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四九：日后珍重（1 / 1）
直到暮色初合，一个淡淡紫色的身影才泛着微光，略带迟疑地踏进了清水茶楼。她明明是此间主人，此刻却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旅客。
林祈墨远远便见到她那张美丽的脸上泪痕未干。虽是如此，她人却强自打起精神，对着楼内茶客歉然笑道：“实在对不住，今日茶楼得提前打烊……这茶点就算免费，还请各位谅解。”
幽兰面色如纸，直直盯着突然回来的莫罗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泪珠却已忍不住滑下脸庞。
茶客倒也十分会察言观色，片刻便纷纷道别离去。
幽兰也十分识趣地带走了众位侍茶姑娘。
林大公子却还坐在原处，好似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不知道。
人去楼空，莫罗冥又恢复了方才娇躯轻颤的模样，形单影只地立着，一双水一般的眼带着复杂目光望着林祈墨。
林祈墨叹了口气：“罗冥，他怎样了？”
不问便罢，一问好似山洪暴发。莫罗冥脸颊抽搐两下，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她哭得很汹涌，几乎撕心裂肺，如同一个摔坏了最喜欢的玩偶的小孩。
她渐渐哭得蹲在了地上，站不起来，也无法回答林祈墨的问题。
但林祈墨已经知道了答案。
林大公子不是没有恻隐之心。他走到莫罗冥身边，轻柔地扶她起身。这身子已经软得没有骨头，任凭他半扶半抱着到了他一直所坐的椅子上。
莫罗冥沾到椅子，随即便看到了坐在对面的苏纪白。
她瞬间止住了哭声，只剩下喉咙中惯性的呜咽。
她的目光中毫不掩饰地散发出恨意。苏纪白坦然看着她，平静淡泊，好似眼前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
莫罗冥复又站起身来，孩子气地用衣袖擦干眼泪。擦干眼泪之后，就这样愣愣地站着，半晌，突然道：“凭什么……凭什么都喜欢你？”
没想到一出口竟是这样一句，对方不由得一愣。
林祈墨连忙道：“罗冥，你真以为我不知道？”
莫罗冥张了张嘴，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什么？”
林祈墨淡淡道：“最先谋划此案的，不是萧映言，而是你。”
莫罗冥的表情骤然大变，青灰交接，五雷轰顶。
林祈墨趁此机会低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决不允许……”
莫罗冥惨笑两声：“你是如何知道……最先谋划此案的是我？”
林祈墨冷冷道：“自从你娘死后，你又与萧兄走散，为谋生计进入教坊学习歌舞。”
莫罗冥道：“不错。”
林祈墨道：“从小的歌姬生活，让你获取了灵通的消息渠道。也只有你，能找到自己失散的兄长。萧兄当时，根本不可能做到此举。”
莫罗冥并不否认，反而呵呵笑道：“这还得感谢白曌和苏蕊。要不是他们将我哥哥的消息保密得那般好，让全天下的人都以为死掉的是苏蕊的儿子，我也不会费尽心思寻他……”
林祈墨见她笑得有些发痴，皱了皱眉：“待你得知萧兄机缘巧合加入了夜鹰阁之后，便不遗余力搜集有关于夜鹰阁的信息。你其实早就知道胡飞虹，也早就知道他将阁主之位传给小白。就胡飞虹与白曌的关系，不难猜到小白究竟是谁。而以夜鹰阁互不联系的情况，萧兄能自己发现小白的身份，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他突然降低声音，刻意用了内力只传入她耳中：“何况你……明明猜到胡飞虹的死因，却只告诉萧兄他待小白如子，好让他心中不平之感更甚，让你们为所受之苦报仇更为顺理成章？”
莫罗冥听罢，含笑点了点头：“我恨他……比谁都恨。因为……他不仅抢走我们的父亲，害得娘亲郁郁而终……更因为……我所爱之人。”
她以某种隐隐期待着什么的神情，痴痴盯着林祈墨，依旧呵呵地笑着。
林祈墨目光骤然一变，有些怜悯，又有些感叹。苏纪白却是事不关己般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夜幕降临，灯火如星。喧嚣仿佛很近，又仿佛闹在远处。
莫罗冥笑着看向苏纪白：“你好像怎样都不会动容？不知此事……”
林祈墨打断她：“罗冥。”
莫罗冥一颤，紧接着哈哈一笑：“好，林祈墨。绝不允许是吗？”
她突然快步走至窗边，纤手一挥便多出把短刀，几近疯狂地，片刻便将整扇木窗劈得稀烂。
林祈墨叹了口气：“何必？”
莫罗冥不答，只继续拆卸木窗，直到木屑被长袖匆匆拂去，剩下整个窗台上光溜溜的一个凹槽。她又将短刀刀刃□□凹槽之中，随即便听到一声“咔”。窗台之上突然弹起一块木片。这块木片就如同一个盒盖，底下就是盒子的内容。
莫罗冥抓起机关中的七张泛黄的粗糙羊皮纸，攥得死紧，隐约可见其间奇异纹路。林祈墨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剑谱。摊上十八年前两条人命与如今十条人命的剑谱。
莫罗冥一把将剑谱丢在桌上，笑道：“谁都想要的东西，如今便给你林大公子罢。”
林祈墨皱起眉头：“这是小白的东西，如何处置，也是他说了算。”
莫罗冥眼中闪现些奇异的笑意：“那更好。”
说罢她一一将剑谱收了起来，缓缓叠得整齐，重新递到苏纪白面前：“这没人看得懂的东西，还给你又何妨？”
苏纪白看她略有痴态，淡淡的也不多话，伸手去接。
就在剑谱脱手的一瞬间，莫罗冥不管不顾惨然一笑：“哥哥他死了，案子已结。剑谱归还。我已生无可恋。林祈墨，你说不允许，可我偏要任性一回。世间就是如此不公平，人与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不同。我得不到的东西，他偏偏都有。我们杀人，他好像就清清白白。敢问当年胡飞虹猝死，内情何在？他待他兄弟之子，可不是好的没话说？”
林祈墨叹了口气，正要接话，却被苏纪白一把拦住。
只见他面色如常，不禁松了口气。
苏纪白仍是淡淡：“胡伯父之死，一直是我不愿回想之事。但杀他之举，我并不后悔，也无可后悔。”
林祈墨听得心头一动：“小白……”
其实当他听到苏纪白那句“更多的是害怕”时，就已猜到此处。这才是最难以启齿，最不愿提及之事。嘴长在莫罗冥脸上，林大公子最多也只能出言威慑。
可正如她所说，生无可恋。生无可恋的人，又能阻止她到何地步？
苏纪白却是微微一笑：“林祈墨，多谢你。我明白，你不想让我伤心。”
林祈墨皱了皱眉，也笑了起来。
苏纪白不再看莫罗冥，只道：“既然已经拿到了剑谱，我们走吧。”
林祈墨颔首，随即看向继续痴痴笑着的莫罗冥。惋惜，无可奈何，叹气：“罗冥，你猜中了那件事。旧事重提，无非是想让小白伤心……也许你成功了，但你真的得到快乐？一个人，越是在意，就越是无法超脱。我所谓‘绝不允许’，但其实无法真的对你做什么。我答应萧兄保你安全，只望你，日后珍重。”
说罢他微微躬身抱拳，行了个从未行过，显得十分见外的礼。
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追上已经走到茶楼门口的白衣之人，渐渐消失在夜晚的街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