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夜会石原(1 / 1)
夜半时分,清月挽起长发,披上银色的菱纱外裳匆匆出门,牵了一匹白马直奔西郊石原。
天尽头是日夜不息的铁矿山,闪动着跃动的火光,映着沉静的夜空妩媚美妙。
除此之外,从天边直至脚下,皆被黑沉的夜色围拢。
清月环视自己所在之处,这是一座石筑建筑的废墟,应是曾被烈火损毁,如今只剩下些断壁残垣。她俯身捡了几根柴生了一团火,火光照在断墙上,映着两个人的身影,一个是她,一个是余火莲。
余火莲一身流云白衣,躺在墨黑色的斗篷上,一只手臂附在额头轻眠,似是在等她。清月不忍吵醒他,只安静的坐在他身旁的石阶上,看着他熟睡的脸神思怅惘——
这个把我领进无间道的人——在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遇见的白衣神祗般的少年,曾为我罩上像夜一样黑漆的斗篷。
那一夜我终生难忘。
哀凄的悲声骤然划破冷漠的夜空,父母兄长皆惨死家中,下人纷纷奔逃。年幼的我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被奶娘从后门带出了府邸。我被塞进竹筐里带了走,哭的声音沙哑,指尖被竹片刺伤,不知是谁的血滴在了脸上——火莲哥哥,你知道那种无助的感觉吗?手指颤得不停,浑身冰冷。
破庙里,你低头拨开我散乱的发丝,我被暴烈的雷声吓得只是哭,你用双手覆住我的耳朵,把我抱在温暖的怀里,笑我的眼泪,依着我的哭闹,带着我逃离。我被覆在黑夜般的斗篷里,看不见周遭,只感觉到环抱着我的手臂因风雨寒冷而轻颤着越收越紧,安稳的感觉如和煦春风般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当我一步步接近现实,得知你的痛,理解你的苦,我才知晓你的眼底深深埋下的惆怅,早已挥之不去。
多少年前,少年的笑容总是那么洁净,即使你一直想要做出一副看穿世事掠尽尘嚣的样子,也难掩纯真的本性。
多少年后,你长成伟岸青年,经历了坎坷波折,腥风血雨,我知你心中依然还有当年的纯真。
一直以来,我心底有股真切的渴望,希望可以化作红日暖阳,为你带来一片如澄静蓝天般的信仰。
心意早被人看了透,宗主才故意支开了我,大漠三年,我才知这些心跳和祈愿不过是一思量间的冲动,是少女心中萌发的幽思幻梦。
归来时,你的身边已然出现了蓝天白云般的依偎和许诺。可我毕竟还是习惯了注视你,竭尽所能的找机会见你。
真正的爱不是口中的甜言蜜语,而是深埋心底的默契。
“火莲哥哥……”清月握着他的手,暖着微寒的手心,动容的启唇轻念,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能不能做一轮为你指引心神的明月?
手中忽然传来一丝颤动,清月猛然回神,俯身细细看了看,脆声笑道:“火莲哥哥再不醒来可就要天亮啦!”
清月很自然的放开余火莲的手,笑嘻嘻的看着他,轻声问道:“火莲哥哥是从军营里偷溜出来的?刚才,你是睡着了吗?”
“别用“偷”也别用“溜”,我不过就是在守兵身后拍了一下,大大方方走出来的!”余火莲坐起身,脸上有一些困倦之意,笑叹道,“这地方太冷,不然我就真的睡着了。”
清月看看周围,石柱残破透风,秋夜阴冷,果然不是个打盹的好地方。“那么在想什么?火莲哥哥是在想群英楼的事吗?”
余火莲苦笑。现如今军营没有调动出征,这件事便是最要紧的事了!那日追踪辽贼之后,余火莲便怀疑群英楼里暗藏贼寇。群英楼乃无间道边关分舵之所在,掌控密件消息往来,若是被敌人控制,后果不堪设想。余火莲道:“我与李绰只有几面之缘,依我看,他寡言少语,心思却极机敏,做事谨慎小心,滴水不漏。那天我追踪黑衣人到了群英楼,转到正门便看见他从里面满头大汗的出来……当时我就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肯定他不是夜闯军营的贼人吗?”
“不,他不是,”余火莲思忖道,“他是故意出现在那儿,好扰我试听。他故意出现,故意装作满头大汗,还故意提起自己才在后院卸完货!贼人明知道我追到了后院,也看见了后院空空如也,若他是贼人,又何必自寻短处?”
“可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掩饰吗?如果辽谍的事与他无关,他又何必插足?”
“与他有关,一定有关。——直觉告诉我,李绰这个人很有问题。”
清月笑。火莲哥哥好久没有靠直觉判断事情了,好像小时候咱们在一处讨论教中大事时的情景,好怀念。清月道:“火莲哥哥怀疑他勾结辽人吗?”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余火莲正颜问道,“你查到他的身份没有?”
“嗯,我用了你给我的少主令牌才调到关于他的宗卷。宗卷上说,李绰曾是宗主的旧部。他曾是李奭副将的部下,跟随宗主打过四年的仗。展家出事后,李奭解散了部下跟随押解宗主一行人回了京城,李绰就一个人留落在边境行商。直到大约七年以后,他才拜入无间道……”
余火莲皱皱眉,他一听到“旧部”两个字就头疼。陈方是旧部,陈萧是旧部的家眷,李奭是旧部,喜鹊是家眷,凡此皆是对爹来说至关重要的人物,可是轻易动不得!
他是七年后才知道无间道的吗?也难怪,无间道成立初期,爹为了保密行踪不欲为人知,估计也没有通知他。余火莲笑,“看来他虽也是爹的旧部,却不似陈方那般的生死之交吧。”
清月点头,“起初宗主并没有重用他,只让他埋伏辽地探听消息,他便一直在辽经营皮草为业,私下里也买卖番邦□□。”
余火莲“嗯”了一声。这倒和莫飞说的一样。
“直到鲁风死后,他才被调回分舵。”清月道。
“原来如此,为了无间道埋伏辽地十几年,也真是难为他了。”余火莲又问道,“那日你跟踪的黑衣人又是谁呢?”
“那天她从李绰房里出来,转到风迎客栈换了一套行头,然后匆匆出发去了青缅镇,我瞧见了她身上也有无间道的木牌装饰……”
余火莲闻言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宿睡在风迎客栈,一转醒却到了诡异的醉红楼。他眉心微蹙,示意清月接着说,清月道:“我发现火莲哥哥的时候,她正沿着山间小道直上东面的山峰。她赶得很急,也不知那上面有什么?……既然她也是无间道的人,要不要我把她抓来质问?”
沉默一阵,余火莲答非所问,“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李绰背后还有一个人……”
清月猛地一听有些懵,琢磨着幽幽道,“是否就是这个女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现在还不好说,”余火莲蹙眉,“最要命的是,李绰如今身居舵主之位,却还要亲自出面掩护这个同伙——这就说明,这个藏在他背后的人必定地位远高于他,至少在辽人心目中重要过他!这才让人担忧。”
若真有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有心藏在暗处,藏在无间道的高层,甚至动辄影响教中大事决策……不可想象会有怎样的后果!
“我想不会是这个女人,但她却无论如何逃不了干系,早晚是个死,”余火莲笑道,“你去封了风迎客栈!就当是咱们有意敲山震虎。李绰一定会有所行动。就看他会不会把她抬出来做替罪羊以撇清自己的关系……”
“果真如此,就说明这女子不是我们要找的间谍?”
“果真如此,就说明他们背后确实有个人,位高权重,埋藏深久,动撼也难了!”