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十三:半山残骨(1 / 1)
他的口气分明带着与生俱来的飘逸与轻佻,却仿佛有一种能让任何人对他的话都坚信不疑的力量。
两个小厮无法回答,也不必回答。那个人仿佛十分确信他们已经答应,便在二人身后并指轻点。他没有使出手劲,只是用了内力,这便免去了解开如此精妙点穴时的疼痛。
身子一松,白面小厮便觉浑身抖动得不受控制,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唤作阿祥的小厮也被惊得不轻,畏缩地站在一旁。眼中闪烁着不知所措的慌乱。定睛一看,一人青衣挺立,英气逼人;一人白衣猎猎,漫不经心,不正是二少庄主的两位贵客吗?
这才稍稍定了定心,白面小厮颤着脚摇摇晃晃地站起。
林祈墨颇为好笑地注视着这两人的反应,待他们都站的直了,这才道:“两位朋友,实不相瞒,我们是想了解一些有关于樱儿姑娘的事情。”
面前两人都愣了愣,随即表现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有这样的疑惑,林祈墨大大方方笑道:“两位不必过于担心。我们询问那位樱儿姑娘,不过是听冷三小姐说她梳发髻的手法厉害得很,想让自家的丫头学学,以满足我家娘子心意罢了。”
秦漠风白他一眼,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道:“傻子才会相信你这烂借口。”
林祈墨回了他一个笑而不语的表情。
令秦漠风瞠目结舌的是,那两个小厮居然真相信了。只听那个阿祥愁眉苦脸道:“樱儿确是非常心灵手巧,可是,她现在不在庄里,两位大侠怕是见不到她了。”
林祈墨道:“你们两刚刚说的话我们都听到了,正因如此,才想到要来问问两位,也可以帮忙找找她。”
阿祥听到这话,双眼放光,激动道:“真的!?真好、真好。有两位大侠帮忙,一定很快可以找到樱儿。”
心中知道无论是真樱儿还是假樱儿,怕都是凶多吉少,林秦二人看着这小厮发光的脸,只能微叹。
林祈墨问:“樱儿失踪前,可曾有过什么预兆?”
阿祥道:“没有。要是有,小的也不会在这里干着急了。”
林秦二人对视一眼,后者问:“那你最后见她的时候是个什么情形?”
阿祥老实回答:“就是她失踪那天早上,她见了我,约我晚上在禅房前面那片小树林里见面。”
林祈墨道:“冷老庄主平日里去的那间禅房?”
小厮点头道:“全庄上下也只哪一处了。”
林祈墨点头:“哦,那她约你去那里干什么?”
阿祥脸上一红,显出的倒是棕色来:“……自、自然是幽会了,每次都是在那片树林子里的……”
林祈墨也不顾他羞窘,接连发问:“那你当晚去了吗?”
阿祥低下头小声道:“去了……可是樱儿没来,第二天,是哪里也找不到她了。”
林祈墨皱了皱眉:“那你在树林里可见着其他人?”
阿祥摇头道:“没有。”
林祈墨道:“你们约好几时?”
阿祥不假思索:“亥时。”
“你几时去的?”
“……戌时三刻。”
林祈墨不做声了,只是皱着眉,沉吟片刻:“要去禅房,就一定得经过那片林子?”
小厮不知他另有目的,没料到他有此一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答:“是啊……”
林祈墨道:“你等她到几时?”
阿祥道:“等到天刚刚白,我料着二少庄主早晨要过去,便走了。”
林祈墨道:“这期间都没有人?”
阿祥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末了又小心翼翼地补道:“可若有什么高手大侠从那里用轻功过去,我也是看不到的……” 林祈墨料到如此,当下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可否带我们去樱儿的住处看看?”
樱儿独自住在一间下人房里,虽简陋,却干净整洁。一张硬榻,一组桌椅,两只铜盆,便是此间所有。林祈墨几人站在房内,房门开着,引来一群小蜂小蝶在门外探头探脑,心中暗叹如此谪仙公子,如此英俊人物,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毫不起眼的樱儿的房里?
对门外的叽叽喳喳充耳不闻,林祈墨的目光牢牢锁定在陈旧的木桌上。雪后的阴湿让两日未曾擦拭的桌面依旧无尘,上面摆放着一只小小的铜镜,混沌昏黄的镜面照映出朴旧的茶杯与茶壶。
若有所思地随手把玩茶杯,林祈墨轻轻皱起眉头。注意到秦漠风询问的眼神,却什么也没说。
不是他不想说些什么,而是他说不出什么。因为这实在是太过普通、一目了然的房间。他都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猜测。
既然她的房间里什么线索也找不出,秦林二人很快便离开了奉剑山庄,凭借阿祥道出的地址,找到了樱儿的家。
她家在西面的西平村,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
为林祈墨开门的是个圆杏眼睛的小姑娘,一见到来人,她先是一惊,随即羞红了脸低下头去,不敢再抬眼。这一系列反应煞是可爱,林祈墨不禁微微一笑,装出一副温文有礼的模样:“请问,这里可是樱儿姑娘家?”
