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我罗衾寒似铁(三)(1 / 1)
IS—性别不明,我始终孤独一人(三)
2001,九月、上海浦西
“天边孤月欲流疾,我独半醒盼夕颜。”
偶尔来了诗兴,便在纸上写下这样的句子。
已经分不清是夏是秋,只是阳光终日在头顶惶惶。沧泪死了,那于我,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我回到了上海,一个人。
重新办了入学手续,穿起了男式校服--不管怎么样,也要装出正常人的样子吧--尽管我不是。
我的理想是,变成男人,然后做GAY。
教学楼的厕所一股烟味,我贪婪的大口吸气,顿觉空气清新。衍夏就在这个时候给我发来了短信:“月光酒吧,现在,立刻,马上。”
一如既往,衍夏式的霸道。
我狠狠掐灭烟头,却对着镜子露出嫣然一笑。我笑起来的时候,很像女人。
校门口的保安认识我,所以不能从哪里出去,只能翻墙。
正爬上墙头,脑中突然有了个念头:“我,到底算什么?”
当然,不会有人给我答案的。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扭到了脚,然后心不在焉的惨叫一声。
我就这么一瘸一拐地出现在了衍夏面前,当然,在那之前,我脱去了男式校服,换上女人的衣服,还带了假发。因为是白天,酒吧不营业,所以只有衍夏一个男人和一群女人,酒吧是衍夏开的。
衍夏坐在角落里,周围一圈妖冶女子,轮流喝酒。我下意识摸了摸双臂。衍夏微眯起眼,瞄向身边那个女人的胸--我没有她那样硕大的胸脯。
衍夏看见我,微微不满:“怎么这么慢。”
我将一双高跟鞋扔进他怀里:“你试试穿着高跟鞋在大街上跑?我还是翻墙出来的呢。”
他握住我已经红肿的脚踝,皱起了眉:“疼吗?”
我顺势倒在他怀里:“废话。”
初次遇见他,也是在酒吧,他还是坐在这个位置,并没有喝酒,周围也没有女人,几个类似打手的制服男子立在他周围,低着头,他恶狠狠的训话。
那是我一生将的最为英俊的男子,眉目间几分英气几分霸道天衣无缝。我愣愣地盯着他。
然后,他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讲得唾沫横飞。我注意到他的手机上挂着一个海绵宝宝的吊坠。是那种大街上五块钱一个的那种吊坠,和那款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手机相当不搭。
我如此惊讶的原因当然不仅是这样。因为,我也有一个这样的吊坠,一模一样。
我当时的眼神一定是像看外星人一样的看着他,不然他也不会注意到我。
他挂掉电话,居然笑了,笑容是十分干净澄澈的,与刚才的气势凌人判若两人。
我当时就觉得,他身体里一定藏着很多很多的秘密。
他冲我一招手,我就过去了。然后我们就相识了,聊了很多,从神舟七号到八大行星,从女娲补天到诺亚方舟,从日本天皇到节约用水。
他是混黑道的,什么都干过,抢过银行,也打死过人,贩过毒品也绑架过人,可他说他是个环保主义者,最讨厌的事情是浪费水资源。
我在塔克拉玛干待过,知道水的宝贵。我觉得他上辈子一定是渴死的。
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这样子搂着我的时候,我总有些害怕,害怕只是清风白日一场幻觉。
我觉得我扭伤的脚一点也不痛了。
我没有喝酒,但我竭力装出一副醉了的样子来:“衍夏,你这个变态。”
他当然不懂我的意思。
“衍夏,你喜欢女人--是不是?”
他笑:“废话,我告诉你啊,我不喜欢男人。”
“那--我是个女人吗?”
“神经,这句话你问了三十多遍了。”
“那你回答我呀。”
他轻轻摸我的脸:“这个嘛,得让我看了才知道。”
我甩开他的手:“不许!”
“喂!我已经很有耐心了!”
