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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市,吃晚饭了。”幸村母亲敲了敲门板,笑着看着不缓不急将手机收起来的儿子。
“好,我这就下来。”
“在跟谁发信息吗?”
幸村精市微笑应答:“是朋友,她问我几道数学题目。”
幸村妹妹嘿嘿地不怀好意的笑了笑,打趣道:“朋友……还是她?女朋友?”
“……只是朋友,我现在不打算交女朋友,要嫂子估计也要等我高中毕业。”幸村精市没好气地弹了弹妹妹的额头,“下去吃饭了。”
幸村精市并不觉得自己能跟对方谈恋爱,尽管作为异性的对方跟自己相性确实很不错,可作为一个连时空都不在一起的两个人怎么谈恋爱,作为一名现实主义者幸村精市极其自然地将笠原布归为了朋友的范围圈内。
吃饭的时候气氛依旧很和谐,幸村精市打算去挖一碗汤喝的时候,手开始不受控制,过了好几秒后才恢复正常,幸村精市在家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收回了手。
“怎么了?精市,身体不舒服吗?”幸村母亲显得很紧张。
“没有那回事,母亲,只是想到明天化学有实验课,有些没了胃口。”幸村精市微笑,“我吃好了,先回房写作业了。”
缓慢推开椅子后,准备上楼,母亲也跟在后面。
幸村精市的身体突然倒下。
“精市!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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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精市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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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原布被迫有或许可以称之为社交恐惧症的病状,她几乎从来不与外人交流,要表达从来都只是点头摇头。
能免疫的只有幸村精市与她的家人。
甚至有的时候对待幸村精市比家人还亲昵。
就只是因为开学的时候介绍自己,一不小心紧张,说成了:“我是请布……不对不对我叫我叫我叫……笠原布原布……”
然后一直被人笑是智障。
因为不与人交流,所以笠原布难免会被人说闲话被疏远——笠原布一直觉得这是自找的,实际上也是事实,不过自己完全没有想要贴近的打算。笠原布在学校里总是尝试着保持不说话,与他人保持良好亘古的距离,上课回答问题除外。
——看啊又是她,一个人神经兮兮的跑到天台去。
——别说了说起来就烦人,问她作业交没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蹭着屁股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今天下午保准背时。
——嘿嘿嘿别碰我别传染给我,防护防护,你打不到,继续霉下去吧。
——下次她死了我都不要管她,活该被孤立,嘿碰到你了传染!防护无效!
——这次我又没考好啊……六十三分……
——这不是没考好的程度了吧,简直就是没考啊蠢货。
——你居然不安慰我!
——你看笠原布,二十二分,安慰了吧。
——……噗哈哈哈哈哈她是不是突然神隐了?
——不,大概是是突然上天台浇她可爱的花了……哈哈哈哈哈。
——你知道这次作文神经病笠原写的是什么么?
——说说看?
——我跟我的好朋友。
——拜托哈哈哈哈哈别用这么正经的表情跟我说……她有朋友?她有朋友我就撞墙去!
——她有朋友我就去跳楼你信不信!哈哈哈哈哈哈……据说老师还把这篇作文退回来要她重写呢,据说内容深刻感情细腻……
——写了什么?我很爱国么?
——是写她的恋爱梦想哟,什么我在小时候遇到了一个来自未来的朋友……噗哈哈哈哈哈人蠢到这地步他爸妈什么感受!
围绕在笠原布身边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日常对话吧。
母亲开心的拿过笠原布的书包,笑道:“布布,今天在学校如何?”