小姑娘忙不迭点头:“是的是的,她是我亲姐姐。”
林祈墨问:“樱儿姑娘现下在家?”
小姑娘道:“她不在,她在奉剑山庄做丫头……”
林祈墨装作很可惜道:“真是不巧……那,她何时回来?” 小
姑娘想了想:“姐姐上个月回来过,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的……两位公子找她,有什么事吗?”
林祈墨微微一笑,答非所问道:“樱儿姑娘何时到奉剑山庄做丫头的?”
小姑娘经他这么一问,也忘了自己的问题,老实巴交地回答:“三年前……” 林
祈墨眉头一皱:“这三年她可有什么变化?”
小姑娘不假思索脆生生答道:“有!”
不等林祈墨再问,她又道:“自从她认识那个什么阿祥的以后,就再也不陪我玩了,回家一趟也只坐在窗边上自个发呆。”
林祈墨失笑:“你这小丫头,你当然不会懂。”
小姑娘又红了脸颊,急急道:“谁说我不懂了!”
林祈墨笑道:“哦?”
小姑娘见他不相信,跺脚:“姐姐说,那叫‘喜欢’。”
林祈墨道:“哦?那什么是喜欢呢?”
秦漠风白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满意他在这样无关紧要的话题上与一个小姑娘较真。林祈墨却不以为然,抱着手臂等着看这小姑娘苦思冥想又急又气的模样。谁知这小姑娘眼珠机灵一转,竟朗朗道:“姐姐说了,喜欢就是无论身在何处,发生何事,都会想着这一个人,想和他分享一切。心里无论有什么话,都想告诉他,但又万事小心翼翼地,害怕产生什么隔阂。”
林祈墨愣了愣,随即笑道:“这些都是你姐姐说的,你不过把它背下来而已,你还是个小丫头,怎么会懂得这种大人的事?” 说罢故意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小姑娘更是着急:“我才不是小丫头,我今年十四岁了!”
声音一大,便引起房里的动静。只听得微微地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桃儿,是有客人来?” 小
姑娘扭头冲里面大声喊道:“是姐姐的朋友。”
再转过头来,“咦”的一声,眼前枯枝白雪,哪里还有半个人的影子?想起刚刚那人轻风般的笑容,心里不禁又痒又酸,抬头望着空荡荡如同一张白纸的天空,一脸怅然。
足尖轻点,几个起落,秦林二人已经离开西平村很远,回到了奉剑山庄所在青华山的山脚。见林祈墨作势又要登山,秦漠风诧异道:“你要干什么?”
脚下不停,林祈墨道:“上去。”
秦漠风一听,没好气道:“林没墨,你疯了?”
林祈墨从容笑道:“我没有。”
秦漠风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我们连午饭都还没吃。”
林祈墨依旧穿行林中,问:“小风,你想不想破案?”
秦漠风瞪了他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跟了上来,嘴里还骂骂咧咧:“妈的。”
片刻,林祈墨在山腰的一块平地驻足。
雪很厚,还留着昨日二人经过此处时留下的脚印和野狗的脚印。林祈墨站在树下,抬头凝望仍是那么光秃秃的树枝,道:“十几天前这里便下了一场雪。”
秦漠风心不在焉:“哦。”
林祈墨悠悠道:“小风,你发现什么没有。”
秦漠风耐着性子,顺着他的目光朝树上看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这树上没有积雪!”
林祈墨面色凝重:“你看,只有这附近的树上没有积雪,可见在落雪之后,这个地方有人来过,并且动静不小。”
秦漠风极力在脑中串联着一些线索,却不解道:“可地上除了我们的,没别的脚印。”
林祈墨叹了口气:“所以,这不偶然。脚印一定会被处理掉,凶手只是忽略了树上。樱儿的尸体,恐怕也已被野狗啃得支离破碎了。”
尽管心中已有隐隐预兆,听见这句话,秦漠风仍是大吃一惊。
林祈墨向这块平地深处走去,一个斜坡背后,便是个小小的鞍部。雪地里四处散落着碎花般的血色,数片白森森的残骨与背景融为一体。
惨不忍睹!这是在看到这一片狼藉后,秦漠风心里蹦出来的四个字。
林祈墨道:“昨日那野狗撒野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若是昨日朝这里走几步,这尸体想必也不会如此凄惨,连是不是个人都分辨不出。”
他的口气很沉重,他眼里更是对生命的惋叹。
难道樱儿真的只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秦漠风不禁叹气,看着残零的碎骨,突然眼前一亮,也不顾脏腥,便从中拎起一截尸骨来:“林祈墨,你瞧。”
林祈墨看到的,是一截半完整的手掌骨,延伸至手腕处,嵌着只银质镯子。这只镯子他见过,在奉剑山庄,许多侍婢都有这样的一只镯子。若说先前他还抱有一丝希望,现在却不得不黯淡了目光,沉声道:“看来这也许真的是樱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