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再遇(1 / 1)
回城的第二天,天空居然灰蒙蒙的飘起了细雨,无休无止停歇。去往西郊的墓园偶尔会有一辆两车擦肩而过。毕竟没有人回赶在这样一个天气去缅怀亲人,当然,她是一个例外。
车缓缓在墓园外停下,她结过车钱后,撑着一把素黑的伞走进墓园中,娇小的身影很快变被朦胧的雾气吞噬,消失不见。
她在一座墓前蹲了下来,泥水蔓湿了她垂在地上的衣角,她浑然不知。照片上的妇女就那么静静的望着自己,脸上亦没有笑容,她这一生啊,到结束是都是不开心的。
她鼻子抽了一下,低头摆放着篮里的水果:“妈,小希回来看你了,你要原谅小希很久过后才来看你哦,我现在很好,妈你不用担心。你也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吧,他真的富了,有钱了,他过得也很好。”和另外一个女人过得很好。
终归还是没忍住,她还是怨了她爸爸。她妈恨他,恨了一辈子,也爱了一辈子。
突然就想到了自己,三年前的疤硬生生的被揭开:“妈,像你这样的女人一辈子都是很可怜的吧,爱上一个不该爱上的人。如果可以,我也多么希望自己不要爱上他,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男孩,我小学就认识了,我考上了他考上的重点高中,那样我会感觉自己离他又近了一点。我记得妈那时候你都高兴哭了,你一定不知道是这个原因吧。其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为了另外一个人,你会不由自主的想变好,只为了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很失败呢,你说十年,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了吧,最后他终于对我说,我们试试吧。我想还好我没放弃,我终于等到了他。可是,勉强的爱情不会有幸福,他不喜欢我,只是把我当做另外一个女人罢了……”
她大声哭了出来,憋了三年,终于找到宣泄的借口。雨下得越发的大,将她的哭声掩盖在稀稀落落的雨声中。
“妈,我和你的感情之路为什么都要有得这么辛苦,我逃了三年,居然还是没能忘得彻底,很没用吧……”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说了多少话,站起身的瞬间血液回流让她眼前有些发晕,揉了揉太阳穴,她撑着伞往回走。
她站在墓园外,这样的天气往往很难打到车。
不知道这是走过的第多少俩车,车内一个好看的男人突然回头向后望去,却什么也没看见,眸中燃起的光点如同被掐断的火苗,瞬间熄灭。
旁边的女子跟着有些奇怪的回头:“怎么了?”
他盯着面前女子的面容,其实她们一点也不像,记忆中她的眉眼总是弯弯的,仿佛随时都会笑。
“没什么。”怎么可能是她,消失了那么久,要回来早该回来了。闭上眼,脑海瞬间便跳满了她喋喋不休的声音:“白华……白华……”而每一次梦醒之间是他想抓却抓不住她的影子。
这次的雨接连下了四五天,她原本想找工作的事就这样被耽误下来。这几天她过得有些浑浑噩噩,没有规律的生活导致了她十二点了还赖在床上,完全没有要起来的征兆。
床头的手机开始响起,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谁,她摸索到手机按下了接听。
“喂。”声音因为还未睡醒而透着一丝慵懒。
那边怔了两秒;“冉燃希,你别告诉我你还没起床。”
“还没。”
“你还真敢,算了,今天A城难得的晴天,你快起来,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可别在家闷坏了。”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住哪里,我直接开车过去。”
冉燃希报上地址,迅速的从床上爬起,出去也好,再这样下去真的要发霉了。
接到阙乔的电话,她便下了楼,阙乔说的开车来接她,但看到车她还是愣了,单车,她多久没骑了?
“嘿,小姐,我可是大老远的开着单车专门过来接你啊,你可不要不赏脸。”他脸上挂着的是灿烂的笑,让她想起了当初第一次见面,他说:“嗨,小姐,没位子了,你能往里边挪挪?”
“嗨,先生,你骑着单车来接我未免太不够诚意了些。”她半开玩笑,还是毫不犹豫的坐上了后座。
“去哪?”
“现在的A城我不熟,你觉定吧。”
“那我骑着自行车带你绕着A城转一圈。”
“那你可要速度了,争取在天黑之前绕完一圈。”
事实是,阙乔带着她没溜达好久,他因为风大,于是偏过头想听清冉燃希说的什么。路边突然窜出一只流浪猫,他转过头慌忙避过,接着一声惨叫,悲剧发生了,他俩光荣的摔进路边还未来得及将积水晒干的浅坑里。
“那车技不好怎么不早说啊!”
“那是猫的错好不好啊!”