“很开心哦。”
笠原布如是道。
幸村精市可以说是笠原布的救赎吧,他是笠原布世界里的第一个朋友。
偶尔两人提到喜好时,笠原布会将对方的短信计入心中,然后自己也去试着喜欢。
每次回短信的时候笠原布会认真对待,一条短信来回看几遍觉得没问题了才发,有的时候会还会带上表情表示自己的心情,看到对方说的新奇东西或者有趣的事情笠原布会很开心,笑的很蠢,看到对方说的不愉快的事情笠原布也会跟着努嘴。
“幸村幸村,我养了一盆雏菊诶!雏菊超可爱!叶子小小的,比我的小拇指指甲还小,\"o((>ω
“我也有一盆雏菊呢,不过现在没时间照顾呢,估计已经枯萎了。布布你养雏菊的时候记住不要总是刻意将雏菊放在大太阳下晒,对雏菊不好,话说雏菊总的来说比较好养呢,你平常照顾就好了。”
“幸村幸村,快看我画的!罒ω罒”
“很可爱。这是谁啊?”
“我们班班主任!超级棒的老师!很温柔很腹黑,跟你一样的!我很喜欢老师ww”
“……被人称之为温柔很常见,腹黑你倒是头一回。”
“说明睿智的我已经看清你了!快夸我快夸我啊!”
“哎,给你糖。晚安睡觉去吧。”
“才六点半呢!!”
“幸村幸村,我今天看到我们学校里有一个据说外表很凶残脾气很汉子的学姐在浇我放在天台的花诶!超感动!”
“有交流么?”
“谢谢算不算?”
“你说呢?”
“……我错了。”
“不要那么怕与人交谈啊,为什么明明跟我相处还挺好的,每次听你一讲你的校园生活就发现你不擅长交流呢?”
“没办法啊我的世界观太奇特了……其实是不敢说话之类的吧,我总觉得自己被排挤了,果然自己太自作多情了么?别笑我啊。”
“不会笑你的,你还是去试着跟别人搭话试试比较好吧,你总不可能到死都只有我一个跟你聊得愉快的朋友啊。唔布布这么不会交流步入社会了怎么办啊。”
“幸村你是不是带入了爸爸这个角色!”
“不要岔开话题哦布布。”
“我错了……”
“恩,然后呢?”
“……太过分了!幸村知道我有恐惧症的!”
“既然是个难题就要攻克才对啊,相信我你跟别人对话的时候把他的脸代入成我就行了,不要怕你要知道每个人都很友好的。”
“可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诶……发照片!”
“……听懂我说的没?”
“幸村你喜欢学姐那种女生么?
“你是说那种外表很凶残脾气很汉子的么?”
“当然不是啦!那种对人和善,跟她在一起有话题,会做饭,懂礼貌,懂与人相处,靠谱的女生。”
“这就要看看了吧,看你说的可能属于那种性情好的女生,我更喜欢活泼一点有共同点并且健康的女生呢。”
“诶,如果我健康活泼幸村会喜欢我么\\\\\\”
“你什么时候不活泼了,除了第一次见面你感冒了后面都元气满满吧。”
“幸村你居然用了元——气——两个字!”
“……只是单纯的网球部里有一个人喜欢打GALGAME,稍微被传染了。”
“幸村幸村,听老师说我们高三的时候弄修学旅行的目的地是小樽!我现在超开心诶!”
“听起来很不错呢^ ^”
“是吧是吧!!!可以去天狗山,就是《情书》的拍摄地点诶!!!我也想向博子一样,躺在温暖的雪堆里,然后骤然间睁开眼睛,看着漫天的大雪,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身上粘着的雪花,一路小跑回家!↖( ̄▽ ̄\")”
“虽然开头是很好很美,可是后面就不怎么吉利了吧,你要去祭拜谁呢?”
“这倒也是,但是听说站在上面很棒的!你去过么?”
“去过,天狗山可以俯瞰小樽和小樽港,黄昏时份登山,还可以看见圆圆的咸蛋黄沉。”
“我一定会去看的!!到时候给你拍照片!虽然还早啦……”
“我会等的。”
”幸村幸村,今天情人节,我做了本命巧克力哦。“
“布布有喜欢的人了?”