是啊,他很有耐心了。可是我不敢。认识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碰过我,而他碰过的女人不计其数。
也许我现在是在骗他。我必须和他在一起。
如果每个人都有秘密的话,我想带着我的秘密进坟墓。
可是他说,他喜欢我。
我那么无助。我恐惧的时候,那个灵魂就会窜到我的面前来,我看不到,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瞧我们,多么般配。他说他死也不会离开我,那么,他现在一定在我身边。
我应当和他一起去死的。为什么?
他走在路上,从且末,到上海,他一定跟着我的。
是我明白的太晚,结果这世上依旧全部都是陌生人。此刻,他一定在嘲笑我,瞧我,那么倒霉。这样子穿着女人的衣服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卖笑的我,想过傻瓜。沧泪,我好想你,你一定不会原谅我,而我连自责也没有。
衍夏说,我是第一个敢拒绝和他上床的女人,但是他有耐心。
但愿我不要磨去他仅剩的耐心。
如果做了那个XX形成手术的话,我就能变成女人--至少在表面上。我该怎么办?我是那么想变成男人,可是,衍夏说,他喜欢女人。
这副身子,我有资格去破坏吗?不伦不类。虽然手术也只是自欺欺人的事情。
我多么想变正常--在学校我是男人,在酒吧我是女人,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是我自己。要是让我的同学看到我穿低胸衣超短裙的样子,或者让衍夏看到我穿着男装的鬼样,会怎么样?我不去想,也不敢想。那个时候,我一手构建的谎言帝国就会成为废墟了吧,那个时候,沧泪,你来接我吗?
我几乎是仓皇的逃离,一瘸一拐,脚又开始疼起来。
我回到学校,几乎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换装,走进教室。
没有人来训斥我,当然,在那些人的眼里,我根本就是一个神经病,无可救药。没有人会想起,哦,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叫蓝烟。
医生说我有孤僻症,当然,魔鬼神经病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神经病的。
邻桌的女生穿着短裙露出那双修长白皙的腿,对着镜子搔首弄姿。我没有吃午饭,但胃里翻滚着想吐。
放学铃响,我背起书包走出教室。在校门口,手机响了。
是衍夏:“放学了?”
“恩。”
“刚才你匆匆忙忙就走了,怎么了?”
“用不着你关心。”
“喂,我的女人我当然关心了。”
衍夏很奇怪,对一般人都是冷漠的甚至凶狠的,但是对那些稍有姿色的女人却好得不得了,包括我。但是他曾经说过,我是特殊的,我不知道对他而言我特殊在哪里。虽然我的确是特殊的。
“喂,我在等你,你快点出来,然后我们--”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是衍夏,他站在我的面前。
我不说话了,当然不敢再说话了。衍夏斜斜地倚着他的新跑车,立在校门口。
我来不及躲了,他看见我了,并且向我走来。我知道那座帝国在此刻就瞬间崩塌了--这世上连光线也躲不过的黑洞,我却瑟缩着身子想要躲过去。
上帝证明,我不是一个撒谎的骗子。但是我太过害怕了胆怯得只会用谎言来伪装自己,但是现在,我没有铠甲了。
“烟儿?”他总爱叫我烟儿,好像我是他的玩具。
我咬紧了唇。
“呀,你有异装癖啊,担心我认出你?真是,头发什么时候剪的?真难看。”他拉着我边走边数落。
就算帝国倾倒,世界却依然在轮回继续,那这样的我,究竟应不应该在废墟上,继续建我谎言的摩天大楼?
我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我,是IS。
可是他为什么不问呢?
“你不奇怪吗?”我问他。
“嗯--奇怪啊,不过呢这世界就是很不公平的,男人穿女人衣服就是变态,女人穿男人衣服就是帅气。你这样,挺帅的啊,不过我不喜欢。”他说。
“那--我是变态还是帅气?······如果我是变态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分手吧。”
我扔下他一个人独自走开。
分手吧,早就应该这样了,我知道谎言总要被揭穿的。沧泪,我好冷好累啊,你来带我走吧。
我是IS,是阴阳人,可是衍夏,我喜欢你。
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想守护秘密,每个人都有不能被知道的秘密。无论有多喜欢,都不可以。只能逃离。
我和鬼魂对话的时候,从来不知道。天堂是跨过地狱的幸运,结局是不可违抗的宿命。
------题外话------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