理所当然,他们俩所谓的绕A城一圈,在中途就挂了。当然,A城那么大他们也不可能绕完一圈。索性两人走进旁边的一家牛排馆,吃饱再说。
阙乔还在低头细心的用纸巾擦掉冉燃希衣服上的泥渍,自己嘛,脏点没关系,女孩子啊,还是整洁些的好。冉燃希看了看衣服,不太在意道:“衣服脏了到没关系,我就怕我们去吃东西,到时候服务员把我们……”
她抬头,身形瞬间定住。“轰出去”三个字卡在喉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的头到是轰的一下炸了开来。
他不是说他毕业后不会在A城工作吗?他不是说他的梦想在D市吗?A城不是很大吗?怎么还会遇见他?
看见他旁边的女孩儿亲昵的挽着他的臂膀,果然是当初那个女孩儿,原来林洛烟也退出了。答案明摆在眼前,为了心爱的女人留在A城,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阙乔停下手中的动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童禾的手更紧的拉住了身边的臂膀,她清楚的感觉到从这个女人出现的瞬间他的身体瞬间的一僵,女人先天性的直觉,她害怕自己从小喜欢的青梅竹马的白华哥哥会弃她不顾。
白华的目光一直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看穿一般,眼眸闪过明显的挣扎。
三年了!很好,他终于晓得回来了,当年她不告而别,他疯了般找她,她有没有想过那几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情侣之间的结束最起码要有一句分手吧,可他们之间却连一句分手也没有!现在,她回来了,带着另外一个男人,有说有笑,谁来告诉他,这三年来,他算个什么?!
直觉恨不得掐上她的脖子问清楚,告诉她当初是她先招惹他的,不要在搅乱一池春水后又不负责任的走掉!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你不要再自找没趣了,三年的小丑做得还不够?人家就是把你甩了,而且现在就和另一个男人站在你面前,你难道眼瞎看不见?
他平复下自己的情绪,早就结束了不是吗?!恍若未看见她般从她身边走过。
她有些僵硬的往里边让了让。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他。明明那么近,中间却隔了看不见的万水千山。
她记性一向不是太好,连老师都说过,别的孩子只要读两遍就能背的内容,她读了五遍却依然背不出个大概。
从来没有一件事,她会记得如此事般清晰,清晰到她现在回忆起来连黑板上来不及擦掉的粉笔颜色都记得。
那年盛夏,她九岁。四年级一班不到五十平米的教室挤满了四十九张掉了漆的红木桌。她同苏玖玖挤在教室的最角落,小手捂着嘴,憋笑憋的很是辛苦,课桌下面悠然摆放着一本花花绿绿的漫画。
老师在讲台上说的什么她反正是完全没听见,只是小肩膀却会一直抖个不停。直到苏玖玖用手肘碰了一下她,示意她朝讲台看去。
有没有一个笑,会让你瞬间会觉得很温暖?有没有一个人,只一眼便吸引了你所有的目光?彼时她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知道眼前的男子很好看,很干净,笑容会很温暖,会忍不住想让人去亲近,就像大冬天渴望暖手袋一样。
还未发育成熟的声线带着他独特的音色,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或紧张:“大家好,我是新到的转学生,白华。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
白华,这两个字从那一刻便像□□浸在了她心里。
他很优秀,成绩比年纪第一还要好。
那之后,就连她最讨厌的数学,课本上也不再是画满了一张张大头娃娃,而是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惊得苏玖玖拿着课本看她的目光像看怪物一样。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动力,只知道县里那时唯一的一所中学分快中慢三个班,想要和他在一个班,就必须进到快班。这种想法比以往任何时候来得都剧烈。
她到现在活了二十四年,却有一多半时间都是围绕着那两个字,那个人而活转的。
“燃希,燃希,冉燃希!”
肩上被猛地一拍,她一惊:“阙乔,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不知道是谁在这里发呆半天,我喊了你这么都没反应。怎么,刚刚那两个人你认识?”
“嗯,算认识吧,只是大约已经不记得我。”
什么叫心不在焉,看着对面的冉燃希的反应,你就知道什么是心不在焉。桌上的牛排被切掉一小块后,她就一直维持着左手拿叉右手拿倒的姿势一动不动。
阙乔优雅的擦了擦嘴,用左手撑着脸,就这么看着她,目光专注,一眨不眨。
而她恍若未觉。
吃个牛排,还是她嚷着要吃的,她却神游了三次,明显从遇见那两个人之后就一直不在状态。她不多说,他也不好多问,就这样吧,他会等到她对她敞开心扉的那一天,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有一天,她能懂。
其实他很懦弱,他怕他捅破后他们连朋友的机会都没有,她亦有心结,那个她在睡梦中叫过两次白华的男人。
终于发现对面盯着她的专注目光,她回过神,开始低头猛吃牛排。
“好了,我们走吧。”冉燃希放下刀叉。
阙乔叹了口气,抽了张纸巾越过桌子,擦掉她嘴角残留的酱汁。
她有瞬间的愣神,以前的画面一闪而逝,他也曾这样温柔的给她擦过嘴角。
耳边似是响起了阙乔颇为无语的声音:“冉燃希,别人有对你说过你的吃相很糟糕么?”而且吃完也不顾自己的形象,直接就准备走?