“是啊是啊,是幸村哦,我很喜欢幸村!”
“今天其实是愚人节吧。”
“被你猜到了!”
幸村精市看着短信,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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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了半年了,幸村精市的病直转而下,被迫开始接受手术。
幸村精市跟笠原布在这半年的期间一直用短信交流,聊得东西很多,什么今天下了雨没带伞今天被老师骂今天考试了今天笔没墨了,简直无话不谈。可现在已经11月8日,离自己最近的一条短信是10月21日,而往后笠原布寄过去的的几条短信再无回信。
好想见你。
笠原布很紧张。
联想到那天晚上的对话,笠原布觉得可能幸村精市生病了或者出事了。
如果可以她想去探望慰问一番,可是并没拿可能性的存在。
一想到他的名字笠原布觉得顿时有种安心感,与此同时又觉得很憋屈难过。
笠原布叹了口气,手指无聊的点了点雏菊的花瓣后发了一阵子呆,掀开被子上床睡觉。
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幸村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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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妹妹穿着一袭丧服,双目无神,脸颊有着深深的泪痕,抱着枕头,看着白炽灯,发着呆。
突然间,哥哥的手机亮了亮,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幸村,打扰了,你最近很忙么?”
幸村妹妹又哭了起来,泄愤般的用力按着屏幕的按键。
“请不要再发短信在这个手机上了!”
哥哥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来简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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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五年。
五年间两人没有半点联系。
一个是遗忘了,一个是死掉了。
期初笠原布以为对方很忙,也没再发短信过去,可是接连过了一个学期了,笠原布有些担心,在九月份的时候深感冒昧,发了封邮件过去,得到的回答出乎她意料。
“幸村,打扰了,你最近很忙么?”
“请不要再发短信在这个手机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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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原布最终将幸村精市的电话号码和过去的信息统统都给删了。
他跟自己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少惹点麻烦会比较好吧,何况人家都反感自己了。
在做什么梦。
“请不要再发短信在这个手机上了!”
这么对自己说了无数遍后笠原布觉得自己浑身轻松。
如同摆脱掉了一个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包袱。
第二天,笠原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布布,布布,你没事吧!”笠原布的母亲焦急的看着她。
“……请问,你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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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原布一上高中变了许多,不再排外,总会啜着温柔的笑脸对待任何人,偶尔也会开不触及对方雷点的玩笑,或者露出孩子气的一面,她的举止处处妥当,从来不干什么惹人讨厌的事情,她的人缘变得极好。
她的成绩一路飞飚,只有化学偶尔会拖自己的后腿。
她变得健谈了许多,很多东西都或多或少地明白一些。
她养了许多花,其中矢车菊和雏菊养的最多,对园艺方面了解颇深,在一年级的时候成为了园艺部部长。
她努力学习画画,同时在美术社兼了个社员。
她喜欢吃烤鱼,她喜欢让-吕克-戈达尔的电影,她喜欢勃拉姆斯第四交响乐,她喜欢水蓝色,她最喜欢的书是雷诺阿的画集。
笠原布总觉得自己那里有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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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
修学旅行。
小樽,天狗山山底。
笠原布刚从山上下来,口有点渴,打算去买杯热奶茶喝,碰到了同班同学小室伸哉。小室伸哉暗恋着笠原布,见状立刻于是大方地请了笠原布喝奶茶,还问要不要吃什么零食之类的,笠原布尽管不怎么喜欢这么做,却最终还是拗不过他的热情,接过了他请客的奶茶,婉拒了对方的好意。
道了谢之后原本打算肚子一个人坐在休息长椅上休息的,结果小室伸哉却跟自己坐在一起笑着说什么电影上映之类的杂七杂八的事情。
笠原布一点也不喜欢这样跟人搭话,她觉得一点都不自由。
“话说笠原同学很喜欢印象派的作品吧,下个星期有画展,要不要一起去看呢?”
