸出手,情不自禁抚上对方苍白的脸颊,迟疑片刻,渐渐下滑。苏纪白垂下眼帘,目光随着他手指而动。林大公子轻声一笑,趁此机会揽住他,向后按在床上,双唇不由分说吻了上去。苏纪白对上他变得如同醉酒般的深邃眼眸,微微挣开,脸色发红,挣扎道:“林没墨……”
林祈墨用手堵住他继续发言,邪笑不已:“小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只不过,一,我比你经验丰富,二,我比你力气大,三,我不能再等了……综上所述,你还是乖乖在下面吧。”
晨曦微露。月想必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但眼前的眉眼依旧清晰。
林祈墨毫无睡意,深深凝视身旁倦极而眠的人。那人睡梦中少有的未曾微微蹙眉,平静的吐息声沙沙地吹在耳畔。好似一种用干燥的指腹轻抚细腻的毛毯的温暖。
海藻般的黑发一丝一缕地散开,缠绕,还有一小撮被林大公子拿在手中把玩。
林祈墨眼前出现某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目光冰冷,手持短刀,一身几乎破碎的白色衣裳染得鲜红。他淡淡地看着倒在床上奄奄一息的人,仿佛事不关己。脸色却苍白如死。
而今,十年之后,他却勾起一个笑,对他说:“不一样。”
他错怪了他,怀疑他,甚至动过杀他的念头。他却毫无条件地原谅了他,并对他说:“不一样。”
天下间有成千上万种情感,皆不一样。林大公子却明白,自己所想要的,就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