记忆中,他眉眼如初:“冉燃希,你的吃相能文雅一点么?你千万不要对别人说你是我女朋友。”
她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睁着大眼可怜兮兮的望着他。
“怎么不吃了?”
“你说我吃相不文雅,你是不是不喜欢?可我一吃东西就没形象,所以我不吃了。”
“你快吃,我喜欢。”
她视死如归,外加一脸委屈:“不吃了。”
“燃希。”
“嗯。”
“我错了。”
“哦。”
“其实我想说你的吃相是可爱,语文不好,用错词了。”
她望着阙乔,目光又似乎没望着他:“以前有个……故人,他说我的吃相很可爱。”
阙乔手一抖,纸巾差点掉出来,那个人定力一定很好。
不远处,白华熄灭手中的烟头,握着方向盘的直接有些泛白。疲惫的靠上后座,全都是刚才那个人给她擦嘴的画面。
离开后他将童禾送回家,不顾童禾的再三挽留便开车返回,最后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竟然将车又开回了这里,还像一个偷窥者盯着窗边的两个人。
三年了,发生了很多事。童禾会突然间回国,童禾的父母在这期间发生车祸竟双双离去。临终前委托自己照顾好她,他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不管是以前两家的交情还是现在的交情,都不容许他拒绝。而且自己对她年少时是有一份感情的,是哥哥对妹妹的感情,还是掺杂了别的感情,他现在已经不想深究。
重要的是现在,他的世界出现了她之后,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她陪他度过了他人生中最低落的时期。童禾出国的时候,他会有些许不舍,而冉燃希只要一天不在他身边烦他,他却会不习惯,甚至是想念。所以他大三那年才会对她说,我们试试吧。
他说的试试,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认真。说实话,她不是多么优秀的女孩儿,平时马马虎虎,神经大条是走个路都能撞到电线杆的人。她也不是多漂亮,只是一双眼睛很美,常常顶着一头乱发来找他的情况简直是家常便饭。
每次室友看见了都会起哄:“白华,你家那位又来了。”
在室友戏谑的目光中他走出了寝室,替她理了理头发:“怎么又不梳头的就跑过来了?”
她呢?只会睁着大眼睛一脸无辜的望着他,抓抓头发:“咦,有吗?我记得我梳过了的。”
他投降,这辈子栽到她手上,他所有的办法,算是完了。
唯一说的过去的就是她的学习,她学习很好。
他也问过她:“冉燃希,你这么笨,学习怎么好上去的?”
她立马用有点小骄傲的眼神看着他:“这可多亏你啊,你成绩那么好,喜欢你的人有多,我只好努力努力的追咯,那样就可以离你近一点。上初中之前我就努力想跟你一样分到快班,可惜还是分了个中班。然后我就从你获奖作文你看到了你要考上A城的最好高中,这可不得了,我就更努力努力,你也知道我笨嘛,不过老天待我很好,我考上了,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原来你喜欢我这么久?”
“哼,你还好意思说,我告白三次了你都不知道我是谁!”
“我是真的不知道,你又没告诉过我。”
“也是哦。”像是又记起了什么,不对啊!她气呼呼的转过头:“你还有理了,我小学就跟你……”
是同学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只剩下她睁大双眼,连呼吸都忘了。她不知道白华会离她这么近,她的突然转头就刚好触上白华的薄唇。她反应过来慌忙想要退开,后脑却被一双有力的大手固定住。
天台上的分有些大,把她的发丝有些暧昧的扶上他的脸颊。他们的呼吸是那么近,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带着所有爱情最初的美好。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那瞬间居然想到了天荒地老。
那时候追他的女生有很多,比她好的也很多。
只是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她再差都是最好的。
这三年对她的想念,如同暗芽般疯狂生长,蔓延到心脏的每个角落。
他爱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爱的这么深。
他一面痛恨着她当年的不告而别,一面又祈祷着只要她回来,他远远看着她都好。他就在这样两个极度中,容许自己慢慢煎熬。
关于她的一切,他原来都记得如此清楚。
白华一直看着他们吃完,看着他们一起出来,然后一起离去,自己却在最角落,像个偷窥者,什么时候,连看她,都需要这般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