“啊抱歉,那个画展我跟我家人约好了要去看,为了不让他们有误会我觉得我还是跟家人一起去会比较好,我现在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我的志向是上早稻田大学,我不希望因此分心。”
“该说抱歉的是我才对,冒昧了真的很抱歉,没有顾忌笠原同学的考虑……笠原同学很喜欢花吧,我妹妹也喜欢,但总是养不活,请问笠原同学能否指点指点呢?”
“养的是什么?”
“雏菊。”
“养雏菊的时候记住不要总是刻意将雏菊放在大太阳下晒,对雏菊不好,话说雏菊总的来说比较好养呢,你平常照顾就好了。”
很熟悉的话啊。
“哦原来如此,我妹妹把花永远放外面晒,一稍微晒了会就浇水呢。笠原同学喜欢什么样的人呢?”
“活泼一点有共同点并且健康的……吧,没什么太大标准。我希望他能像我一样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就可以了,在女生难过会安慰会跟女生开玩笑,还要会打网球,最后一点必须要有。”
很熟悉,真的。
笠原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喷嚏,默默阻止了自己的思考。
“笠原同学感冒了是么?啊我们先回去吃点药吧,感冒就不好了。”
“没事,顺便吃点药吧……话说上次吃的好像是绿色的药片……三杯还是五杯去了?”
笠原布摸了摸额头,只觉得有点烫,但不碍事,想也没想随口答道。
诶。
“下雨了么?”笠原布突然发问。
“并没有啊……”小室伸哉不明所以。
“不对,森林,森林下雨了吧,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所以有来我的房间避了雨对吧。”
“那个……我没有去过。”
“《发条鸟年代记》中里头有那些角色?”
“我,冈田久美子,绵谷升,加纳马耳他,加纳克里他,笠原May。”小室伸哉回答。
“我是笠原May。
“哦你说我刚才说的笠原May吧,我不跟他重名而已啦,我挺喜欢他的《寻鸟》,刚才自称是笠原May只是逗你玩的。
“那应该是读作《奇鸟》才对吧,你把《寻羊历险记》跟《发条鸟年代记》弄混淆了。”
笠原布一个人喃喃自语起来,模拟起两人的口气,神色恍惚。
“是……是九岁的那个真田幸村君么!不对……哦哦哦是了,是……君吧!”
笠原布及其温柔幸福且真实地笑了起来。
是啊,是【】君呢。
下一秒神色一紧,又陷入了思考中。
“不对……那个人……是谁……”
小室伸哉看着轮番变化的笠原布的脸,勉强地笑了起来,把自己没有穿过的厚实的大衣递给她。
“笠原同学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么……那个人对笠原同学很重要吧。不管怎么说感冒总是不好的,我的衣服没有穿,新买的,笠原同学不介意的话就请穿吧。”
“笠原同学,我喜欢你。”
笠原布被突如其来的告白吓了一跳,思绪渐渐平稳,挂上了温和的微笑。
“谢谢你,小室同学,很感谢你的喜欢……”
小室伸哉打断了发言:“请让我说完,笠原同学。”
“刚刚笠原同学笑了一下,笑得很漂亮,很想应该是笠原同学很重要很珍视很喜欢的人吧——看到后我就想啊原来笠原同学有喜欢的人啊,很羡慕呢。”
“笠原同学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能让笠原同学喜欢的那个人,一定很幸运也很幸福吧。”
“笠原同学不会选择我我也不会伤心,只要笠原同学开心就好了,我觉得我已经很成功了,能鼓起勇气跟笠原同学告白……大概是我干过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了吧。”
“谢谢你,笠原同学。”
“我想我的初恋结束了。真的很谢谢你。”
“请笠原同学努力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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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原布怎么样都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手机传来的寒意刺激到她,她想起她最初的打算,打开手机听歌,随便点了首,连名字都没看——是《桜流し》。
她闲着发慌,不紧不慢的和着奶茶,以旁观者的角度注视正在雪山底行走的人们。
她看见一个男人牵着他身旁女人的手,满满都是幸福之色,女人偶尔会脸红,头垂下,男人则会在这是哈哈好的挠挠头,说着不加华丽的言语。
笠原布开始思考——
为什么要拒绝小室伸哉呢?他对自己一直都很好,哪方面都算是可以成为好男友的人。
歌曲渐入□□。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你做。”
“我还什么都没对你说。”
宇多田光的歌声传出。
一个留着鸢紫色长发的女人低头看手中的摄像机,夹在人群中走过。
笠原布的眼睛猛的瞪大,奶茶跌落在地上,身上也溅了许多,笠原布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女人好奇的目光转向自己。
“幸村……”笠原布的声音小到近乎与空气一般。
那是一种跟幸村精市有八成相似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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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村妹妹曾经听自家哥哥在病房里说自己很想去小樽的天狗山再看一次风景。
哥哥不在了,妹妹来帮他完成吧——抱着这种想法,幸村妹妹来到了小樽的天狗山,拍了许多照片,守着夕阳下沉,拍下了哥哥曾经说过的圆圆的咸蛋黄沉后,一边专心致志的查看照片,一边缓步离开了小樽。
哥哥会开心的吧,我会告诉哥哥小樽一如既往的美丽哦。
突然间一个女人站了起来,奶茶框到了地面上,她愣愣的看着自己,嘴巴动了动,嘴型像是在念自己的名字。
她认识自己吧。
幸村妹妹这么想。
幸村妹妹对她友善的笑了笑。
她本人毫无自觉地哭了起来,眼泪滑落,突然发了疯一般的做着让人不明所以的举措,跑了出去。
真是个奇怪的人,我想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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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原布又看了看时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开始不断地点击手机屏幕,不肯让它的屏幕黑下来,她一次又一次刷新手机短信屏幕,里头空空如也。
焦急的看向已经半黑了的天,笠原布眼泪不要钱的直涌。
笠原布无暇顾及衣服与后方人的反应,一个劲地疯狂的向山顶跑去,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我赶上!
让我赶上!
求求你……让我赶上!!!
笠原布希望自己踏着风,踏着云,能一路狂奔到山顶,看黄昏时候的日落。
那一定是圆圆的咸蛋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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笠原布执拗的坐在雪地里。
笠原布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哈了口气,白气很快消失在天空中。
哈,你看,我哈的气消失了。
我这里下雪了。
笠原布拿出手机,打出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打出之后她愣住了,又自嘲地笑笑。
五年外加失了一次忆了都还记得电话号码。
【“喂,这里是幸村精市。”】
“这里是樱市中学高等部二年三班六番笠原布,现在东京时间晚八点十二分。
或许此时该说一声好久不见,但我并不想说,因为我此时根本没见到你的脸。
先跟你道声歉,五年前我们在交换手机的时候我边有偷偷看你的相册,你就是那个鸢紫发的男生吧,明明只看了一眼,现在如果给我个本子我可以清晰画出你的脸。
不说话?
默认了么还是在生气?
虽然很失礼,但请问能不能听我把话讲完?
我此时此刻正躺在软软的雪堆里,直视黑色的笼罩着我的纸箱,纸箱洒下了白色的冷冰冰的雪花,我却感觉很舒服——山顶亮了灯,这是我所没有料想到的,灯是黄色的,很暖和,所以我也不觉得雪花飘到我脸上有多难受了。
世界上只有两样东西值得我们敬畏,一个是我们心中崇尚的道德准则,一个是我们头顶上的星空。
我们学校弄修学旅行的目的地是小樽,我很开心,我希望所有人都跟我一样开心,我希望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能为我开心。
幸曾经这样过——我用双手抱住膝盖,而且抱的很用力,可我的身体还是没恢复原貌。远处,人家灯光闪烁,发出朦胧的橘色的光芒,看着看着,突然想到自己是孤独一个人。我闻到某家散发出来的咖喱香味,听到狗的叫声,想到他们一家人一定笑的很开怀,我却独孤一个人,不禁潸然泪下。我希望有人发现我在这里,发现我正抱着自己的身体瘫坐着。不必跟我说任何话,只要知道我在这里就行了。我疯了似的,希望全世界的人都爱我。
我现在很难过,我希望所有人都跟我一样难过,我希望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都能安慰我。
我的头发散开了,我刚刚发现我的橡皮筋断掉了,头发披在雪堆上,应该很难看,或许现在的我很像贞子小姐,或者是爽子小姐。
我这里已经过了五年了,你那里一年都没过完吧——啊啊啊啊你又要叫我姐姐了,这次不许叫我笠原may阿姨了哦。
五年了我成长了,你要夸我——我有朋友了。他们对我很好,我们会一起买皮筋,一起玩游戏,一起弄复习。谢谢幸村你一直在教这么不成器的我。不过中间发生了一点事情呢,我失忆了一阵子,刚刚总算想起你来了,不要太感动啦。
话说今天我穿的是校服,外头着了件朋友的大衣,可大腿上只有棉袜,还是挺冷的,我真不该穿保鲜裤外加校裙的,对了,大衣上有雪花和我泼掉的奶茶,我告诉你哦,借我衣服的人刚刚跟我告了白,也放弃了他的暗恋,我在想他明明人挺好,为什么我不肯接纳它呢,我想不出来,但我觉得也无所谓了,他已经放下了自己的喜欢,而关于大衣我会在明天跟他赔礼道歉,然后帮他把衣服洗干净。
我第一次人生中的被告白,而估计你已经经历了很多次了,有点嫉妒呢。
话说我为什么会被人喜欢呢?
被告白了我完全没什么感觉,就是被人说我喜欢你哪里给吓到了——我以为他在玩真心话大冒险。
而我为什么没什么感觉也不想接受呢?
或许是因为对象不是我喜欢的人的缘故吧,我更希望能对我说我喜欢你的人是你。
刚刚他给我买一杯奶茶喝,奶茶上面有很可爱的印花,是一个小小的糯米团的图案,我很喜欢,但我把奶茶全都洒了,洒在了洁白的雪堆上,连杯子我都没捡,我就一个人跑到了山顶。
我刚刚看到了一个跟你长得很像的面孔,她是你说的妹妹吧,很漂亮的女孩子,她好像在看照片,那是拍给你的吧。
我体力一直都差,我跑到山顶时头晕得很,特别想吐,看什么都晕。
我向来厌恶跑步,我是被什么促使上来使我一口气,毫无顾虑的跑上来的呢?
然后我发现我来晚了,我来不及看你说的黄昏时候圆圆的咸蛋黄沉,我当时特别难过特别憋屈,明天就不能看到这座山了,然后我一个人哭了起来,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或许我那时候进化成了神经病,现在一想想我真的好蠢啊,咸蛋黄有什么好看的呢,我回去买一个咸鸭蛋撬开看看好了,应该没太多差别吧,可我刚说完这句话又想,你会喜欢的东西应该和我不一样吧,你喜欢的东西肯定特别棒,我喜欢的东西就不见得棒了,或许该用很糟糕才对。
可我跟着你好像变成了你啊——明明我喜欢糖,我喜欢奶茶,我喜欢软绵绵的玩偶,我喜欢透明伞,我喜欢热乎乎的东西,我喜欢妈妈做的樱花大福。现在我的成绩超级好哦,只有化学会托拖后腿,我有养了许多花,其中矢车菊和雏菊养的最多,在一年级的时候我成为了园艺部部长。我有跟你一样努力学习画画,同时在美术社兼了个社员。喜欢吃烤鱼,喜欢让-吕克-戈达尔的电影,喜欢勃拉姆斯第四交响乐,喜欢水蓝色,最喜欢的书是雷诺阿的画集。
我说完后我也觉得自己原本的喜不喜欢都无所谓了,我由衷希望我接下来说的东西可以在我说完之后,心里有个笠原布对自己嘲讽说,我说完后我也觉得喜不喜欢都无所谓了。
我喜欢你,我喜欢幸村精市。
……啊做不到啊。
还是很喜欢很喜欢呢……
刚刚听了一首歌,里头有两句歌词是这样的: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你做。
我还什么都没对你说。
我还什么都没来得及为你做。
我连简单的探问都做不到,我们之间的间隔可能永远都无法填补,而且这可能不仅是时间空间的阻隔,如果间隔有朝一日被填满,那时的我可能已经死去。
我还什么都没对你说。
我连我喜欢你都说不出口。
一切都结束了。
但我会知道我曾经是如此如此如此喜欢过一个人。
我是如此庆幸我曾经能认识你,一个跨过了时间跨过了空间,通过一个门与我认识的来自未来的伟大的网球部部长,奇妙不可思议。
然后也就在这里停下吧。
我的幻想。
如果曾经有人问我你有初恋情人么?我也许会笑着抿抿嘴,然后脑海里浮现的是你模糊不清的脸与难忘的鸢紫色。
然后说有啊。
在肚子里默念你的名字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
幸村精市幸村精市幸村精市幸村精市幸村精市。
然后再对你说出我做了无数种设想的语句。
我喜欢你。
我曾经真的很喜欢你。
可是我要长大——长大——笠原布要长大!
笠原布的梦想是考上早稻田!笠原布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接下来我会把你的电话挂掉,然后删掉你的电话号码,然后手机关机,然后像博子一样重新舒舒服服的躺在雪里,突然睁开眼睛,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站起身,拍拍衣服,然后回到宿舍整理行李,睡一个觉,然后离开小樽,彻底忘记关于幸村精市的一切,我想要长大。
我突然间很庆幸,我不是那个拙于言辞的藤井树真是太好了,因为如果你是藤井树,我连递给你写着藤井树藤井树的借书纸都不可能,我连说出我喜欢你的可能性都没有。
这里是樱市中学二年三班六番笠原布,现在东京时间晚八点十九分。
我想又改变了主意。
因为我好像又听到了你上次合宿的时候傍晚跟我对的那一番话。
我要在这里看日出——地平线一瞬间变成一条虚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然后静静向上提升。就好像天上伸出一只巨手,把夜幕一点一点从地面拨开,十分瑰丽壮观。
那是一种远远超越我自身意识的壮观。
望着望着,我甚至觉得自己的生命正这么慢慢稀释慢慢消失。这里边不包含任何所谓人之活动这类微不足道的名堂。自从全然不存在堪称生命之物的太古这里便是如此光景,业已重复了数亿次数十亿次之多。我早已把站岗放哨忘到九霄云外,只顾忘情地对着眼前黎明的天光。
来不及看黄昏,就看日出吧。
可那好像是蒙古的日出啊。
一开始就跟你道了歉,幸村是不是也要跟我道歉呢?
你明明说了等我把照片发过去的。
其实你根本就没在等我吧。
算了我跟你置什么气,再怎样也只是玩笑话了,现在。
谢谢你,幸村精市。
请让我再次告白吧。
我喜欢你,幸村精市。
然后就这样吧。
我跟我的初恋结束了——我要离开过去的自己了,谢谢你,幸村精市,我很感谢那时候推开那间破旧的小木屋的门的你。
我很好,你好么?”
对方是一阵持久不休的忙音。
笠原布躺在雪堆里,舒舒服服地合上眼睛,眼泪滑落的动作停了下来。
雪继续下。
纷纷扬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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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笠原布如愿以偿的考上了早稻田大学。
笠原布拿着录取通知书,哭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